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有人愛上你啦。」撥開女兒無尾熊似的身子,她攻佔了這棵尤加利樹。不,是完全獨佔了這個男人。冬天呢,能夠取暖真好。
「那你愛我嗎?」
「當然愛呀,否則我掃除情敵幹什麼?」
「那為何不肯與我談婚事?」也許這就是已有婚姻之實的壞處,著急的一方永遠不被當一回事。當初不該太早「失足」的。
花解語側著頭,想了一會道:「我一直在想你、我從相識到現在的生活,快十年了,我做了什麼?搞砸了婚姻,很後悔,卻沒有長進。很愛你,卻又傷了你。想著自己應該提升自己匹配得上你,但又看到那麼多讀書讀到背上的笨蛋,覺得自己沒學歷也不代表不好……人的命運如果轉來轉去都是一個樣,那我懷疑如果我們又結婚了,與前一次會有所不同嗎?也許又砸鍋了。我改不了自己的衝動。但你一定要相信,傷害到了你,比殺了我更難過。」
「傻瓜,我就愛你勇住直前的衝動與活力,你不懂嗎?我自知太沉太悶,沒有活力。你仰慕我身上所謂的氣質,我又何嘗不貪戀你的光與熱?你與十年前是不同的。當然基本的心性沒有改善,但你會深思,會為別人著想,甚至……對付人的手段也不再是橫衝直撞,反而聰明的懂得迂迴了。人一定會成長的,只是往往發生在不知不覺間。」如果不衝動的結果是造成她對婚姻卻步,那他寧願她永遠瞻前不顧後。
「你聽我說完。」她低叫著,忽爾看到女兒已打起瞌睡,快滑到桌子下了,她將女兒抱坐在他懷中以大衣披蓋,不讓冬天的冷意令冠群著涼。
「你不能再包容我的退縮,其實你前一陣子的強硬是對的,姑息我只會造成我不斷為自己的怠惰找藉口。你太習慣溺愛我了,當我是女兒似的。嘿,你管教冠群比管我還嚴厲呢。」她撫著女兒的紅臉蛋。「我想完成大學的學業。當年我為了讓你無後顧之憂,傻傻的與你離婚,想要當一名成功男人背後的無名女性,想成就你!真是呆子。不過現在想想也沒有什麼不好,因為我現在也想比照辦理,請你給我時間並當我背後的助力。」
他沒有反對,只凝視著她。
「我以為你不再怕爸媽了。」這幾個月來,解語與父母相處得很好,至少直來直往成了溝通方式之後,兩造之間也逐漸少了生硬味,何況還有婉萱與冠群當橋樑。
「我不怕了呀。上星期有一個被死當的學生上門送禮,苦苦哀求爸一定要讓他過,最後哭倒在地死不肯起來,我揪著人到門外,罵走了那人,以為爸爸會生氣例,不料他挺同意這種方法的,還向我請教拒絕的藝術。我想他們已接受我這個粗魯媳婦了。」
「那為什麼有讀書的念頭?你不是最痛恨書本?」記得以前幫她做考前複習,她光看到筆記本就可以在三秒內呼呼大睡。
「我必須克服自己常會亂氾濫的自卑。如果學歷是我心口的刺,那我就去讀書嘛,一勞永逸,省得偶爾想起你是教授,而我只有大學肆業。」她叮了口氣,「再說,我這十年來庸庸碌碌的忙著經營公司與養育女兒,總覺得活得沒有自我,至少沒有充實自己的機會,我想,我會試著去接受書本,因為……如果我這麼愛你讀書的樣子,想必我也可以變得與你一樣對書本樂在其中。以後,當你在書房看書,而冠群在一邊寫字時,我就不必無聊的映在角落玩自己的手指頭了。」
賀儒風雙眼晶亮,因她的述說而漸漸添上驚喜。啊!誰說她的解語是不長進的呢?她的成長是明顯可見的。
「所以,你可能得當個奶爸了。我發誓,當我拿到文憑的那一天,也就是與你再度成為夫妻的時刻。讓我自始至終、憑毅力去完成一件事吧,這對我很重要。」
她不要挾著失敗的人生經驗再度成為賀太太。她的生命歷程,總要有稱得上成就的事來壯大自己的信心吧。
儒風一定會懂得的。
是的,他懂。
「去吧,別擔心我與女兒。我會等你,不管多久。」
有了家人的全力支援,花解語一輩子難得憤發的上進心,理應走得順遂無比吧?當年擠大學窄門時也沒這麼強的求知慾望。
可是,為什麼她依然走得這麼坎坷?
復學之後,她好不容易克服自己是超齡學生的心理障礙,好不容易去苦追著進度,重溫讀書時代被填鴨的感覺,雖然幸好儒風幫她整理重點與筆記,讓她在面對大小考時抓題抓個百分百,但……她懷孕了,嗚……孕吐得非常嚴重,又暈又吐得讓她奄奄一息,再有趣的書也引不起她去翻看的興致,何況是乏味的教科書。
結果,復學一個月,再度休學,而孕吐跟了她八個月,差點沒把小孩吐出來,成為世界紀錄中由嘴巴生小孩的奇女子。
這樣不行!真的真的不行!
