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過後,頭髮上插著圓珠筆的大村護士來檢查點滴。這次沒有量體溫。
「有什麼變化沒有?」
「沒有特別的變化。一直在睡。」天吾答道。
護士點點頭。「過一會兒大夫就要來了。川奈先生,您今天在這裡待到幾點鐘?」
天吾看了一眼手錶。「我坐傍晚七點的火車,大概可以待到六點半。」
護士填寫完表格後,又把圓珠筆插回頭髮裡。
「從中午過後,我就一直對著他說話,不過他好像什麼都聽不見。」
天吾說。
護士答道:「我在接受護理教育時,學過這樣一句話:明朗的話語能讓人的鼓膜產生明朗的振動。明朗的話語擁有明朗的頻率。不管對方是否理解內容,鼓膜都會產生明朗的振動。所受的教育要求我們,不管患者能不能聽得到,都要大聲而明朗地對他們說話。因為不管理論上會怎樣,這麼做肯定是有效果的。從經驗來看,我相信這個說法。」
天吾想了一下這件事。「謝謝你。」他說。大村護士輕輕點頭,步履輕快地走出病房。
之後,天吾和父親沉默良久。他已經沒有更多的話可說。但沉默不是令人舒適的東西。午後的光線漸漸變弱,黃昏的感覺飄漾在四周。
最後的陽光在房間內悄然移動。
天上有兩個月亮的事,我有沒有告訴父親?天吾忽然想到了這件事。好像還沒有說過。他現在生活在天上浮著兩個月亮的世界裡。「無論怎麼看,那景象都奇怪極了。」他很想告訴父親,但又覺得,此刻在這裡搬出這種話題也毫無意義。不管天上有幾個月亮,對父親來說都是無所謂的事。這是自己今後得一個人去面對的問題。
而且,在這個世界裡(或者說在那個世界裡),無論月亮是隻有一個,還是有兩個,甚至是有三個,歸根結底,叫天吾的人卻只有一個。這又有什麼區別呢?不管走到哪裡,天吾都只能是天吾。還是那個面對自己特有的問題、擁有自己特有的資質的人。對了,問題的關鍵並不在月亮,而在他自己。
大約三十分鐘後,大村護士又來了。她的頭髮上不知何故沒有插圓珠筆。圓珠筆到哪兒去了?他不知為何很惦念這件事。有兩位男職員推著輪床一起來。兩人都是矮胖身材,膚色淺黑,一句話也不說。
看上去像外國人。
「川奈先生,我們得把您父親送到檢查室去。您在這裡等著嗎?」
護士說。
天吾看看手錶。「有什麼不對勁嗎?」
護士搖搖頭。「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這個房間裡沒有檢查要用的機器,我們把他送到那邊去檢查。並不是什麼特殊情況。檢查完後,大夫還有話要和您說。」
「知道了。我在這裡等著。」
「食堂裡有熱茶。您還是休息一會兒吧。」
「謝謝你。」天吾說。
兩位男子將父親瘦削的身體抱起,連同身上插著的點滴管一起移到輪床上。他們倆把點滴支架和輪床一起推到走廊上。動作嫻熟,始終一言不發。
「時間不會太久。」護士說。
但父親很久沒有回來。從視窗射進的光線越來越弱,但天吾沒有開啟室內的燈。他覺得,如果開了燈,這裡存在的某種重要的東西似乎就會受損。
病床上有父親的身體留下的凹陷。他應該沒有多少體重了,但還是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形狀。望著那處凹陷,天吾漸漸感到自己被獨自遺棄在了這個世界上。他甚至覺得,一旦天黑,黎明就再也不會到來了。
天吾坐在凳子上,被染成了暮靄來臨之前的色彩,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久久沉湎於遐思。然後他忽然想到,自己其實什麼都沒思考,只是陷於無望的空白。他緩緩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衛生間小便,用冷水洗臉,拿手帕拭乾,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想起了護士的話,到下面的食堂裡喝了熱乎乎的日本茶。
大約消磨了二十分鐘,回到病房時,父親還沒被送回來。但在病床上父親留下的凹陷裡,放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白色物體。
那東西全長有一百四十或一百五十釐米,勾勒出美麗光滑的曲線。
