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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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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在哭,除了哭,我似乎不會做任何的事情了。中□擁住了我,拍著我的肩膀,試著要穩定我激動的情緒。而我,把額頭抵在他寬闢的肩膀上,哭了個肝腸寸斷。好不容易,我的哭聲低微了。中□托起我的下巴,像對待一個小娃娃一般,幫我擦著眼淚。接著,我聽到林校長的小女兒拍著手喊:「看啊!孟姐姐,不害羞,女生愛男生!女生愛男生!」

推開中□,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拍著手的孩子,忍不住又掛著眼淚笑了。中□注視著我,也笑了。於是,我忽然聽到一個人大踏步走近的聲音,同時,一隻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抬起了頭,看到的是羅教授鬚髮蓬篷的臉,和灼灼逼人的眼睛:「好呀,」他誇張的嚷著:「憶湄!你逃學逃到這裡來了!也怪我平常太粗心,只知道你以前住的地方是個小學校,也不知道住址,這一下,把全高雄市的小學校都翻遍了,才把你翻出來!好!現在乖乖的跟我回去!」

「我……我……」我囁嚅著。「你還有什麼鬼意見?」羅教授咆哮的喊:「你就是有什麼不高興,在家裡吵一頓,罵一頓都可以,幹嘛一個人跑掉?臺灣那麼多人口,那麼大地方,讓我到哪裡去找你?這不是給人出難題嗎?你走了不要緊,家裡人翻馬仰,中□怪我不該打你一巴掌,其實,鬼才知道你捱了一掌就會跑掉!嘉嘉滿屋子跑上跑下的找你,結果突發奇想,以為你藏在抽屜裡,把所有的抽屜開啟來找,翻得亂七八糟。皓皓也跟我吵……現在,好了,你趕快跟我回去吧!還有你那隻鬼貓,不聲不響的在我放卷宗的抽屜裡做了窩,啃了一抽屜的魚骨頭……這些,只有你回去處理……」

「什麼?」我驚喜交集的大叫:「小波,它回來了嗎?」

「回來!」羅教授叫:「它幾時失蹤過?失蹤的是你!現在,別多說了!走吧!看能趕得上幾點鐘的火車!」

我猶豫著,一轉頭,我看到含笑站在一邊的林校長。她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臂,帶著個瞭解的笑容說:

「去吧,憶湄,羅教授都跟我講過了。回去吧!憶湄,好好唸書!好好考上大學!」

我仍然在猶豫,羅教授拉著我的手腕就向校門口走。他的手碰到了我懷裡的小兔子,他吃驚的叫:

「天哪,這又是什麼玩意兒?」

「小兔子,它在生病。」我說,舉起兔子來:「我可以帶它一起走嗎?」我問。「噢,噢,……」羅教授的眼珠奇異的轉動著,從他的大鼻孔裡吸著氣:「好吧!帶它走!我看,家裡該為你闢一個動物園呢!」

我歡呼了一聲,多日來的煩惱憂愁和悲哀都在一瞬間飛走了。把小兔子交到中□手裡,我說:

「幫我抱一抱!」就轉身衝進屋裡,去收拾我的箱子。

提著箱子,我走了出來,林校長過來和我握別,含蓄的笑著說:「下次,你再來的時候,希望不再是私逃的了。」

我望著林校長,有些依依不捨。羅教授已經不耐的抓耳撓腮了。我們向校門口走去,林校長的兩個孩子推來推去的低聲說著:「你去問!」一個說。「你去問!」另一個說。

「他們在做什麼鬼?」羅教授問。

我望著羅教授毛髮篷篷的臉,猛悟的大笑了起來,羅教授皺眉叫:「笑什麼?你?」「笑他們!」我說:「他們想證實對你的猜測,不知道你是海盜呢?還是囚犯?」中□也笑了起來,林校長也笑了,羅教授瞪著眼睛,竭力把臉色放得嚴肅,卻在喉嚨中希奇古怪的詛咒。我們就在笑聲中,詛咒聲中,孩子的起鬨中,走出了大門。

兩小時後,我、中□、和羅教授都在北上的火車中了。

火車向前疾馳而去,拋不了樹木、原野、村莊和城市。我和中□並排坐著,羅教授坐在我們的對面。小兔子用個小鐵絲籠裝著,放在座位下面。一路上,我們都十分沉默,中□似乎有許多話要對我說,礙於羅教授,只能默然不語。羅教授蹙著眉,瞪視著車窗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我呢?車子越接近目的地,我就感到越惶惑。我出走了一次,又回來了!事實上,我出走時所想逃避的種種問題仍然存在,回來之後,我又將面對它們,一切情形不會好轉,問題依舊沒有解決。我,該怎麼辦?車子過了臺中,過了新竹,一站又一站,臺北漸漸近了。車窗外早已一片黑暗,遠處幾點燈火在夜色裡閃爍,一會兒就被車子拋下了。新的燈火又重新出現。我凝視著那曠野裡的燈光,茫然的想著,那些有燈光的地方,是不是都有人居住?這些人又都是如何生活著的?是不是也有像我這麼多的煩惱和困惑?車子過了竹北,又過了桃園,中□在椅子上不安的欠動著身子,我側過頭去看他,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終於,他咳了一聲,突然說:「羅教授!」羅教授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瞪視著中□。

