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雅筑病了。我們請醫生治療無效,查不出任何病源,但她茶不思飯不想,一天比一天憔悴。繡琳十分著急,拚命找醫生,一點用也沒有。她像一枝突然枯萎了的花,怎麼都鼓不起生的希望。說實話,長期和雅筑相處,我難免對她有份感情。美麗的女孩常常本能的引起人的喜愛,何況柔弱的女孩子更容易激發男性的保護感。我承認,我幾乎是愛上了雅筑。看到她臥病日久,越來越憔悴,我的焦急也不亞於繡琳。可是,我們的焦急和醫治都乏效了,她有三天粒米不進,我們都認為她沒有希望了。
「那天夜裡,我和繡琳輪流守望她,繡琳有孕,我讓她多休息,早些去睡,我就坐在雅筑的床邊,凝視著雅筑。然後,那奇異的一刻來臨了,雅筑睜開眼睛,默默的望著我,宇宙間一切的東西,在剎那間化為虛無。我知道什麼事發生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自己竟然在愛她!那小小的,柔弱的,無法獨立生存的小女孩!我握住她的手,她笑了——我這才懂得為什麼古人肯為女人的一笑而毀國——凝視著我,她輕輕的說:「‘我快死了,是嗎?’
「‘不!’我說。「她深深的嘆息,說:
「‘如果到了生命的盡頭,我能得到,也就滿足了,我愛了你那麼長久!’「一句話崩潰了所有的堤防,她已將死!我還要隱瞞我的感情嗎?於是,我吻了她。我這一吻,把生命力量重新注進了她的體內,像奇蹟一般,她居然沒有死!就像她得病的突然,她痊癒得也突然。繡琳雀躍如狂,而我衷心如搗,既高興雅筑的復生,又愧對繡琳的歡悅。」
「繡琳生了一個女孩,」羅教授抬起眼睛來望著我,「那就是你,憶湄。」我凝視著羅教授,默默不語,火盆裡有一塊煤煙炭,煙燻了我的眼睛。「新生的小女孩佔據了繡琳全部的注意力。那是個強壯而漂亮的小東西,我們叫她皚皚。當繡琳為新來的小女孩忙碌時,我和雅筑的感情也進入了另一階段。這是難以解釋的,雅筑的柔弱、病態,都喚起我一種強烈的感情。她和繡琳是完全不同的,她時時刻刻需要別人的保護,而繡琳時時刻刻要去保護別人。或者,在一種男性的本能上,對於弱者都比強者更加憐愛一些。我不否認,我欣賞繡琳,但,我愛上了雅筑,即使是二十年後的今天,當著繡琳和雅筑的孩子們面前,我仍然願意坦白的直陳這一點!」
我變更一下坐的姿勢,下意識的看了看皓皓和皚皚,皓皓的眉頭深鎖著,漂亮的黑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的父親。皚皚的臉色蒼白而肅穆,眼睛深不可測。
羅教授繼續說了下去:
「正像憶湄所說,雅筑是一株菟絲花。真的,這株花一旦生根,就無法拔除,除非讓它死。她對我的愛情也是根深柢固般固執和倚賴。或者,這是有罪的,這是錯誤的,這是不可原諒的。但感情一經發生,就無法遏止。我知道,她再也離不開我了,除非讓她死。而我,也無法抗拒她的美麗和深情。於是,我成了一個欺騙和背叛的丈夫!而我那天真忠厚的妻子,卻依然渾然不知的寵愛著她那白雪公主般的小妹妹!
「然後,雅筑懷了孕,這事再也保不住秘密了,雅筑懷孕之後,就病得很厲害,醫生診斷出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我再也忘不了那個晚上,繡琳注視著我的眼光。事情已到這一步田地來,我認為只有向繡琳坦白承認一切,我想,以繡琳一向寬大而不拘小節的個性,或者她能原諒我和雅筑,而加以容忍。可是,事實上是錯了。我把一切說出來之後,繡琳憤怒悲痛得不可思議,她衝到雅筑房裡,抓住雅筑的衣服,搖撼著她喊:「‘你的心呢?你的心呢?把你的心拿出來給我看看!我要知道你到底是有心還是沒有心。把你的心拿出來,我親愛的小妹妹!’「雅筑只是哭,從頭到尾的哭,我介在她們之間,不知所措。不過,我也有種僥倖的想法,認為讓繡琳發一頓脾氣,可能可以減少她的憤怒。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們發現她走了,她留下了皓皓,抱走了剛滿半歲的女孩。同時,她留了一個簡單而殘酷的紙條,上面潦草的寫著:
「‘我養一隻狗,它知道對我友善,
我養一個白痴,她也知道感恩。
而這次,我養了一個人——
沒有心的人——
她卻咬了我一口。
這一生,我希望不再見到你們,如果有機會再見面,除非是向你們討還這筆債!
