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玲一氣說完,沒打算和她繼續多費口舌,轉身上了樓梯,第二重防盜門重重地關閉在林慧面前。
林慧在臺階下待了許久,最後捏緊拳頭,喃喃地自言自語道:「既然你們這麼無情,那大家就只有同歸於盡了。」
[十二]
入冬以來,服裝就深了一個色系,黑的灰的層層疊疊。
明櫻無意中看見玻璃反射的自己,好像穿著喪服,大概是手裡捧著對比鮮明的百合花的緣故。
為什麼非要送百合呢?
明櫻突然覺得他們一定是故意的。
拍雜誌圖的場所,每個人都陰沉著臉埋頭做著準備工作,視線也不與這位主角接觸,彷彿看一眼都會沾上晦氣似的。甚至沒有一個人發出讓明櫻聽得見的聲音。
如果自己穿著像喪服的話,那麼用「殯儀館」或「墓地」來形容眼下這個環境就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都顯得匹配了。
[十三]
網上流言蜚語的攻擊正以如火如荼之時迅速蔓延,幾乎是一夜之間,明櫻變成了眾人口中「世界上最歹毒的女人」。
明櫻幾乎不開電腦,也不接受媒體採訪,儘量使自己免受干擾,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股anti大潮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愈演愈烈,一些商家已經考慮不再讓明櫻代言自己的產品,另一些則還在持觀望態度。
所有的負面新聞一次清算,明櫻沒想過自己原來是如此「劣跡斑斑」。
「時笙莜事件」不過是個導火索,更多的詆譭和中傷接踵而至。僅有幾次出入夜店,被偷拍的照片通過網路流傳,隨之而起的是生活糜爛的傳聞。
過於完美的身材遭致嫉妒,隆胸和吸脂的「證據貼」在各大論壇轉載,所謂的證據找對比不過是不同服飾的穿著效果差異。
可笑的是竟還有謠言稱「季明櫻是個變性人」,圈內人無不對此哭笑不得。
但圈內也不乏落井下石者,一些「好友」站出來大義滅親控訴和指責季明櫻長期以來目無尊長、傲慢無禮、欺凌後輩的行徑,並指控她多次表示希望變更國籍去日韓發展。更有不願透露姓名的「相關人士」爆料說季明櫻從出道就是靠美色上位,先後成為yxc公司和百里娛樂某些高層的情婦,另外還為取得上鏡率對電視臺某些高管進行過性賄賂。
觸動了民族情結與倫理道德,遭到的咒罵成倍增長,孤立處境可想而知。
無意的過錯被放大歪曲,承受著無端罵名。
每天都像活在密閉的容器裡,周圍氧氣稀缺,快令人窒息。
名利是過眼雲煙,而更重要的是,連身為藝人的最後一點尊嚴也要被奪走。
上天在看著我們。
這也是復仇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十四]
明櫻服了藥,從櫥櫃裡取出紅酒,喝了四杯才有了睏意。快睡著之前,似乎看見窗外飄起零星的雪,雖然門窗緊閉,但還是感受到不知哪兒吹來的冷風。
恍惚之間,眼前出現很多很多年前的映象。
女人從視界盡頭出現,朝向自己匆匆跑來,清晰一點,再清晰一點。到跟前時才看清她美麗的臉上掛著抱歉的表情,向看門的大叔反覆賠了不是,再牽過眼淚汪汪的自己。
「對不起啊,媽媽又來晚了。囡囡等著急了吧?」
胸口隱隱作痛,淚水肆意地流。
「媽媽,帶我走。」
一切都聽你的,帶我走。
再也不叛逆不和你爭吵,不唱歌,不做你不喜歡的事,從此做聽話的乖女兒。帶我走。
「帶我走!」明櫻猛地從夢中驚醒,直挺挺地坐起來,脊背都是汗,在空氣中迅速冷卻,而滿臉都是淚水,回頭發現枕頭也有些潮溼。
凌晨3點,天還沒亮。
十五]
「明櫻一直對時笙莜這位後輩非常照顧,這我比誰都清楚,明櫻出道前在大楓娛樂就是和時笙莜同一間宿舍,時笙莜生前也很信賴和尊敬明櫻,兩人情同姐妹不存在任何矛盾。
我也看了一些網上的攻擊言論,簡直太卑鄙了!