一眼看去,形狀很像花生殼,表面蒙著一層柔軟的東西,類似短短的羽毛。那羽毛還發出微弱但均勻的滑潤光輝。在黑暗時時加深的室內,混雜著淡青色的光隱約包圍著那個物體。它悄悄地橫躺在病床上,彷彿在填補父親留在身後的短暫的私人空間。天吾在門口站住,手擱在門把手上,盯著那奇怪的物體看了片刻。他翕動嘴唇,卻沒說出話來。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天吾呆立在那裡,眯起眼睛,詢問自己。為什麼這種東西會放在這裡取代父親呢?很顯然,這不是醫師或護士拿來的。它周圍飄漾著一種偏離了現實相位的特殊空氣。
隨後,天吾恍然大悟:是空氣蛹。
天吾這是第一次親眼目睹空氣蛹。在小說《空氣蛹》中,他用文字詳細地描述過它,但沒有見過實物,也不認為它是真實的存在。眼前出現的,正是和他在心中想象、在筆下描寫的完全一致的空氣蛹。
彷彿胃被人用金屬夾鉗夾了,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襲上心頭。
天吾不管不顧地走進屋裡,關上門。最好別讓人看見。隨後把積在口中的唾液嚥下去。喉嚨深處發出不自然的響聲。
天吾慢慢湊近床邊,隔著大概一米的距離,小心翼翼地觀察那隻空氣蛹。他在動筆描繪「空氣蛹」的形狀之前,曾先用鉛筆畫過一張簡單的速寫,將自己心中的意象轉化為視覺形態,再轉換成文章。在改寫《空氣蛹》的整個過程中,他始終將這幅畫用圖釘釘在桌子前的牆上。在形狀上,它與其說是蛹,不如說更接近繭。但對深繪里來說(對天吾也一樣),卻是隻能用「空氣蛹」這個名字稱呼的東西。
當時,天吾自己創作並新增了許多空氣蛹的外觀特徵。比如說中間凹下去的優美曲線,兩端柔軟的裝飾性圓瘤。這些都是他想象出來的。在深繪里原創的「故事」裡,根本沒有提及。對深繪里來說,空氣蛹說到底就是空氣蛹,就像介於具象和概念之間的東西,幾乎從未感到有用語言形容它的必要。天吾只得自己動腦設計它的具體形狀。
而他此刻看到的這個空氣蛹,真在中間有凹下去的曲線,兩端還有美麗的圓瘤。
這和我在素描裡畫的、在文章裡寫的空氣蛹一模一樣,天吾想。
和那兩個浮在天上的月亮情形相同,他在文章裡描繪的形狀,不知為何連細節都原樣化作了現實。原因與結果錯綜糾結。
四肢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神經被扭曲了。皮膚生出顆顆疙瘩。
身邊這個世界究竟到何處為止是現實,又從何處起是虛構?他無法分辨。到何處為止是深繪里的東西,又從何處起是天吾的東西?還有,又從何處起是「我們」的東西呢?
蛹的最上端有一條縱向綻開的筆直裂口。空氣蛹眼看就要裂成兩半。那裡生出一條大約兩釐米寬的空隙。只要彎下腰看,就能看清裡面有什麼東西。但天吾沒有這麼做的勇氣。他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讓肩膀輕輕地上下起伏著調整呼吸,注視著空氣蛹。白蛹發出微弱的光,在那裡一動不動。它就像一道佈置下來的數學題,靜靜地等待著天吾走近。
蛹裡到底有什麼東西?
它會向他展示什麼東西?
在小說《空氣蛹》中,主人公——那位少女,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分身。就是子體。於是少女扔下子體,獨自一人逃出了共同體。可是在天吾的空氣蛹裡(天吾憑直覺,判斷這大概是他自己的空氣蛹),到底裝著什麼?這究竟是善的東西還是惡的東西?是要引導他的東西,還是要妨害他的東西?而且,到底是誰把這個空氣蛹送到這裡來的呢?
天吾十分清楚,自己被要求採取行動,卻怎樣也鼓不起站起來窺探空氣蛹內部的勇氣。他在害怕。裝在空氣蛹中的東西,也許會傷害自己,也許會極大地改變自己的人生。這樣一想,天吾便有如一個無路可逃的人,身體僵在小小的凳子上。在他面前的,是那種讓他不敢調查父母戶籍、不敢尋找青豆下落的怯懦。他不想知道為自己準備的空氣蛹中裝著什麼東西。如果不知道就能過關,他想就這樣矇混過去。
如果可能,他很想立刻走出這個房間,頭也不回地坐上車溜回東京。
然後閉上眼睛,塞住耳朵,躲進自己小小的世界。
但天吾也明白,絕無可能。如果不看一眼那裡面的東西就溜走,我肯定會後悔一輩子。如果不敢正視那個東西,我恐怕永遠不會原諒自己。
天吾久久地僵坐在凳子上,不知所措。既不能前行,又不能後退。
他在膝頭合攏雙手,凝視著放在床上的空氣蛹,不時逃避般將目光投向窗外。太陽已完全下山,微弱的黑暗緩緩罩住松林。依然沒有風,也聽不見濤聲。安靜得不可思議。而隨著房間越來越黑暗,那個白色物體發出的光變得越深、越鮮明。天吾覺得那東西自身彷彿是活的,有一種安詳的生命之光,有固有的體溫,有秘密的聲響。
