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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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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踵而來的,是一段迷亂的日子。這麼久以來,我的感情一直像一隻昏睡著的小貓,而現在,我卻整個的覺醒了。每日清晨,我在醺然如醉的情緒中醒來,每個深夜,我又在醺然如醉的情緒中睡去。白天,我神思恍惚,夜晚,我心境迷濛。對著鏡子,我看到隨時染在我面頰上的紅暈,也看到那一對醉意流轉的眼睛,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在我每一個翕張著的毛孔中讀到了答案,那細細的,私語般的聲音,低低的,反覆的訴說著:愛情,愛情,愛情!

在這樣的情緒中,再接受中□的「上課」是奇異的,每天早上,我在期盼的心跳中,等待著他的扣門聲響。而當他推開房門,跨進門來的那一瞬,我只能微仰著臉,張大了眼睛,默默的凝視著他。翻開了書本,我看著他如何用盡心機,去剋制自己,而擺出一副「師長」的面孔來。然後,在他的講述聲中,我會突然的失去了自己,而用手託著下巴,望著他的臉愣愣的出神。於是,他會拋下了書本和鉛筆,蹙起眉頭,凝視著我說:「天哪,憶湄!你那麼可愛!」

書本冷凍在一邊,鉛筆滑落在地下,紙張隨著風飄飛,他的眼睛對著我的眼睛,他的嘴唇觸過我的額角和麵頰,他的手指從我的鼻尖上向下滑,他的聲音如夢如痴:

「你有一個小小的翹鼻子,你有一對貓樣的大眼睛,你的眉毛太濃了,不夠秀氣。你的短髮最不聽話,總是遮住你的額頭,你的耳朵不夠柔軟,你的皮膚不夠白皙……唔,憶湄,我不認為你是個美女……可是,你那麼動人,你那麼可愛!」他的嘴唇貼近我的耳朵,孩子氣的耳語著說:「讓我悄悄的告訴你一個秘密,你要聽嗎?」

「嗯。」我點頭。「那麼,聽好了。」他故作驚人之筆。「那秘密是:有一個人想吃掉你!」「誰?」「我。」「為什麼?」「免得——別人來搶走你。」

「有誰會‘搶’我?」「唔,」他聳聳鼻子,像喝下了一罈子醋,酸味十足。「你知,我知,他知,何必還一定要說出名字?」

「你多心!」我笑了。「是嗎?我多心?」他把臉拉開一段距離,審視著我,半晌,點著頭說:「你和我一樣瞭解,是不是?看你笑得多高興,你在為你的魔力而驕傲,對不對?在你內心深處,也想征服所有的男性嗎?」他搖頭:「女人!你的名字是虛榮!」

「別太武斷!」我說:「你以為你對心理學已經研究得非常透徹了。」「當然,尤其是你的心理!」

「真的嗎?」我揚揚眉毛。

「嗯。」「那麼,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我最希望的是什麼?第二,我在想什麼?第三,我最喜愛的是什麼?」

「第一題的答案是徐中□,第二題的答案是徐中□,第三題的答案也是徐中□!」「不害臊!」我跳起來。

「別走!」他捉住我。「你要幹什麼?」「讓你聽聽我的心跳,聽到了嗎?」

「唔。」我的耳朵貼在他的胸膛上。

「跳得厲害嗎?」他問:「怎麼跳的?」

「卜——通,卜——通,卜——通。」我說。

「你錯了,」他的下巴倚在我的鬢邊,輕輕的說:「它是這樣跳的:憶——湄,憶——湄,憶——湄。」

我抬起頭,他的嘴唇迅速的捕捉住了我的。我睜開眼睛,凝視他。「你實在是個壞老師,」我說:「你這算給我上什麼課?」

「上最深奧也最微妙的一課書——戀愛學。」

「呸!」我又笑了。他翻開了書本,正襟危坐。先咳了一聲嗽,再板下臉來,瞪了半天眼睛,才使面部肌肉收緊了。把鉛筆從地上拾起來,他挺直背脊,嚴肅的說:「好了,這一分鐘開始;我們要好好的上課了!不許再胡鬧了!」「哦,」我說:「好像是我先開始‘胡鬧’似的!」

