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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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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而來的好幾天,我變得精神不安而神志恍惚,無論早晨或黃昏,白天或黑夜,我都會突然間衝口而出的自問一句:「我是誰?」我想,我已經快要精神分裂了。自從那天在書房遇險之後,我十分恐懼羅太太,每次碰到了她,我都會有種痙攣的感覺,而立即急匆匆的避開,羅太太對我是怎樣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敏感地覺得,她常在暗中窺探著我。那兩道眼神狂亂而怪異。許多時候,我會恐怖的想,她是在找尋機會,再來勒死我。這種念頭令我神經緊張而心情惡劣。

中□在這幾天之內,顯得很忙碌,他常常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忙些什麼。而在家的時間,他也很少到我房間來,他總是藉故停留在羅教授的書房裡,我猜他是在蒐集一些資料,用來證實他的猜測。不過,從他沮喪而困惱的神色上看來,他是一無所獲。羅教授似乎也變了,他那掩藏在鬚髮中的眼睛,不再像往日那樣坦白自然。卻經常以一種奇怪的,懷疑的神色,不信任的望著我,或是中□,或是皓皓和皚皚。甚至於,他也用同樣的神色去看羅太太。我覺得他有種潛在的緊張,時時刻刻都在戒備著什麼。皓皓呢?那天在餐廳中和我談了幾句簡單的話之後,他似乎故態復萌,又變得早出晚歸,成天不在家。如果有一兩分鐘的在家時間,不是向中□挑釁,就是和羅教授「頂牛」,有一次,我還聽到他在取笑皚皚,說她是個蠟像美人。皚皚,她也真像個蠟像美人,她越來越蒼白,越來越瘦弱。由於瘦,鼻子就顯得特別高,眼睛也顯得特別大,有種西方的古典美人的美。但,她那黑而深邃的眸子使我不安。或者,她也知道她的眼光會使我不安。我覺得,她屢次屢次的故意盯著我看,彷彿想用她的眼光來殺我。她的眼光也確實收到了效果,我有份被傷害的難堪,羅宅對我而言,是愈來愈難處了!這天早上,從睡夢中醒來,意料之外的,竟有著滿窗耀眼的陽光。長久一段時間,只看得到暗沉沉的天和低壓厚積的雲層。一旦看到陽光,那份喜悅和振奮真難以形容!何況我向來是個比較愛動的人,這些日子,被雨和寒流困在家裡,幾乎使我渾身的筋骨都發黴了。因此,當早上中□來給我上課的時候,我像個冬眠乍醒的小昆蟲般「跳」到他面前,一下子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興奮的說:

「今天放我一天假,中□。太陽那麼好,我們到郊外去走走!」中□把我的手從他脖子上拿下來,微蹙著眉頭望著我,那神情像我提出的是個荒謬絕頂的提議!絲毫不發生興趣的說:

「怎麼想出來的?好好的要到郊外去玩?你知道還有幾個月就要大專聯考了?」「別那麼道學氣!」我噘著嘴說,因為被潑了一大盆冷水而不高興:「偶一為之,又怎麼樣?難得有那麼好的太陽!」

他看看天,太陽似乎燃不起他的興致。

「今天不行,憶湄。」他冷淡的說。你需要把或然率弄弄通,我也還有事要辦!」「你這兩天在忙些什麼?」我有氣的說:「整天看不到你的人影!」「要放寒假了,你知道,」他說:「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總是忙一點。」把書本攤開在桌子上,他說:

「來吧!讓我們開始上課!」

用手支著頭,我無精打采的望著課本,或然率!我對那些或然率一點興趣都沒有!陽光透著玻璃窗,暖洋洋的照射在我的身上,書桌上,和課本上。多好的陽光!多美的陽光!拿著一支鉛筆,我在筆記本上胡亂的塗抹,勾出一個人頭,加上些鬍鬚和亂髮,半遮半掩在亂髮中的眼睛,這人是誰?羅教授?一個地質學的專家?我的什麼人?在人頭的旁邊,我塗上兩句話:「人面不知何處去?一堆茅草亂蓬蓬!」「颼」的一聲,我的筆記本被中□抽過去了。他看看筆記本上的人頭,又看看我。「這是你做的或然率的筆記?」他問。