造謠也至少該有點常識吧?無論是邱盈盈還是時笙莜,明櫻的行動絕對不可能針對某一個藝人,我們藝人所有的商業活動都是聽從公司的安排。
我希望大家不要隨意跟風,尤其是‘月光’們更不應該倒戈攻擊自己崇敬的偶像。」
溪川在一堆話筒前冷靜地表明自己對「季明櫻事件」的立場後,穿過人群進了片場。
面對景添看不出情緒的目光,溪川找椅子坐下,稍帶點畏怯地問:「這次怎麼沒有阻攔我?是因為我表現得很成熟,還是你內心身為‘人’的覺悟開始崛起了?」
景添一邊把日程計劃遞給她,一邊輕笑,「你還是太天真了。」
「?」
「你以為媒體真的會按你說的報道嗎?」
「你又要從中作梗?」
「不是我。已經形成大趨勢的公眾認知,我可左右不了。其實老爺子還發話讓我們yxc的藝人全都不準對此事發表任何言論我知道攔不住你,不過,你自己吃一塹長一智吧。」
溪川冷笑一聲,「什麼意思?老爺子能把我怎麼樣?大不了就是把我趕出yxc,我不當歌手又不是沒有吃飯的本錢。平時看他好像挺寵愛明櫻,一到關鍵時刻就立即撇清關係,真虛偽。」
「唉——怎麼什麼樣的藝人都讓我撞上了?」景添長嘆一口氣,傷腦筋地用手撐住額角,「小朋友,不要急著罵頂頭上司,今天晚上回家等著看娛樂新聞就明白了。」
[十六]
結果,採訪的十幾家媒體,大部分都沒有給出溪川受訪的鏡頭,播出的清一色都是聲討明櫻的言論。
而播出的更可氣——
畫面從上一個藝人切換到溪川,「我比誰都清楚,明櫻出道前在大楓娛樂就是和時笙莜同一間宿舍,時笙莜生前也很信賴和尊敬明櫻……」自己的話到此處突然被截斷,主持人的旁白插進來:「身為以前和季明櫻同組合隊友的柳溪川也認為季明櫻這些急功近利製造市場壟斷和不正當競爭的行為……」畫面再次調節到溪川義憤填膺地說著「簡直太卑鄙了」。
[十七]
溪川翻著白眼差點沒背過氣去,大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神來。
想把手中的遙控器直接扔向電視,但還是忍住了。狂躁地抓著腦袋在屋裡來回走了幾圈,終於平靜下來。
明櫻不會看電視,這讓溪川稍微放心了一些,幸好景添沒幼稚到當場打電話來炫耀自己的先知先覺料事如神,否則很難說溪川不會把電話扔向電視。
忘了關掉的新聞還在繼續放送,剛平靜的溪川突然被新聞中的關鍵詞俘獲了注意。
「……百里娛樂社長岑時與一女子被人發現在北京家中死亡,警方初步認定死亡原因為化學性有害物質引起的中毒,目前正進一步對屍體進行檢查,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據調查得知該女子是百里旗下藝人季明櫻的前助理趙茜茜,她死亡時還懷有身孕。據百里娛樂員工透露,岑時與季明櫻一直關係曖昧,大家背後都稱季明櫻為公司的‘第一夫人’。聯想到近期的‘季明櫻風波’,讓此事更加撲朔迷離……」
溪川驚恐萬分地關掉電視,坐立不安了一陣,用顫抖的手抓起電話撥給軒轅。
[十八]
三十分鐘後,溪川重新換了外衣跑下樓,上了軒轅的車。「明櫻電話打不通,怎麼回事?百里社長是怎麼回事?和明櫻有關嗎?明櫻怎麼會……不可能吧?絕對不可能!明櫻下不了手,對不對?」
「所以……」軒轅攬過溪川的肩輕拍著說,「你根本不必驚慌失措。只是百里玲做了太多壞事,報應在她兒子身上。就算是她做的,又怎麼樣?」
溪川蹩著眉用詫異的眼神看向軒轅,聽他字字清晰地說道——
「她也只不過是把別人給她的還給別人罷了。」
[十九]
網路的影響力並不侷限在國內,遠在法國進行迷醉天音新專輯宣傳的whisky也在第一時間瞭解到發生在明櫻身上的一切。
那張桀驁的、冷漠的、自由的臉孔,已經被磨礪得失去了稜角,顯出無法掩蓋的倦意。
而與此同時,疑惑、迷惘、惶恐、不安,又從她深黑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來。
曾經愛她支援她狂熱地跟隨她的人都不知所蹤,就像她成名曲背後的寓意——沒有什麼能抵抗時間。
早已料到,她不是一般的偶像明星,不會滿足在公司製造的高度扮演設定的角色。她會持續不斷地上升,以至於終有一天達到遙不可及的高度。太完美的她會不可避免地遭受嫉妒、詆譭、中傷,即使她再優秀,也不可能有照顧到所有人情緒的能力,會有人因她的遙不可及而離開。
