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著牆上的鏡子,林熙敏看到一張微紅的漂亮臉蛋。慢慢用手摸著臉,感覺手指尖接觸的皮膚微微發燙。
林熙敏發現自己剛才那一刻已經進入了某種狀態,那帶著天真的小女生心態居然不知不覺地引導了剛才的言行並對著楊聶開起了從沒有過的玩笑。
楊聶用死纏爛打但又真誠含蓄的態度不斷強行切入自己的生活,自己已經在潛意識中接受了他的存在。兩天來楊聶突然爆發出的「霸道」但又極具溫柔的照顧已經讓自己找不到更合適的抗拒理由。自己看似平靜而無所謂的妥協態度就好象掩耳盜鈴一樣讓心裡的感覺越來越怪異,再加上四周女同學的推波助瀾和女生寢室生活的潛移默化,似乎自己已經不可避免地高速滑進一位女大學生、一個女人「應有的,也是理所當然」的生活中去。
這,就是她們所說的有了男朋友嗎?其實他剛才一直在觀察自己,在緊張自己。
不……不需要。就算一切無法挽回,也不需要……
鏡子裡的少女表情慢慢恢復了冷漠,那種羞澀動人的可愛表情又變成了冰清玉潔的冰涼嚴肅。
翹起嘴角,露出了有點邪的冷笑,開啟水龍頭,一捧冰涼的清水蓋上了微微發燙的臉……
「崔嚴,一起吃晚飯吧,你現在趕回學校餐廳也關了。」
「不了,我還要去還腳踏車。」
「你緊張什麼啊,不就是吃頓飯,楊聶請客,不吃白不吃!」
「……」
下午六點過,二樓的比賽區已經沒人了,林熙敏把下班的崔嚴硬留了下來。
精美的西餐,造型獨特的燭臺,再加上大廳裡換上的溫和燈光和找不到確切發音方向的輕柔音樂,把二樓角落裡的正在進行的聚餐氣氛渲染得格外浪漫。
換上了運動服的崔嚴已經沒有他平時的瀟灑態度,很拘謹地坐在桌子邊擺弄著面前的餐點。
偷偷看了眼楊聶和林熙敏,發現他們表情都很平靜,就好象這頓起碼不下五百塊錢的豪華西餐對他們來說就是吃零食一樣簡單輕鬆。
小敏以後不愁了,楊聶很有錢,人也很好,這樣浪漫的地方也只有他們才有本事消費的起。看到林熙敏抬起頭疑惑地看著自己沒有動的盤子,崔嚴趕緊低下頭,心裡很不滋味。
吳麗麗以後肯定也要過這樣的日子的,自己能做到嗎?崔嚴心裡越來越恐慌,忽然覺得手裡的刀叉變得特別沉重,居然費了好大力氣連九分熟的牛肉都沒切下一塊。
「崔嚴,換個工作好點。」楊聶咀嚼著食物,冷不丁地冒了句。
崔嚴手一抖,趕緊放下刀叉,做出傾聽的樣子。
「你管這些幹什麼,人家社會體驗!」林熙敏發現自己突然開始反感崔嚴這種窮要面子的男生,哪怕對方在學校裡和自己的關係一直還算不錯。
「……」崔嚴臉色又不好看了。
「小敏,你先不說。」聶陽笑著打斷了林熙敏那刻意的諷刺,對著崔嚴露出認真的表情,「打工很正常,但這裡會成為第一屆職業飛標比賽場地,小敏是比賽選手,難免以後會有同學來觀看。」
崔嚴這下終於明白了楊聶為什麼要勸自己換工作了,心裡暗暗慶幸,趕緊感激地端起了酒,「謝謝楊哥,我知道了。」
「崔嚴,你這段時間老是帶著吳麗麗和同學吃飯,好象都是你請客吧。」林熙敏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了刀叉,「哪來的錢,打工的?應該不會那麼快就發工資吧。」