「羅教授,」中□說:「我有幾句話要和您說,在車子沒到臺北之前,我想先和您講清楚,」他看了我一眼,暗中伸過手來握緊了我的手。「我想和憶湄到臺北後就宣佈訂婚,同時,我預備負擔起憶湄的生活。我已經幫她租妥了一間屋子……」「你是什麼意思?」羅教授滿臉的鬚髮虯結起來了,眼光兇惡的瞪著中□。「我的意思是——」中□鎮定而堅決的說,絲毫沒有被羅教授的兇樣所折倒。「憶湄到臺北之後,不回你的家,我已對她另有安排。」「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安排憶湄?」羅教授低沉的吼著,眼光更加兇惡了:「荒謬!荒謬透頂!」

「我是憶湄的未婚夫!」中□緊握了我一下,挺了挺背脊:「我一定要安排她的生活!羅教授,她在羅宅太不安全!」

「太不安全?」羅教授的眼珠幾乎突了出來:「誰會吃掉她?」「我怎麼知道!」中□說:「最起碼,她在羅宅並不快樂,羅教授,您不能再逼走她一次!」

「我沒有要逼走她!」羅教授叫。

「事實上,羅宅的每一個人都在逼她!」中□說,深深的盯著羅教授。「羅教授,」他一字一字的說:「憶湄是您的什麼人?」慢慢的,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羅教授。「這張照片裡的人又是誰?」

我對那照片瞟了一眼,是那張皚皚的嬰兒照!我詫異的望望中□,又望望羅教授。我不知道中□在玩什麼花樣,但,羅教授卻顯然被觸怒了,他的眼珠狂暴的轉動著,鬚髮怒張,握著那張照片,他的手發著抖。好半天,才從喉嚨裡迸出一句話來:「中□,你以為你有權去窺探一個家庭的隱秘?」

「我想我有權要保護我所愛的人!」中□昂了昂頭:「我必須要使憶湄不受傷害!」「誰會傷害她?」「我不知道,」中□望望我。「或者是那個知道她的身世,而又嫉恨著她的人!羅教授,我想,您還是說出來吧,她是誰?」羅教授的眼睛瞪得那麼大,我猜他很可能對中□撲過去,如果這不是火車裡,後果真不堪想像。中□鎮靜的迎視著羅教授的目光,似乎一點也不肯妥協,他們彼此瞪視著,誰也不說話。車子繼續在夜色中向前滑行,許許多多的燈光被拋在後面了,車子駛進萬華站,燈光熱鬧了起來。羅教授低低的說一句:「你知道多少?」「並不太多,」中□也低低的說:「不過,您繼續保密太不聰明,世界上沒有一件秘密能夠長久保持,憶湄有權知道她自己的故事!」羅教授低低的在喉嚨裡嘰咕了一句,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中□又開了口:「假如你認為憶湄該住在羅宅,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是嗎?如果她必須像個被收容的難民般,屈辱的寄人籬下,就不如離開羅宅,自由自在不受恥辱的生活!」

「恥辱?誰讓她受了恥辱?」

「皚皚。她看不起憶湄,看不起的最大原因,是因為憶湄是個來投奔的孤兒!」羅教授怔了怔,我敏感的覺得,他似乎顫慄了一下。車子進了臺北站,播音器裡在報告終點已到,中□站起身,取下了我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我也忙不迭的提起我的小兔子。我們向車廂門口走去,中□說:

「憶湄和皚皚的地位是平等的,是嗎?」

羅教授跨下車廂,站在月臺上,望了中□一眼:

「並不完全平等。」我跳下車廂,我們走過天橋,走出了臺北站,三輪車和計程車全來兜攬生意,中□凝視著羅教授:

「回哪兒去?」「當然是回家!」羅教授憤怒的叫。

「您的家?」羅教授的背脊挺直了,他的一隻手壓在我的肩膀上,他在顫慄著。低聲的,他說:

「是的,我的家,也是憶湄的家。」

中□的眉頭放鬆,揮手叫了一輛計程車,我們鑽了進去。

「羅斯福路!」中□對司機說。轉頭來看我:「你在幹什麼?憶湄?」「我的小兔子,」我輕聲說:「它在發燒。」

羅教授又顫慄了一下,接著,是一聲深長的嘆息。

「你的小兔子!」他喃喃的說:「你的習慣和你的母親完全一樣。」「我的母親是誰?」我問。這是個久已存疑的問題。

「是——」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說:「我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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