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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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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腳上了石膏,被判定一個月的徒刑,必須坐在床上,眼睜睜的迎接著每個明朗的清晨和絢麗的黃昏。這,對於愛動的我來說,不啻是一大苦罪。本來,我應該進醫院療養,但是羅教授堅持要我留在家裡,認為這樣照顧起來比較方便。而我也怕透了住醫院,所以,就每日坐在床上,讓醫生到家裡來診視和打針。皓皓常取笑的對我說:

「現在,你總算有點文靜樣子了。」

羅教授常出其不意的來到我的房間裡,把他的大手掌壓在我的額上,試試我有沒有熱度。事實上,我從不是嬌嬌弱弱的那種女孩子,我的身體總是好得過份,連傷風感冒都難得有一次。這次的骨折帶給我最大的痛苦是不能活動,日日夜夜的挨在床上,使我心情煩躁,精神不振。一天晚上,羅教授審視著我說:「憶湄,你的氣色不好,」回過頭去,他對剛好在我房裡的中□說:「從明天起,暫時停止給她上課,讓她多休息。」

中□默默不語。羅教授走出房間之後,他揹負著手,走到落她窗前面,呆呆的凝視著外面。他的神情顯得那樣寥落,眼睛深思的望著窗外的夜色。他那低沉的情緒影響了我,自從羅教授父子為我而起爭執,以至於我摔傷腳踝之日起,他就明顯的消沉了下去,甚至有些在逃避我。雖然他也常到我房裡來看我,但,總是略事盤旋,就匆匆離去。我變得很難有機會可以和他單獨相處了,更難得有機會和他談話。我下意識的覺得,他在疏遠我,冷淡我,這使我的自尊心受到傷害。因而,在他面前,我也比以往沉默,而且情緒低落了。

看到他一直瞪視著窗外,我忍不住了。

「中□!」我喊。「嗯?」他沒有回過頭來。

「你過來好不好?」他慢吞吞的轉過頭,慢吞吞的走向我,停在我的床邊,他用被動的眼神望著我。我有些沉不住氣,帶著幾分憤怒,我說:「中□,關於那天的事,我必須向你解釋……你別這樣瞪著我行不行?」「不瞪著你怎樣呢?」他無精打采的問。

「你能不能坐下來?」他在我的床緣上坐了下來,仍然用那種被動的神情,沉默的望著我。「中□!」我勉強壓制著自己煩躁的情緒,說:「你不應該不給我機會解釋,那天,你所看到的,關於我和皓皓……」我困難而艱澀的說:「完全是他主動……我根本就莫名其妙……」他的眼睛緊緊的盯著我,帶著點兒審察和研究的味道。

「是嗎?」他問,眉毛微微的向上抬:「憶湄,最起碼,他使你眩惑,對嗎?」眩惑?我側著頭細想。中□用了兩個很好的字,回憶當時的情況,我確實有些「眩惑」,甚至有些被皓皓所催眠。無論如何,我並沒有積極的去抵抗他。靠在靠墊上(我的背後塞滿了靠墊)我蹙眉沉思。而一旦仔細分析,我就發現一項事實,不可否認,皓皓對我確實有一份吸引力。年輕、漂亮、熱情、幽默、灑脫不羈……他身上有著太多讓人不能漠視的優點!那麼,在我的潛意識中,是不是對他也有一份超過了友誼的感情呢?再進一步想,我的偷偷學溜冰,是不是也有想得到他的讚美和欣賞的潛在願望?這樣一深思,我覺得立場動搖了,最起碼,我無法理直氣壯的向中□解釋!望著被面上的花紋,我沉默了。中□握住了我的一隻手,他的另一隻手托起了我的下巴,審視著我的眼睛,我憂愁的回望著他,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對我搖頭嘆息了。

「憶湄,」他輕輕的說:「我不該對你責之過苛。你像一個光源,走近你身邊的人都受你的照耀,你在不知不覺中吸引任何一個接近你的人,這,並不是你的過失!我太狹窄,太自私。但是,憶湄,我無法不狹窄和自私。在感情上,我承認我有極強的佔有慾!我不能容忍任何一個男性對你的親近,看到羅教授把手放在你的額上,使我全心都冒著火……」