「恩……張亮還我的錢。」崔嚴輕聲說著,對林熙敏那冷冷的目光第一次感到害怕。
「哼,他會欠你的錢!?」林熙敏打算今天不把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同學給敲醒,她就不姓林。
「別說了,小敏……」聶陽早猜出了這裡面的名堂,嚴肅地看了眼林熙敏。
呵呵,你還真是關心他啊,為他的面子著想,他自己都不要臉了,你還幫他要臉?林熙敏坐到了一邊,自己去抽菸,不再看崔嚴一眼。
想自己以前,再沒錢,都不會去裝闊,有就用,沒有就過窮日子,雖然那些收入在這些人眼裡未必光彩,但起碼自己從不虛偽。林熙敏帶著冷笑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對自己今天無意中看到崔嚴這位平日裡瀟灑爽朗的領袖型男生的真實一面感到慶幸。
接下來的晚餐氣氛因為林熙敏的「罷食」行為顯得沉悶許多,崔嚴幾乎是蒼白著臉吃完了面前的東西,至於味道到底如何,他根本沒有心思去體會。
已經是晚上八點過了,華燈初上,大街上流光四射,一片繁榮。
呆呆地看著林熙敏和楊聶進了那輛豪華的小車,崔嚴這才把目光轉向了身邊這輛破舊的腳踏車。
「崔嚴,先別走!」
正要跨上腳踏車自己回學校,就聽見林熙敏在身後喊自己,崔嚴猶豫了一下,回過了身,只見林熙敏開啟車門又朝自己走來。
走到街邊綠化帶的角落裡,林熙敏從兜裡摸出了幾百塊錢,遞到了崔嚴面前,但目光不再是那種冷漠的鄙視。
「……」崔嚴如同自尊心受了極大傷害一樣撇過了頭。
「當大家還是好同學和好朋友的關係,就拿著,去還給張亮那個王八蛋!他不是什麼好東西,有些事情我給他面子,就不說了,你別被他糊弄了。我可沒有其它的意思,這錢當是我借你的,你打了工再還我,今天的事情,我和楊聶不會給任何人說的。」林熙敏知道這個男生有情緒,笑著拉過對方的手,把錢塞進對方的手心。
心裡一熱,崔嚴不好意思地摸著頭髮,「小敏,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你也不太喜歡和我們說話,但我們都知道你心地很好,前天和流氓打架就看出來了。」
「哈,下次再狠點,你就什麼都不怕了。」林熙敏笑著轉身朝車走去,顯得情緒很好。
有個有錢男朋友是不錯,男人就必須養自己的女朋友和未來的老婆吧……崔嚴帶著羨慕的目光傻傻地看著小車遠去,這才悻悻然騎上了自己的腳踏車。
「你就不怕傷了人家的自尊心?」聶陽仔細地注視著前面的車流和交通燈,沒有回頭。
「真要那個臉,就不要做這些事,男人沒錢還裝闊,哪個女的跟了才是死路一條!」林熙敏漫不經心地側頭看著那一輛輛在和汽車搶道的腳踏車,嘴角的笑容不減。
「哦?難道沒錢的男人連自我掩飾的權利都可以剝奪嗎?貧窮未必是所有男人自己願意選擇的生活。」聶陽一聽就認真了起來,「其實以國內的情況來看,富裕和貧窮只在一線之間。為了生活,貧窮的人往往會放棄很多,而他們所做的一切,無非都是為了讓生活更好,或是表露希望脫離貧窮的願望,只是看這種心願和行為是否恰當罷了。」
哦?那葉菲的男朋友放棄葉菲也是為了不想過窮日子?那他們何必當初要建立感情,男人一句為了前途的話就可以輕易抹殺對方的感情付出嗎?