「我討厭或然率!」我說:「中□,你太嚴肅。」

他嘆息了一聲。「嚴肅,是為了你好。」他再看看那個人頭。「不過,你倒有很高的藝術天才,恐怕學畫比學文對你更適合。」

「中□,」我懇求的說:「別上課吧,我一點心都沒有,太陽使我興奮,玩玩去,怎樣?」

中□凝視了我幾秒鐘,低下頭,在課本的習題上一路圈出三、四十個題目,放在我面前,說:

「把這些題目做完,我們再出去!」

「這夠我做到月亮上升!」我叫著說。

「不錯!」他點點頭:「我們可以去看晚場的電影!現在,你做習題,我也要出去了。」

「你到哪兒去?」「去看個朋友!」「你對看朋友有興趣,對陪我出去就沒有興趣!」我嚷著說。「憶湄,」他站在我面前,深深的注視著我說:「人生,有許多‘責任’,是比‘玩玩’更重要的,我們已經浪費了不少的時間,不能再浪費了。我有些正經事要辦,你別太孩子氣,晚上我再和你詳談。」「不要!」我任性的說:「你只知道正經事!在你腦子裡,責任啦、工作啦、前途啦……實在太多了!皓皓說得對,你是個只會談大道理的書呆子!跟你在一起,就別想開心的玩玩,你永遠是殺風景!」我的話觸怒了他,聽到皓皓的名字,他的眼睛就冒起火來了。「我要告訴你,憶湄,」他板著臉說:「假如我有一個和羅教授同樣富有的父親,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沒房子住。我又有一個安於做寄生蟲的個性,昏昏噩噩靠父母的財產過一輩子就滿足了。如果我是那樣一個人,我會帶你玩,帶你瘋,帶你做一切你愛做的事!滿足你個性中壞的一面!或者你也希望我做那樣一個人,但是我不是!你對我滿意也好,不滿意也好,我就是這樣一個人!」

說完,他氣沖沖的走向了門口,扶著房門,他又加了一句:「晚上請你看電影!」房門「砰」然關上,我呆呆的坐在椅子裡,帶著滿腔的失意和受傷的感情,瞪視著向我誘惑的閃爍著的滿窗陽光。一早上歡悅的心情全飛走了,中□,他是怎樣一個人!難道在愛情的領域裡,還是這樣的倔強和固執!我的提議是很不對的?他未免太過份了!責任!責任!他心中除了責任還有什麼?我沉重的呼吸著,憤怒和懊惱使我全心激動。「晚上請你看電影!」怎樣的語氣,彷彿請我看電影是他在向我還債!我希奇這場電影嗎?不過渴望有一天的時間,和他單獨相處而已,如果連這麼一點點領會力都沒有,還算什麼知心呢?

我大約發了十分鐘的呆,然後我跳了起來,走出房間。在走廊上,我碰到了正要下樓吃早餐的皓皓!他望著我,挾了挾眼睛,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陽光相映。帶著個和陽光同樣溫暖的微笑,他說:「早,憶湄!陽光沒有鼓舞起你一些活力來?」

「我向來是不缺乏活力的!」我說。

「是麼?」他銳利的望著我:「有興趣出去玩玩嗎?」

我心中怦然一動,注視著他,他的眼睛是慧黠而難測的。「到哪兒?」我意志動搖的問。

「由我來安排,包管你玩得很開心,怎樣?你的每一天都給了徐中□,能夠給我一個整天嗎?從早上到晚上?」

「從晚上到深夜!」我衝口而出的說。為什麼我會冒出這樣一句話來?是在潛意識中想對中□報復嗎?還是根本就很喜歡皓皓?皓皓不給我反悔的時間,拉著我的胳膊,他像個加足了油的火車頭,嚷著說:

「那麼,立即出發!」於是,我們並肩「衝」下了樓梯。

這是奇妙歡愉的一天,假如沒有中□的陰影在時時刻刻的困擾著我的話,那就太完美無缺了。早上,我們叫了一輛計程車,一直駛到野柳。冬天的野柳,除了冷冷的岩石嵯峨聳立之外,就只有滔滔滾滾的海浪喧騰呼嘯。我們準備了野餐,坐在那大塊的岩石上,沒有其他的人,沒有車馬、電唱機、收音機等的吵鬧。靜靜的享受,那情調真美極了,動人極了。皓皓說了好多他自己的笑話,逗得我一直捧腹不已。然後,當一次我的大笑停止之後,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深深的凝視著我說:「憶湄,和我在一起不快樂嗎?」