whisky早有預感——
她會失去很多,不僅是部分人氣。她會為舞臺上的輝煌付出代價。
可即使早有預感,當真正面對這種雪崩式的毀滅時還是會覺得猝然心碎。
曾經,把她的名字刻在生命線上,成為掌心裡的唯一。聽見她說「如果明天地球會毀滅,今天我要去尋找、和他在一起的人」,就想當然地誤以為是自己。直到看見她手機中軒轅名字前那個鮮明醒目的愛心,才明白一切都是誤會。
不是不知道,《時間》這首歌裡對明櫻說出「iwillalwaysloveyou,untiltheendoftime」的人是軒轅轍。但只是一廂情願地認為,愛情,未必要像等號左右的條件關係,一方給予,另一方等量回贈。
這樣的不平等,用在自己和明櫻身上倒恰好合適。
即使對方已經絕情地對自己說:「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何必一直糾纏下去。現在的我對你根本沒興趣。」
還是忍不住在隨身攜帶的mp3裡建起一個獨立的資料夾,命名為luna,裡面儲存著她所有飄渺空靈的聲息;忍不住買回她演唱會的dvd,看這個精靈一樣的女孩快樂地滿場跑,把曾經兩個人的舞蹈獨自跳出別樣風韻,為她驕傲的同時忍不住心痛;忍不住去網上搜羅與她有關的一切訊息,正面的、負面的,想知道她每時每刻過得好不好。
神情不僅沒有隨著時間流逝,反而因負荷了太多悲傷而變得沉重難當。
而眼下,深愛的女孩處在這樣的境地中,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本想打國際長途給柳溪川詢問真實事態,但意識到對方已經不和明櫻同一組合,又猶豫起來。正當此時,看見了柳溪川聲討明櫻的影片。
不禁苦笑。
這就是真正的徹底的「眾叛親離」吧。
有些東西會變,可有些東西不會。
你拒我於千里之外,我卻要從千里外趕赴來為你療傷,哪怕你並不需要我。
你當我是場風景,我卻要醉生夢死執迷下去。
此去經年,真愛就是這樣穿越時間。
whisky沒有再過多躊躇,向經紀人提出申請,必須要儘快秘密回國處理一些私人事務。
在新專輯的宣傳期突然生出這樣的事,簡直讓人覺得不可理喻。但這位團隊leader自出道以來一直認真穩重有擔當,如果不是情勢所迫,絕不是會將工作當兒戲中途開小差的人。團隊其他三名成員非常體諒,主動分擔了他的大部分通告。
這讓經紀人也無話可說,只盡量把工作集中到近一個月,等最繁忙的宣傳期過去,為他空出了一段長假。
[二十]
緊接著的兩週時間,整個世界氾濫著「季明櫻又愛生恨投毒殺人」的猜測。
因為聯絡不上明櫻,所以溪川也只能從各類新聞中獲悉她的訊息。
得知她到公安局協助調查,心不由得收緊。
又傳來「由於謠言纏身心理壓力過大和媒體騷擾,季明櫻這段時間一直沒有住在家裡,而是居住在某酒店,警方調取該酒店監控錄影,證實季明櫻不在場證明充分」的訊息,終於鬆了一口氣。
接著,網路上還在不依不饒,稱「季明櫻有可能買兇殺人」,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
直到警方掌握切實證據,刑事拘留岑時的前妻林慧,事件才終於告一段落。
[二十一]
可自此之後,季明櫻向人間蒸發一樣失蹤,無論各方怎麼罵戰,都毫無回應,音訊全無。溪川一直打她手機都聯絡不上,換軒轅打也是同樣的結果。
「該不會是被什麼人綁架了吧?」
溪川幾乎對所有的可能性都做出了猜測。
「綁架她有什麼目的?綁架之後應該索要現金吧?向誰要?她經濟人是她自己,第一助理死於命案,這個節骨眼上綁架她有什麼作用?」軒轅一番反問讓溪川覺得自己在某些問題上總是有些白目。
看著她沮喪的表情,軒轅又安撫道:「沒事的。她應該只是主動消失,想一個人靜一靜。最近發生的意外太多了,她心裡也不會好受,在她想來所有的悲劇都是她間接造成的。最但心的應該是她過於自責有可能會想不開,不過好在她還沒把百里玲扳倒,大仇未報,她是不會允許自己出現什麼意外的,你暫時不用太擔心。」
軒轅的冷靜分析終於讓溪川一直懸在半空的心落了地。
「但願如此」