或者……女人也會這樣,比如自己的母親,文月琳的母親……
突然想起了曾經是自己「女朋友」的某個女人,當初就是嫌棄自己沒錢以及沒有「男人本事」就甩手跑了。林熙敏心裡被刺了一下,深呼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一個人隱瞞自己的理由很多,有時候未必是惡意,不想去讓自己所關心的人擔憂,這種欺騙只要不去傷害對方,是可以原諒的。崔嚴的隱瞞,雖然出發點和心態有點畸形,但還是可以理解的,只要努力,當偽裝的東西真正自然屬於自己,就不需要繼續偽裝了。」
說完這些,聶陽突然楞了,臉上露出苦笑。
可能是因為車流實在太多太堵了,聶陽索性把車開出了大道,開到了大街邊上的臨時停車線。
熄火,開啟音樂,聶陽掏出了香菸,這,已經是今天第五根了,算是超出了他平時的煙量。
隱瞞,偽裝?我何嘗不是這樣呢,如果小敏以後知道自己的一切,或是自己的家庭被整個社會知道了一切,那又會如何呢……
聶陽又想起了今天中午的事,吳德龍一邊把這輛繼續加裝了先進車載裝置的車送到自己手上,還帶來了父親聶盛華的信。
父親得知自己應聘了海洋房產,雖然信裡說得很平淡,要求自己不要去,但他能想象父親在寫這封信的時候的表情是怎麼樣的。在父親眼裡,自己的能力和真實身份是海洋房產沒有資格擁有的。
父親會不會也知道自己和小敏在一起,他會插手嗎?對,一定是的,父親連自己偷偷應聘海洋房產的事都知道了,肯定也派了人在監視自己其它的舉動!
突然想起了這次比賽的獎金問題,聶陽這才恍然大悟。
聶陽越想越火,把菸頭狠狠揉進煙盒。抓起手機,想打電話,臉抽動了幾下,又丟到了一邊。
一側頭,居然發現林熙敏也在呆呆地看著前方,手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上的香菸燒了大半,長長的灰白色菸灰還固執地懸在半空沒有掉下,顯然少女發呆也不是一時半會兒了。
她在想什麼?聶陽輕輕用手取下了對方手指間的半截香菸,很小心地丟進煙盒,但林熙敏還是恍然不知身邊任何事的樣子。
現在的林熙敏,其實腦子裡也在深深思考著。聶陽有關「善意的欺騙」的言論讓她也想到了同樣類似的問題。
我也在隱瞞一切吧,對別人有沒有傷害呢……以前的男人,現在的女人,將來……有將來嗎?林熙敏慢慢扭過頭,這才發現聶陽一直注視著自己,趕緊低過頭,裝著去拍腿上的菸灰。
「小敏……」
「哦,沒事,到了嗎?」看看窗外,才發現其實車早就停了。
「小敏,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假如你突然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麼想?」聶陽艱難地說到。
「……」靜靜地看著對方突然認真小心許多的表情,林熙敏只是笑笑,又搖搖頭,「騙我有什麼好處,我可是一無所有……」
起碼你一輩子生活無憂,也不需要去報仇。
這一句,林熙敏沒有說。
「做我女朋友好嗎?」聶陽突然又扭頭。
「……」林熙敏警覺地看了眼身體朝自己略傾的聶陽,不知道對方突然冒出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後背微微發寒,但臉上又微微發熱,「你沒毛病吧?」
「我知道,我昨天在你寢室裡那樣說有點過分了,但我確實……」
車外傳來了帶著強烈不滿的喇叭聲,原來聶陽的車把某輛車靠邊的空間擋住了,那位司機正在強烈抗議。
車動了,沒有得到任何答案的聶陽再次把注意力放在方向盤和剎車上,而林熙敏又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同一時刻,一位身穿風衣的漂亮女子正慢慢走在科技大學通往某研究生公寓的小道上,左手裡提著一個保溫筒,另一支手,還拿著手機。
電話裡還是對方沒有開機的提示,歐陽葶皺了下眉頭,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