間,面無表情地來來往往。
在這暈眩狀態中,天吾猛然想起,自己已有很長時間沒有遭到母親的幻象的襲擾了。還是嬰兒的他熟睡著,在身旁,身穿白色襯裙的母親讓年輕男子吸吮乳頭的影像,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甚至完全忘記了自己曾被這種幻象困擾多年。最後一次看到這種幻象,是在什麼時候?
想不起來了,不過,大概是開始動筆寫新小說的時候。不知是什麼緣故,母親的亡靈好像是以那個時期為界,不再在他的身畔徘徊了。
但取而代之,此刻天吾坐在高圓寺兒童公園的滑梯上,眺望著浮在天上的一對月亮。莫名其妙的新世界,如同洶湧逼來的暗流,無聲無息地包圍在他的四周。天吾想,大概是一個新的紛擾,驅逐了一箇舊的紛擾。一個熟悉的舊謎團,換成了一個鮮活的新謎團。但他並不是帶著嘲笑的意味這樣想,也沒有湧出有異議的念頭。這個此刻就在眼前的新世界,不管由來如何,自己恐怕都必須默默接受,絕無選擇的餘地。即使是在那個從前有過的世界裡,也沒有選擇的餘地。別的不說,他問自己,就算有異議,究竟又該向誰訴說呢?
心臟依然繼續發出乾燥堅硬的聲音。暈眩感卻一點點變得淡薄。
天吾側耳聆聽心跳聲,頭靠在滑梯扶手上,仰望著浮在高圓寺上空的兩個月亮。極其怪誕的風景。加入了新月亮的新世界。一切都是不確定的,一切都是多義性的。但是,只有一件事可以斷言,天吾想。今後不管在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自己恐怕都不會把這兩個月亮並排浮著的景象,視為司空見慣、理所當然的事。大概永遠不會。
青豆那時和月亮締結的究竟是什麼密約呢?天吾尋思,並回憶起了眺望著白晝的月亮時,青豆那無比真摯的目光。當時她究竟把什麼東西託付給了月亮?
而今後我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在放學後的教室裡被青豆握住手時,十歲的天吾一直在苦苦思索這個問題。一個站在巨大門扉前的怯生生的少年。現在仍在苦苦思索和當時相同的問題。同樣的不安,同樣的怯意,同樣的震顫。更巨大的新門扉。並且在他的面前也浮著月亮,只不過數量增加為兩個。
青豆在哪兒?
他再次從滑梯上環顧四周。但他希望找到的東西,卻在哪兒也看不到。他在眼前攤開左手,試圖從中找到某種暗示。但手掌上一如既往,只刻印著幾條深深的皺紋。在水銀燈缺乏深度的燈光下,那看上去就像殘存在火星表面的水路的痕跡。但這些水路不會告訴他任何東西。那隻大手向他顯示的,不過是他從十歲以來走過了漫長的人生路,終於抵達此地,抵達高圓寺小小的兒童公園裡的滑梯上。而在那天空上,並排浮著兩個月亮。
青豆在哪裡?天吾再次問自己。她究竟在哪裡藏身呢?
「那個人也許就在這附近。」深繪里說,「從這裡走路就可以到達的地方。」
應當就在附近的青豆,能看到這兩個月亮嗎?
肯定也能看到,天吾想。當然毫無根據。他卻堅信不疑,堅定得不可思議。他此刻目睹的東西,她肯定也能看見。天吾握緊左手,連連敲打滑梯,直到手背感到疼痛。
所以,我們必須相逢,就在從這裡走著就能到達的某個地方,天吾想。青豆大概被誰追逐,像負傷的貓兒般藏身匿跡。而且可以用來尋找她的時間有限。然而,那究竟是哪兒?天吾一無所知。
「嗬嗬——」負責起鬨的嚷道。
「嗬嗬——」其餘六個人附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