可是,她卻總感到從時笙筱事件開始的所有風波都不太對勁,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又說不出。
二十二]
被醜化成見利忘義、刁蠻跋扈的形象之後,竟出現了萬人簽名抵制她代言的產品的活動。雖然大部分指責都是捕風捉影,但出於對負面影響的考慮,季明櫻所有廣告代言都被取消,原定於在新年聯歡晚會上表演的節目也臨時做了變更。當她從人們的視線中徹底消失之後,人們懷著不可理喻的心態「終於鬆了口氣」。
幾乎已經處在被封殺的狀態下,這種封殺並不是來自某幾家媒體或某個娛樂公司,,而是來自國民,這比前者更可怕。
《麓境》在全國範圍內掀起狂潮,可故事的原型女孩卻被所有人鄙夷拋棄。
這個冬天異常漫長,過一天像過一年。
對於明櫻而言,曾經的輝煌如今全變成浩劫。
直覺告訴溪川,這一切不是偶然。
[二十三]
2月29日,「華延獎」頒獎典禮在北京舉行
氣溫7到零下1度。
原本已經回升轉暖,在這天,溫度計中的水銀有跌下好幾個刻度。
溪川身穿束胸式黑色晚禮服,披著一條狹長的淺色皮草,從容地在雷鳴般的掌聲中走過紅毯,不時回頭向臺下觀眾和攝像機優雅地微笑招手,登上舞臺受禮。
第一部電視劇,直接將她送上作為一個演員的巔峰。
說是電視劇的功勞,不如說是那個一直不厭其煩地約束自己引導自己的人的功勞。
溪川從頒獎嘉賓手中接過水晶獎盃,欠身鞠躬,把獎盃略微舉高,再收回來捧在胸前,形成定格。閃光燈亮個不停。
她看向臺下。
那個人正同其他人一起看向自己。
冷淡的目光裡卻好像揉進了某種深意。
——我不希望你自己變的很強。
期待和信任一樣,都需要充足的理由。
憑什麼從一開始就認定自己與眾不同?
憑什麼從第一眼就暗自設定了幾年幾十年的未來?
作為歌手的第一專輯,名字叫做《涅磐》。
自己不太明白。
明櫻說是「遠離慾望,脫胎換骨」的意思。
哦。「脫胎換骨」我明白,可是「遠離慾望」那部分我還無法理解。就在發行這張專輯的同時還在對「明明是同時出道的二人組,對方太徹底地蓋過自己的勢頭」耿耿於懷。
人氣高對誰來說會是壞事呢?
景添和明櫻都曾對這些耀眼的東西惶恐擔憂,而自己不禁深深懷疑。
對於明櫻,嫉妒她,接近她,模仿她,遠離她,最終成為她。成為了她,卻並沒有像她那樣痛苦,甚至覺得站在世界中心的感覺無與倫比。
呼吸之間,也感到透徹心扉的喜悅。
已經不是隔岸觀火,只會怯怯地問「哦」、「是嗎」、「有那麼痛苦嗎」的角色,但卻依然不明白,為什麼身邊的人總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告誡自己,甚至板起面孔勒令自己——
遠離慾望?
即使再親密,人與人的理解也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容易。
三年。1096天。
拆分成9千多萬分之一去計量,只剩下「滴答」、「滴答」這樣轉瞬即逝的迴音。
對於現在身處於最高舞臺獲得無上榮耀的溪川而言,較之三年以前的自己,唯一沒有改變的只有這藏在內心深處的聲息。
在這恆定的節律中,還會變得怎樣?
在這恆定的節律中,將來何去何從?
[二十四]
——溪川,你嫉妒我吧?
——如果不,那麼,我相信你。
——如果是,那麼……我原諒你。
這天夜裡,溪川夢見了明櫻。
那個杳無音訊了的女孩依然在原來的地方,她頭頂有蒼白的天空,周圍有蒼白的牆壁,可是她的目光如此柔軟,揉進了桀驁與依賴。
光線在一條冗長的甬道里緩慢地穿行。
時間化作影子。
醒來後溪川覺得有點不安,繼續撥打明櫻的手機,回鈴音響過四次後電話意外地被接通了。可是,傳來的卻是略微嘶啞的男聲,一開口溪川就聽出是軒轅。
「你和明櫻在一起嗎?」
「昨天晚上,她自殺了。」
剎那間,整個世界被按下了靜音。
還記得有這樣的傳說嗎?
每個人死後必須回到以前自己生活過的地方。她的聲音,她說過的話,散落在每個與她有關的人的記憶裡。
她需要走進他們的夢境裡,把那些話再說一遍,這樣才能收起自己的聲息。
等到她把這一生說過的話都找了回來,才能完全撫平自己的記憶,安心地平靜地去另一個世界。
——她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