看著呱呱落地的兒子漂亮而少吵鬧的斯文樣,她一顆慈母心被牢牢的勾住。幾乎滅了她的雄心壯志。
「還讀什麼書?反正你也不是成材的東西。」花母上來為女兒坐月子,嗤笑女兒又幹了件衝動的蠢事。抱著寶貝金孫愛不釋手。
「媽咪,算了啦。你讀書沒本事,還得靠爸爸幫你抓題才過關,那樣就算拿到文憑也是爸爸的功勞呀。」花冠群真的看不出來這種發憤圖強有什麼意義可言。
賀家人就厚道很多。賀父賀母第一次「抱」孫子,簡直愛不釋手,只擔心戶口要怎麼報,因此儒風取得花解語同意後先去法院公證結婚,至於公開邀請眾親友吃喜酒,可能要等到……某年某用的某一天,花大小姐拿到文憑才會有著落嘍。
有了嗷嗷待哺的小嬰兒後,花解語的堅決受到十二級地震的搖晃,差點潰不成軍。何況……她……其實……真的……對唸書不大有興趣。
「儒風,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渴切的期望由丈夫之口正大光明的阻斷她求學之路,所以她丟出問題。
「不,不可以這麼說,女人也有充實自我的權利。九年前,你為了成就我,獨自含辛茹苦的養育冠群,我也該為你做到這一點的,這次換我為你做一些事了。」
如果說九年前後的他有何長進,便是他可以為她挑選最正確的方向,而不再一味的縱容她突發的退縮,然後使得她日後又悔不當初。他已明白,她現在的動搖只是一時的,因為舍不下初生的娃娃,可是娃娃不只是母親的責任,奶爸也該盡心盡力的。他仍是希望她完成最初所立下的志向。
「可是……孩子這麼小……」她臉蛋立即垮了下來。
林婉萱眨著眼推波助瀾……
「這才可以讓儒風從養育過程中明白你當年的辛苦呀。男人不能寵,你明白嗎?」
這傢伙!明知道她只想以這個藉口來合理的放棄唸書嘛。臺灣不滿是這種「偉大」且善「犧牲奉獻」的女人?為什麼她不能依例為之?
花冠群大聲叫著:「我知道了!媽媽根本不想讀書,怕被笑,所以一直要爸爸開口」命令「對不對?」
「花冠群!你不要命了嗎?」她咬牙問著,要不是怕小嬰兒嚇到,她早暴跳怒吼了。
「對不起,請叫我賀冠群,謝謝。」
「哎呀,不會吧?那我們九個月前開的那場?????慶祝你往求學路邁去根本是白開了?禮物也白送了,你只是想趁機吃喝斂禮物?」林婉萱髮指的嬌呼。
「我哪有?」拜託,誰稀罕收到辭典、書、畫這一類的禮物呀。
「沒有?那你現在在」張「什麼?」花母不客氣的直指女兒的行為。(張者,臺語之意為:耍賴撒嬌。)「當然,你可以不讀的,我們能體諒你英文怕被死當的恐懼。」英文是花解語屢修不過的學分。林婉萱悲天憫人的說著。
賀冠群咯咯的笑。
「喔喔,英文!如果沒有修過,就算讀到大四也拿不到文憑喇。」
「誰說我拿不到文憑?!誰說我英文修不過?!我就是可以!別看扁我!」產後理應氣虛的婦人幾乎要蹦蹦跳。
賀儒雲帶著挪揄的笑問:「嫂子,若想拿到文憑又通過英文,我想你大概要飛外國方可以了。」
「你瞧不起我呀?」
「對!」三張嘴同時大力承認。不消說,自然是儒雲、婉萱及冠群。
氣死人了!
氣得幾乎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的花解語當下說出教她後悔了三年的大話「我不在國內讀了,我要去美國,我要喝洋墨水回來,也不過是豆芽菜嘛,有什麼了不起的!」
嗚……耳邊又傳來陣陣催促的聲音……薛嶽的「機場」成了她的背景音樂,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她,還得忙著把頭偎在老公肩上,左手抱兒子,右手挽女兒,一腿勾住行李。好可憐,好淒涼,好……後悔。
就像多年多年以前花母所說的:她早晚會被自己的衝動給害死。
真是睿智的名言。現下她沒有被害死,卻心如刀割的比死還不如。
人家是母乳喂兩、三個月而已,而她為了拖延出國時間,硬是把時間拉長為六個月,有奶喂到沒奶,再也沒有藉口不出國。
「晚上九點十分的飛機,剛好順著你就寢時間可以一覺到美國。我已聯絡過那邊的朋友安頓你,不會有問題的。要不是孩子還小,我真想陪你去住一陣子。不過你別傷心,冠群放寒假時,我會帶孩子過去陪你。」賀儒風絮絮說著,新學期開始,他已辭去三所專科的教職,只專心在?大任教。一般教授的課都不多,讓他得以有大把的時間照顧小孩。
「嗚……」她忙著攝鼻涕,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媽咪,該通海關了。」冠群努力保持笑容。
「機場稅買了沒?護照、機票、行李……」他一一為她清點。
「我……不要去了啦!」她沒志氣的大叫。
「解語!」
「媽咪!」
兩個不贊同的聲音同時揚起。
於是,差點沒嚎陶大哭的花解語被送出了海關,上了飛機,淚灑太平洋,直往美國飛去,到???的國度涯著她自討苦吃的生活。蘇三起解,不過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