「太快樂了!」我說。「那麼……」我知道他又要舊話重提,趁他沒把話說出來之前,還是堵住他的嘴比較好。掉頭看看海面,我說:

「看!海上有一條船!」

他看看海面,遠處,真的有一點帆影,正渺小的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上。就那麼瞥了一眼,他又轉回頭來望著我,低低的說:「你喜歡中□,因為他是個孤兒,一個有獨立性和幹勁的孤兒,對嗎?」「或者,這也是原因之一,」我說:「愛情常常是沒道理可講的。有時,我覺得我更該愛上你,但是……」我聳聳肩,這是皓皓的習慣,和他在一起時,我常會在不知不覺中模仿他。「或者我們的個性太相近,反而……」

「好吧!別說了!」他打斷我,也聳了聳肩。「反正,就是這麼回事,我瞭解。」他把手壓在我的手背上,對我微笑。「以後我們不再談這個,憶湄,我實在太喜歡你。」他抬起眼睛來,重新望著海面,那一點帆影仍然在遠方的水面漂漂盪蕩。「有一天,」他幽幽的說:「我會乘上一條船,揚帆遠去。我身上有許許多多的缺點,最大的一項,是沒有奮鬥和吃苦的能耐——其實,我是很瞭解自己的——我應該鍛鍊鍛鍊。有一天,我會獨自去創我的天下!」他又望著我,突然大笑,跳了起來:「好了!我們的話題未免太嚴肅,簡直不像出諸羅皓皓之口。來!憶湄,站到那塊奇形怪狀的大石頭旁邊去,讓我幫你照一張相!」他帶了個小型的柯達照相機。

我站起身來,我們迅速的擺脫了剛才那話題給我們的拘束感。在岩石與岩石之間,我們像孩子般追逐嬉鬧,又像孩子般收集著蚌殼和寄居蟹。一直到紅日將沉,才盡興的離去。從野柳回到基隆,正是吃飯的時間,我們在基隆吃了晚飯,皓皓說:「基隆有許多可玩的地方,你敢去嗎?」

「只要不是水手們聚集的酒吧!」我說。

「舞廳呢?」他斜睨著我問,帶著個有趣的挑釁般的微笑。

我略事猶豫。「姑且放肆一次吧!」他說:「你難得被解放一天!應該快快樂樂的玩,瘋瘋狂狂的玩,你還那麼年輕,已經快被管教成一個小老太婆了。別顧慮太多,舞廳並不壞,不會吃掉你,何況還有我呢!」於是,在盡興的一天之後,我們又有了瘋狂的一晚!燈光、人影、音樂、旋律……他拉著我的手,轉、轉、轉!轉得我的頭髮昏,轉得我眼花撩亂!他大聲笑,我也大聲笑,像喝醉了酒。這是我生命中從沒有過的一夜,那些快節拍的舞曲使人飄飄然,彷彿渾身都充滿了活力。那些彩色繽紛而又旋轉不已的燈光讓人眩然如醉。而那些跳舞的人們的嬉笑歡樂又具有那麼強大的傳染力,我們快樂得像一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深夜——真是名副其實的深夜,街上已沒有行人,天上只有幾點冷冷的孤星。我們乘著一輛計程車,在黑夜的街頭,疾馳著回到臺北。一日之遊使我睏倦,在車上我幾乎睡著了。直到車子停在羅宅的大門口,我才驚醒過來,伸了伸懶腰,我倦意朦朧的問:「到家了?這麼快!」「下車吧!」皓皓說。我下了車,靠在大門口的圍牆上打哈欠,皓皓按了門鈴。深夜的冷風撲面吹來,我不勝瑟縮,皓皓解下他的大衣,裹住了我,笑著說:「在車上打瞌睡,出來時再被冷風吹一吹,你大概又要害一次重感冒。」我哈欠連天,把頭縮排他的大衣領子裡,微笑了笑,沒有說話。假若再沒有人來開門,我可能站在那兒都會睡著了。門開了,我懶洋洋的跨了進去,並不知道門裡面,一場風暴正等待著我。一隻手攫住了我的手臂,有人劇烈的搖撼著我,皓皓的大衣滑到了地下。突來的變故把我的睡意驅散,我驚愕的抬起眼睛,接觸到羅教授圓睜著的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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