天吾終於下定決心,從凳子上站起來,向著病床彎下身。不能就這樣逃跑。不能永遠像一個膽怯的小孩子,總是不敢正視眼前的東西。
只有瞭解真相能給人正義的力量,不論那是怎樣的真相。
空氣蛹的裂口像剛才一樣,還在那裡。和剛才相比,沒變大也沒變小。眯上眼睛從裂縫向裡窺探,沒看見有什麼東西。裡面很暗,中間彷彿遮了一層薄膜。天吾調整呼吸,確認指尖沒有顫抖。然後將手指伸進那寬度約為兩釐米的裂口,像開啟兩扇對開的門一樣,緩緩地向左右兩側推開。沒遇到什麼阻礙,也沒有發出聲音,它很容易就開了,簡直像正等著他的手指來開啟。
現在,空氣蛹自身發出的光芒像雪光一般,柔柔地照亮了內部。
雖然不能說是充足的光亮,也能辨認出裝在裡面的東西。
天吾在裡面發現的,是一位美麗的十歲少女。
少女在熟睡。穿著睡衣般不帶裝飾的樸素白色連衣裙,兩隻小手疊放在平平的胸脯上。天吾一眼就認出了她。面容纖瘦,嘴唇抿成一條線,就像拿直尺畫出來的一樣。形狀好看的光潔額頭上,垂著剪得齊齊的劉海。小巧的鼻子朝著天,彷彿在尋覓什麼。鼻翼兩側的顴骨微微向旁邊挺。眼瞼此刻合著,不過一旦睜開,會出現怎樣一雙眼睛,他一清二楚。不可能不清楚。這二十年間,他心裡時時刻刻裝著這位少女的面容。
青豆,天吾叫出聲來。
少女沉在深深的睡眠中。似乎是很深的自然的睡眠,連呼吸都極其微弱。她的心臟也只是輕微地鼓動著,虛幻得傳不到人的耳朵裡。
甚至連抬起眼瞼的力量都沒有。那個時刻還沒有到來。她的意識不在這裡,而被放在遙遠的某處。儘管如此,天吾口中說出的兩個字,還是微微振動了她的鼓膜。那是她的名字。
青豆在遙遠的地方聽見了這呼喚。天吾君,她在心中念道,還清晰地喚出聲來。但這句話卻不會掀動躺在空氣蛹中的少女的嘴唇,也不會傳入天吾的耳朵。
天吾就像被取走了靈魂的人,只是重複著淺淺的呼吸,毫不厭倦地凝視著少女的臉龐。少女的臉看上去非常安寧,從中看不到絲毫悲哀、痛苦和不安的影子。小巧的薄唇彷彿隨時可能輕輕開啟,說出什麼有意義的話來。那眼睛似乎隨時可能睜開。天吾由衷地祈禱能夠如此。他當然不知道準確的祈禱詞,但他的心在空中織出了無形的祈禱。
然而少女沒有從深睡中醒來的跡象。
青豆,天吾試著又呼喚了一聲。
有好多事必須告訴青豆。還有必須對她傾訴的滿懷深情。日久天長,他始終懷著這份深情活到今天。但此時此刻他能做的,只有呼喚她的名字。
青豆,他呼喚道。
隨後,他決然地伸出手,觸控了躺在空氣蛹中的少女的手,將自己成人的大手疊放在那上面。這隻小手曾緊緊握過十歲的天吾的手。
這隻手勇敢地追求他,給他鼓勵。睡在淡淡光芒裡的少女,手上有著不折不扣的生命的暖意。天吾想,是青豆來到這裡傳遞她的暖意的。
這就是她在二十年前,在那間教室裡遞給我那隻盒子的意義。他終於能解開包裝,親眼看見內容。
青豆,天吾呼喚著,我一定要找到你。
空氣蛹逐漸失去光芒、被吸入黃昏的黑暗中消失,在少女青豆的身姿同樣消失之後,在他無法判斷這是否在現實中發生過之後,天吾的手指上仍然留著那隻小手的觸感和親密的暖意。
它大概永遠不會消失,天吾在開往東京的特快列車中想。迄今為止的二十年間,天吾和記憶中那位少女的手留下的感覺一起活下來,今後肯定也能和這新的暖意一起活下去。
沿著依山勢遊走的海岸線,特快列車描畫出一條長長的彎道,這時,看見了並排浮在天上的兩個月亮。在靜靜的海面上,它們醒目地浮著。黃色的大月亮和綠色的小月亮。輪廓無比鮮明,距離感去口難以捉摸。在這月光的照耀下,海面上的細浪宛如點點碎玻璃,閃著神秘的光。兩個月亮追隨著彎道在車窗外緩慢地移動,將那細細的碎片作為無聲的暗示留在身後,不久便從視野中消失了。
月亮消失之後,曖意再度回到胸中。那就像出現在旅人眼前的小小燈火,儘管微弱,卻是傳遞約定的可靠的暖意。
天吾閉上眼睛想,今後就得生活在這個世界裡了。這個世界擁有何種結構,根據何種原理運作,他還一無所知。今後因此會發生什麼,也無從預測。但那樣也沒關係。不必害怕。不管前方等待的是什麼,他大概都會在這有兩個月亮的世界裡頑強地活下去,找到前進的路。
只要不忘卻這份暖意,只要不喪失這顆心。
他久久地閉目不動,然後睜開眼,凝望著窗外初秋之夜的黑暗。
已經看不見海了。
我要找到青豆,天吾重新下定決心。不管會發生什麼,不管那裡是怎樣的世界,不管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