「本來就是你嘛,你那樣一直看著我,讓我心猿意馬。」

「我不看著你看誰?自己心猿意馬還要怪別人!」

「好吧!別吵!」他把一把尺放在桌子正中:「以後誰先離開了功課範圍就捱打,尺放在這兒,由對方執刑!現在,翻到一百二十一頁,讓我們來討論一下三角行列式!」

我翻開了書,找到一百二十一頁,抬起頭,靜靜的凝視他。「找到了嗎?」「嗯。」「所謂三角行列式,就是……」他開始了講述,又陡的停住了。奇異的望著我說:「噢,憶湄,我發現了,你的眼珠並不是純黑的,而帶著點琥珀的顏色。」

我拿起尺來,在他手背上狠狠的敲了一記,他痛得跳起來。「哦,憶湄,太重了。」他嘆了口氣:「天下最毒婦人心!」

「你到底講不講書?」我問。

「講講講!」我們回到了書本上,他握著鉛筆,開始給我詳細的講解三角行列式,畫了圖,他舉著例子,我用手托住下巴,捕捉著他說話的聲浪。我喜歡他的聲音,那帶著男性的沉啞的聲調,富於磁性。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歌喉,雖然他是不大唱歌的。他喜愛交響樂,喜愛史特拉文斯基,這點,和我有些不謀而合。「手給我!」他忽然舉起尺來。

「做什麼?」我不服的瞪著他。

「你沒有聽書,你在想什麼?」

「史特拉文斯基!」我衝口而出。

「好!攤開手吧,別多說了!」

我望著他,他高舉著尺,板著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嚴厲得真像個執刑官。無可奈何,我伸出了手,閉上眼睛,微笑著說:「打吧!老師!」他真的打了下來,而且相當重,我一驚,張開了眼睛,我以為他不會真打的。我望望我的手心,戒尺留下了一條紅痕,我對他蹙眉,心裡有了三分真氣。

「還要打嗎?」我憋著氣問。

「嗯。」「那麼,再打吧!」他的嘴唇蓋上了我的手心,他的聲音從我的手心中飄出來:「天哪,憶湄!你要另請家庭教師了!」

這天,我和中□去看了一場晚場的電影,散場時大約只有九點多鐘,我們搭公共汽車到了新生南路和平東路口,而沿著新生南路向家裡的方向走去。天氣很好,夏日的夜晚,星光璀璨,涼風輕拂,我們並肩邁著步子,一路說說笑笑,心情愉快得一如那遼闊的夜空,連一丁點浮雲都沒有。中□在向我說他眼光中的羅教授,他說羅教授是一個「有極兇暴的面貌,卻有極溫柔的心地」的人。我反對他,認為羅教授的面貌並不「兇暴」,我說:

「他僅僅是不喜歡梳頭和刮鬍子而已,我常常想,如果他把頭髮理一理,鬍子刮乾淨,是一副怎樣的面貌?他的眉毛很濃,眼睛很亮,鼻子很高。這些,都證明他應該是個漂亮的男人,你看,皓皓就很漂亮,羅教授年輕時,一定不會輸給皓皓!」「你認為——」中□慢吞吞的說:「皓皓很漂亮?」

「當然,」我說:「難道你認為他不漂亮?」

「他比我漂亮嗎?」中□凝視著我問,眼光裡閃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哦,」我笑了,站住,打量著他說:「你是知道的,中□,你並不是美男子。」「他是?」他問。「嗯,」我點頭:「他是!」

中□蹙蹙眉頭,又聳聳鼻子。我們繼續向前面走,中□在路邊摘下了一段樹枝,嘴裡低低的說了一句:「希望他下地獄!」「誰?」我問。「皓皓。」「唔,中□,」我說:「背後詛咒人家,有失風度,而且,你的氣量太小了。」「憶湄,」他嘆息著說:「只因為你太欣賞他的‘漂亮’了!」

「難道你不欣賞他嗎?」

「欣賞一部份的他,欣賞他的幽默和灑脫,不欣賞他的博愛論。而且,憶湄,我知道他在你心中所佔的位置……」「別傻!」我打斷他。「我不傻,」他深思的盯著我:「憶湄,我一點也不傻!尤其對於你,除了用全心靈來接近你以外,我還有一種第六感在探索你、研究你。我想,我能瞭解你內心深處的秘密,包括你自己都不瞭解的部份在內!」

「唔,是嗎?」我有些不安。「別太肯定,中□。我不認為你是對的。」「但願——我不對。」我們走到了臺灣大學的圍牆外面,我伸頭看了看那高高的圍牆。「這麼高的牆,要進去可真不容易啊!」我感嘆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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