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她把我抱在懷裡,看著血泊裡死去的主人,低低喚了一聲,聲音清脆得如同風送浮冰——「你也不要阿靖了嗎?誰都不要阿靖了嗎?」
我看見淚水從她眼睛裡流下,然後順著腮,一滴滴落到我身上,混入她父親的血裡,一起滲進黃土。
那是個才八歲的女孩子,很清麗,但是眼裡卻帶著冷冷的對任何事情都不信任的光芒——不知為何,讓我忽然想起了懸崖上臨風綻放的紅色薔薇,那樣的美麗不可方物,卻遍佈著讓人無法接近的毒刺。
當然,無論她怎樣呼喚他,父親是永遠無法回應了——這個界於俠與魔之間的人,就這樣拋下那麼年幼的女兒,去尋求心靈的永久安寧了…任憑那麼小的孩子掙扎在險惡的江湖。
我從看見新主人第一眼起就喜歡她——因為她是唯一一個沒有給我血,卻先給我淚的人。
或許,這樣能破解加在我身上的不祥的宿命罷?我不願意看見她再一次淪入那樣悲慘的輪迴。
三年後,十一歲的新主人第一次讓我嚐到了鮮血。
「怕什麼?殺人又怎麼樣呢?那些人和豬狗有什麼區別?…反正我沒有親人,反正沒人說我做的對不對,反正我只是沒人要的孩子。」十歲的主人看著屍體冷冷地笑,我聽見了她內心這樣的話。
「任何人都不會在乎我,那麼我也不會在乎任何人…」
「我絕對不會為任何人哭。」
在殺人時,我不停地聽見她內心這樣地反覆著。
殺戮之門一開,走進去就永無回頭之路,一直到死。
命運…如果真的有人類所謂命運的話,那麼命運的轉輪從開始轉動此後,所有人就都在命運的流程裡生、離、死、別,隨著命運之輪的轉動永不能再停歇!
十四年以後。
洛陽。朱雀大道。聽雪樓。
在堂中所有人七嘴八舌的議論聲中,主人冷冷地揚了一下眉毛,然後一抬手——「唰!」如同一道亮麗的閃電般,我一掠而過,牢牢地釘入檀木茶几。知道主人是要鎮住樓中不服她的人們,於是我盡情地展現著自己的光輝,輕輕搖曳,幻出清影萬千。
「血薇劍!」
我一如既往地聽見了人們的驚呼,還有竊竊私語,但是,沒有人再敢懷疑年輕的主人的武功和能力——哎,人類都是這樣欺軟怕硬的嗎?看著冷漠美麗的主人,我有些高興地笑了。
「你是舒血薇的什麼人?」我聽見有人驚訝地問主人,看來,前任主人雖然離世那麼多年了,名頭依然響亮的很啊…熟悉的手輕輕把我從几上拔起,然後,我聽到了主人淡淡的回答:「——我叫舒靖容,以後叫我阿靖就好。」
堂中的氣氛忽然間凝結——我發覺所有人都用很奇怪的目光看著主人,戒備中帶著嫌惡——血魔的女兒——因為這個身份,主人從小受盡了白眼與冷落,沒有一個可以說說話的夥伴,那樣孤苦飄零地一個人過了二十二年。
多年過去了,江湖局面也早已經不同往日,然而即使到了現在,居然還是受排斥嗎?
從主人八歲起,我就跟著她了…一直到十年後,我和主人才達到了心靈默契的境地。以後,我能知道她的喜怒哀樂,而她也視我如同她的生命。
她自幼經歷的一切,只有我知道,也只有我懂。
那是令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歧視、寂寞、排斥和放逐…但令我安心的是,主人畢竟沒有被打倒,她是那樣堅強地活了下來,並且得到了足夠在江湖中生存下去、不畏懼任何人的力量。
但是,經過了那樣的童年和少年時期,主人的內心變的驚人的冷漠和孤僻,不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拒絕著親情友情和愛情,唯一相信的,只有力量和命運而已。
——那樣蒼涼的心境,讓我都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她還是一個剛剛二十二歲的韶齡女子。
主人沒有說話,修長的手指輕輕撫著我的鋒芒,看著面前驚疑的眾人,眼睛裡有諷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