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有一個世仇,你一輩子無時無刻不想殺掉他,為此,你付出過,流過血,流過淚。但是有一天,這個仇人就倒在你的面前,無法反抗掙扎,像一隻待宰的羔羊一般時,你會怎麼樣?
或許,殺他的慾望就在這一刻突然衰減了很多很多。
黑袍也是如此,他望著已經無法再翻身爬起的博思巴,眼神中的那種征服感很快就消失了,甚至,他出現了一種惋惜,一種憐憫。就好像看著一個本不該成為敵人的人,最終變成了敵人一樣。
「我不想殺你。」黑袍終於開口了:「但,你知道你的命運,也知道我的命運。」
黑袍的衣袖甩動了一下,一根細到幾乎無法辨別的鏈子纏住了博思巴的脖子。黑袍慢慢收緊了這根鏈子,博思巴的臉龐憋的通紅,一雙眼睛裡全都是血絲。他無力再抗衡了,儘管黑袍也到了將要油盡燈枯的時候。
博思巴的目光一點點艱難的移動,聖器,就在黑袍身後不遠的地方,他的視線中映出一片屍體,一片血光。古老的朝聖者,為了那個莫名的詛咒,付出了多少代價?其實已經無法計算了,成千上萬的人在歷史長河中死去,事情最終終結時,雖然不是他自己取得了勝利,但這同樣是一種解脫。
博思巴的目光開始暗淡,身體軟塌塌的垂了下來,像是一具被繩子吊起來的木偶。在黑袍還沒有完全放手的一瞬,老趙驟然扣動了扳機。清脆的槍聲響起的同時,黑袍就像是一個鐘擺,左右搖晃了幾下,然後心有不甘的跪倒在地面上。
「走!」老趙一槍得手,馬上就從藏身處跳了出來,形勢已經很清晰了,現在沒有任何人可以威脅到他們三個人。
小鬍子的腳步變的沉重,他其實和黑袍一樣,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更加壓抑。該死的,不該死的人都一個個消失了。
黑袍渾身上下都是鮮血,老趙的一槍在他後腰上打出了一個血洞。但是黑袍的表情還是很平靜,他臉上的面罩完全脫落了,露出一張滄桑又安詳的臉。如果不是很多隱藏的線索把他的身份指向了仁波切,可能連小鬍子也無法把這兩個根本不同的人聯想在一起。
「在我剛剛進入噶扎寺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我會走上這樣一條路。」黑袍乾脆就盤坐了下來,腰上的傷口讓他無法坐的如佛一般的安穩,但是他在盡力支撐:「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被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所改變的。」
黑袍不知道是什麼想法,在不斷的講述他走上這條路的過程,老趙聽的有些不耐煩了,他的注意力全都在後面的六稜球上。但是小鬍子一動不動,老趙和多吉也只能忍著。
察那多影響的,不僅僅是一個人,或者說,他影響了最不該影響的仁波切。
鮮血在無聲的流淌,流淌的同時,帶走了黑袍身軀內的所有精力和生機,他的聲音越來越小了,他很不想閉上自己的眼睛,然而卻無法控制這一切。
一直到黑袍的聲音微不可查時,小鬍子仍然站著一動不動。他感覺哀傷,說不出的哀傷。每一個可敬的,可恨的人,都是這盤巨大的棋局中一顆棋子。
「夥計」
一聲很低很低的呻吟和呼喊聲打斷了小鬍子的思路,他立即聽出,這是球哥的聲音。
小鬍子根本沒想到球哥還能活到這時候,他猛然一轉頭,把光線照了過去。那塊巨大的石頭下,露出球哥上半截身子,他像一個血葫蘆。
「夥計,過來。」球哥的嘴角艱難的露出一個比哭都難看的笑容,伸出一隻血淋淋的手,朝小鬍子招了招:「有點話想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