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時候我的心情還是比較平靜的,因為事情糟糕到這種地步,反而更加坦然了。我沒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本來想臨走時囑咐和尚照顧好麻爹,但一看老傢伙吃的紅光滿面,正坐沙發上品著兩三千一斤的鐵觀音,就覺得自己的擔心有點多餘,麻爹一身毛病,最大的優點就是從來不會跟自己過不去。
我沒有具體和麻爹說自己去幹什麼,小鬍子不讓說,我也不想麻爹擔心,當天直接離開了南京。小鬍子已經安插到梁成化那裡一個人,所以相關的經驗還是有的,只不過這套程式比較麻煩,需要別的人把我帶過去,而且得花錢,比進事業單位還要難。
他就孤身一個人把我帶到了黃陂,然後出面去鋪路,關節一打通,小鬍子就不方便露面了,他把我交給接頭的人,什麼都沒說,只是再一次拍了拍我的肩膀。
「馬飛很可靠,你剛過去要多聽他的話。形勢如果不對,我會馬上接你走。」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裡就泛起一種淡淡的憂鬱,後面的路,我沒法再依靠別人,要孤獨的自己走下去。
但是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然點點頭,就象一個被父母送到幼兒園的孩子一樣,有些委屈。
小鬍子走了,我只能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視線中。
可能是跟他們呆的時間長了,遇事都有小鬍子和尚替我出頭或者嚴密保護,不知不覺間心裡就有些依賴,猛的一分開很不適應,覺得自己象被拋棄了一樣。彷彿一個迷失在曠野中的人,全靠著一盞恍惚的燈在指引自己的方向,但現在,這盞燈消失了。
等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見的時候,我覺得無比的孤獨,心中那種失落感更加強烈了。
「衛天,你是不是有點太可笑了?」我揉著眼睛,自己問自己,其實到了現在,我都不知道小鬍子叫什麼名字。對一個連名字的不知道的人,如此依賴,恐怕也只有我這種沒心沒肺的人才做得到。
但就是這樣一個不知姓名的人,卻讓我感覺到安全,而且從開陽回來之後,心裡就不知不覺的一點點在信任他。
我知道,他肯定有利用我的原因,但是我不願意因為這些問題而否定他所做的一切。我很傻,真的很傻,我的是非觀很混蛋,尤其是在好人和壞人的區分上,對我好的人,哪怕他殺人放火,我就覺得他好,對我不好的人,哪怕他普度眾生救死扶傷,我也覺得他不好。
負責接頭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叫凳子,看著有點邋遢,而且說話很油滑。不過他對我非常和善,小鬍子走了之後,凳子就帶我上了他的車。車子行駛著,凳子跟我介紹這是什麼什麼地方,那是什麼什麼地方,我問他要去那裡,他說去漱石齋。
這個漱石齋聽名字也是個古玩鋪子,到地方一看,門臉不大,但裡面卻很寬敞,凳子對這裡很熟,跟鋪子裡的夥計打個招呼就帶我朝後面走,一邊跟我說:「等下見了二胖子,你跟他走,路都鋪好了。」
我嗯了一聲,凳子就笑了,叫我不用那麼拘謹,都是自己人,以後說不定還要打交道,這一次就當見面交個朋友。
我們兩個來到後院,院子鋪著青磚,東西兩邊各有一排平房。凳子看了一圈,放嗓子在後院喊:「二胖子,送票子來了。」
有人應了一聲,聽聲音是從旁邊那間屋子傳來的,但應過以後就沒下文了,也不見人。凳子等的不耐煩,扒著窗戶看,可能是看見什麼少兒不宜的場面,回頭對我猥褻一笑,做了個誇張的限制級動作。
這些人就是這樣,江北老頭子的夥計裡也有這樣的人,我不在意。凳子扒著窗戶還要接著看,那邊門就開了,一個矮胖子提著褲子罵:「看你大爺。」
「江北來的。」接頭人回頭一指我,還在咧著嘴巴樂,二胖子佯裝踢他,然後客氣的衝我點頭示意,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是個好夥計,很本分,老實。」凳子誇我,二胖子連連點頭,他的腰很粗,系皮帶非常費勁,看上去就很猥瑣,天生一副不招人待見的長相,不偷都象賊。
「屋裡說,屋裡說。」二胖子使勁縮著肚皮把皮帶勒緊,然後帶我到另間屋子說話。
凳子遞給他一個信封,非常厚實,二胖子大眼一看就隨手塞進口袋,我知道這是小鬍子給的錢,他們兩人都有份。
進屋以後,凳子說了兩句閒話就走了,臨走時還跟我握了握手,不倫不類的。二胖子笑眯眯的給我遞了根菸,嘴裡機關槍一樣就開始吧。我發現他雖然住在黃陂,但不是本地人,普通話說的很標準,還帶著一股淡淡的京腔,聲音很脆,好聽,只不過人長的磕磣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