繡琳」
「她走了,我們曾四處尋找,各方面打聽,卻再也沒有找到她。」羅教授再一次的停頓,我的淚珠從睫毛上跌入火裡,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室內沉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音,窗外的風大了,月亮仍然很亮,窗玻璃上有個陰影晃了一下,同時有一聲嘆息。是誰?那傳說中的幽靈嗎?我凝視著窗子,樹影搖動著,風在嗚咽——是我神經過敏。掉回眼光來,我看著羅教授,他看著爐火,火映紅了他的臉,他的眼光深沉寥落。「我知道繡琳的個性,她這一走似乎再也不會回來了。雅筑經此打擊,立即舊病重發,她神志昏亂,整日喃喃的向人說:「‘我是沒有心的,你知道嗎?我是個沒有心的人!一個沒有心的女人!’「我請醫生治療她,她好了,抓住我的衣服一再哭著說:
「‘我不是存心要搶你,我是情不自已!請別離開我!請別離棄我!’」「我已經失去了繡琳,不願再失去雅筑,我善待她,愛護她,也照顧她。不久,她也生了一個小女孩,為了紀念我所失去的那個女兒,我讓這新生的嬰兒頂替了另一個的名字——皚皚。」他望著皚皚:「這就是你。」又望著中□說:「那張照片裡的是頭一個皚皚——也就是憶湄。」一段沉默。他又說了下去:「從此,雅筑的病時愈時發,任何觸起她回憶到繡琳的東西都會讓她發病。我送走了繡琳所樂養的小動物,獨獨留下嘉嘉,因為那是個無法獨立生存的女人,是繡琳下過一番工夫教育的,我不能送走她。我們一直住在重慶,一九四九年,到了香港,曾經打聽到繡琳一些訊息,知道她已經改嫁。五年前,到了臺灣。然後就直到去年,收到繡琳一封信,說女兒已長成,而她將病逝,要我們照顧那孩子,支援她到大學畢業。收信之後,我立即託人調查全省的人名,想找出江繡琳其人,還沒等我找到,而你——」他注視我:「已經來了。」
我啜泣著,用手帕拭去了淚,新的眼淚又來了。我無話可說,在淚霧之中,我看到的是我那可憐的媽媽,長期掙扎於貧窮和疾病之中,那麼困苦,那麼艱難,到生命的末期,還不肯把這一段歷史告訴我!噢!我的母親!我的母親!
「這之後的事,不用再說了,」羅教授放低了聲音說:「我想,你們都瞭解了。皓皓!你不認認你的妹妹嗎?她和你是同父同母所生,你們有一個很偉大的母親。這就是為什麼我必須反對你們太接近,皓皓的自作多情和風流自許,比我年輕時有過之而無不及。至於雅筑,她實在被憶湄所驚嚇,她一直以為,你是代替你母親,來向她討還那筆債的!但,憶湄,她不會傷害你,她一直是個膽小而善良的小東西。將近二十年來,她受著內心的譴責和折磨,她怕你!又愧對你!想對你好,又本能的抗拒你,再加上她的病,就造成種種變態的行為。她——以為你是有意爭取中□,她實在不知該怎麼來對你!」
我泣不成聲,我不管羅教授和羅太太——羅太太!她是「羅太太」嗎?——我也不管皓皓和皚皚,我心中只有媽媽,我那可憐的媽媽!在這整個故事中,她是個無辜的犧牲者!她有什麼過失?該半生困頓?因為她救助了一個將送命的女孩子!我想起我們的生活,貧苦、掙扎,那破舊的小屋,那簡陋的三餐,和媽媽的病!假若不那麼苦,她怎麼會那樣年輕就離開人世?這世界多麼不公平!
「今天,」羅教授又說:「我把這所有的故事都告訴了你們,不管你們作怎樣的想法。對我,對雅筑,作怎樣的看法。我只希望表明一點,我有個失去的女兒,現在,她回來了!不是個投奔的孤兒,是個失而復得的孩子。在這個家庭裡,她有她的身分和地位——我希望,皓皓,你重新來認識你的妹妹。皚皚,你也來認認你的姐姐……」
羅教授的話沒有說完,皓皓站了起來,他站得很急,帶翻了椅子。接著,他就縱聲狂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刺激而可怖,一面笑,一面喘息的說:
「哈哈!怎樣荒謬的事情!憶湄是我同父同母的妹妹!一個漠不相關的女人,我竟把她當作母親!哈哈哈!」他笑得前俯後仰。「爸爸!這是怎樣一個瘋狂的世界?」
眼淚從他的眼眶中跌落,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皓皓流淚。他踢開椅子,大踏步的對門外走去,迅速的消失在門外了。
皓皓刺激了我,站起身來,我望著羅教授,淚水在我面頰上奔流,我哭著喊:「不!不!不!我不要做你的女兒!我不是你的女兒!羅家給過我什麼?你又給過我什麼?我和媽媽困苦的生活,你卻和那個女人逍遙自在!這世界太不公平!你們該受罰!該受罰!我不要做你的女兒!永遠不要!」
「憶湄!」羅教授叫。「你再也唬不到我,我要離開這兒!永遠離開!我恨你們!你和那個女人!那個沒有心的菟絲花!」
我哭著跑出門外,我選錯了門,跑進入飯廳。我聽到羅教授在我身後狂吼狂叫,我神志昏亂,頭腦不清,只知道心碎神傷,而急於逃避。我跑進了花園,後面有人在追我,狂叫著我的名字。倉卒中,我無目的的沿著小徑向前面疾衝,一面衝著,一面哭著,淚水使我看不清東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跑向何方,直到樹木的陰影遮住了月光,而樹葉拂過了我的面頰,我才知道我已經跑進了那小樹林。風在樹木間低幽的嗚咽,幢幢的黑影如同妖魔鬼怪,我慌亂的在樹叢中亂衝亂撞,頭腦裡更加昏昧不清。然後,我撞到一件物體上,那東西立即盪開了,我站住,喘息的望著地下。月光從樹隙中漏入,地上有一雙女性的白色繡花拖鞋,我迷茫的瞪著那雙拖鞋,腳像生根般的不能移動。接著,那件盪開的物體又蕩了回來,碰到我的身上,我看過去,觸目所及,是一雙人腳!順著人腳向上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屍,正赫然的吊在那棵纏著菟絲花的松樹上!我恐怖的大叫起來,我的叫聲在夜色中尖銳的響著,然後,我昏倒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