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用我說嗎?」。曹實搖搖頭:「叔爺們跟八爺談了一會,話沒有點透,但意思是明擺著的,希望八爺憑心處置。老羅的情況還好,所以幾個叔爺聊了不久就都走了。天少爺,你不要怨他們,這麼一大攤子人,都在八爺手下討生活,凡事沒有規矩是不行的。」
「不怨,誰也不怨......」我隨手扔掉菸蒂,重重朝牆上一靠,不知道自己心裡是酸還是苦。人情,人心,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我年年過生日的時候,幾個老夥計看著老頭子的面子,都會出來一起吃頓飯,對我親熱的不得了。但出了這樣的事情,人人都恨不得攛掇老頭子按家法辦了我。
我也不怨曹實,他夾在老頭子和幾個老夥計之間,很難做人。他剛跟老頭子的時候,幾個叔爺都還沒有洗手,是他的長輩,換句話說,那個時候,曹實是吃老頭子的飯,其實也是吃這幾個叔爺的飯。
「天少爺,你不要多想。」曹實鄭重其事說:「幾個叔爺走了以後,八爺和我又說了很久,他的心思我揣摩不透,他問我什麼,我就照實說了自己的想法。最後,他跟我說,要把你送到咱們設在昭通的檔口去。」
「要我去檔口?」我精神立即一振:「去多長時間?」
這種發配也是一種懲罰,但很輕微,一般都是對待那些檔口和盤口上主事的人,他們犯了小錯,不能不管,也不能太狠,就把他們從原來的位置上抹下來,安置到其他沒有油水的地方去。
「這個就說不準了,不過你想想,這次的事情這麼大,還牽扯到勉少爺,八爺能這麼處置你,真出乎我的意料。我覺得,他心裡還是信任你的,畢竟你從小就跟著他,沒有人比八爺更瞭解你。發配你去昭通的檔口,也許就是個幌子,堵堵大家的嘴,過段時間就會把你弄回來。你記住,到了那邊一定要老實,哪怕什麼都不做,千萬不能胡折騰,八爺這邊,我會找機會跟他說情。」
很顯然,我這條命總算保住了,可能這些天老頭子一直在考慮這件事,最終對我從輕發落。我立馬有了精神,從床上跳下來就朝外衝:「衛勉住在那裡!」
這口黑鍋背的很冤枉,老羅那個輩分的叔爺,我也不能太造次,指著鼻子找他對質。但對衛勉就不可能這麼客氣了,實話實說,這幾天我情緒很低落,但一聽到自己的命保住了,心裡的怒火就蹭蹭往上冒,想找衛勉去對質。
「不能去!」曹實一把攔住我,神情變的很嚴肅:「勉少爺的傷很重。」
「我等!等到他傷治好之後再說!」
「天少爺!」曹實的語氣一下子就嚴厲了許多,把我拖回來,說:「這個節骨眼上,你還要這樣,一旦惹出事,八爺怎麼辦?現在不是你要不要見勉少爺,而是勉少爺還有其他人都不願見你,你想不明白嗎?」。
我開始還很不服,但聽了曹實的話就洩氣了。
「八爺這樣處置你,背地裡擋了多少人的口水?天少爺,說句不知輕重的話,如果這個時候你再出什麼岔子,誰都保不住你了。聽我的,暫時不要去找羅叔和勉少爺,在昭通那邊待著,等這件事情平息下來,我盡力替你說話,等到那一天,你還是天少爺,想查什麼事情都有時間的。」
我沉默了,曹實說的一點都沒錯,打發我去昭通的檔口,確實是微乎其微的懲罰,但我心口仍然覺得很堵,懲罰輕微並不代表我身上的黑鍋已經取掉,所有人都會說這是老頭子在偏袒我。雖然我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等衛勉甦醒,然後找他對質,但暫時沒有這個機會了。
曹實又和我聊了一會就離開了,我躺在床上一口氣抽了半盒煙。第三天,有人把我從黑屋子放出來,說老頭子要我跟他一起吃頓飯。
見到老頭子,我依然想不出該說什麼,桌子上全都是我平時喜歡吃的菜,老頭子換了件嶄新的短領棉襖,看上去卻沒有一點往日的神采。我們就這樣臉對臉的呆坐了十分鐘,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一盤松鼠桂魚,說:「吃吧,從小到大,你都喜歡吃魚。」
我拿筷子夾了一塊魚肉,還沒進嘴,眼圈就紅了。望著已經風燭殘年的老頭子,我比以往任何時候想的都多,我想起他和薛金萬斗的最兇的那兩年,風聲一直很緊,方叔帶我住在鄉下,平時把我關在屋子裡不許出門,老頭子每個月都會抽時間悄悄到鄉下看我,只有見到他的那一刻,我才是最快樂的。他陪我玩紙牌,讓我騎在他脖子上去摘果子,給我養的幾隻小雞喂米......那時候的老頭子還很健壯,一伸手就能把我舉過頭頂,而現在,他連一根柺棍似乎都拿不住了。
過去的很多年我都不習慣流淚,因為在我身上沒有發生過什麼可以讓我流淚的事情。但這頓飯,每一口食物都是混合著淚水嚥下去的。
我把那盤松鼠桂魚吃的乾乾淨淨,然後重重給老頭子磕了個頭,轉身離開房間。
第二天,我就收拾了一些行李,從江北動身出發。臨行前曹實跟我講了昭通那邊的情況,囑咐了一些相關事宜。我告訴他我會好好待著,因為我想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