「你不能對所有的人都懷疑,」我無力的說:「羅教授只是照顧我,像——一個長輩一樣的照顧我……」

「別自欺欺人,憶湄!」中□說:「皓皓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你仔細用用思想就會明白!你想,羅教授是一個肯照顧別人的人嗎?除了羅太太,他照顧過那一個人?皚皚是他的女兒,身體那麼壞,三天兩天生病,你看到他去問一聲,摸一下嗎?他只給她請醫生,吃藥,打針,就算盡了責任。你,一個投奔而來的孤苦的女孩子,他憑什麼要特別的照顧你?憶湄,你那麼聰明,難道還看不出最明顯的事實?」

「不,」我掙扎的說:「中□,我是個平平凡凡的女孩子,我並不美,又沒有什麼特別的聰穎和智慧,你不必懷疑任何人都會愛上我,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不美?」中□深深的望著我:「你錯了,憶湄,你不知你自己有多美!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愛!你是一個最完整的生命,充滿了誘人的活力和熱情,像一個閃光的星體,走到哪兒,就閃耀到哪兒……」

我搖頭。「中□,你喜歡誇張,你不該這樣的讚美我,反而使我覺得沒有真實感。」「對,」他說:「我不該讚美你,但,我發誓我所說的,全是我最真實的感覺。憶湄,你並不十分明白你自己,我不會虛偽的去讚美你,因為,一切虛偽,在你面前都無法存在。你真摯、坦白,而蘊藏豐富,像一座發掘不完的礦,越發掘就越多……」他嘆了口氣:「唉!憶湄,但願我能少喜歡你一些,那麼,我就不會因嫉妒而苦惱,因怕失去你面緊張……你懂嗎?憶湄?那天,看到你和皓皓的情形,使我想打扁他,想揉碎你!」他捏緊我的下巴,捏得我發痛:「你該摔斷了骨頭,懲罰你那顆易變的心!」「我並沒有變。」我說:「你像個多疑的老太婆!」「我就是多疑,」他說:「我要你完完全全屬於我!每一個微笑,每一根汗毛,每一縷思想!」他捉住我,突然的吻我:「我不再和你生氣了,憶湄,」他輕聲的說:「如果我不能完全佔有你的心,一定是我還不夠好,讓我再繼續努力!」他對我微笑。「在人生的戰場上,我從不肯承認失敗,在愛情的戰場上,你會看出我更大的韌力和毅力,我非得到你不可!你看著吧!」他那咬牙切齒的模樣使我失笑,可是,笑歸笑,我的眼眶卻沒來由的發熱。他那份男性的堅強和固執,以及那份強烈的佔有的感情,都使我如此心折!我的眼睛溼潤了,我用手輕輕的撫摸他的手背,懇切的說:

「你已經有了你所要的,還不夠嗎?」

「是嗎?」他凝視我。我含淚點頭。於是,他一把擁住了我,他炙熱的嘴唇緊貼著我的,我們滾倒在床上,弄痛了我的腳。我輕呼,他把我的腳架好,站在床邊凝視我,他看得那麼長久!然後,他微笑了,我也笑了。他的眼睛裡有淚,我的眼睛裡也有淚。重新坐在我的床緣上,他溫柔的握住了我的雙手,說:

「這就是愛情,是嗎?憶湄?活了二十五歲,我現在才知道什麼是愛情;有笑,有淚。有甜蜜,有辛酸。有痛苦,也有狂歡!」第一陣秋風從我窗前掠過,第一片黃葉穿過窗欞,飄墜在我的書桌上面。清晨,嘉嘉躡手躡腳的走進我的房間,用一束新鮮的雛菊換掉了我花瓶中的殘花敗葉。我的腳尚未復元,躺在床上,我假裝熟睡,偷窺著嘉嘉在我的屋內徜徉。她發現了正蜷伏在椅子中打盹的小波,顯出一份孩子氣的高興,往地下一坐,她把下巴擱在椅子的邊緣上,和小波低低的作了一番沒人能瞭解的長談。小波站起身來,弓了弓背脊,對她慢吞吞的打了一聲招呼:

「喵!」「喵!」嘉嘉熱心的答應了一聲,也弓了弓肩膀,我噗哧一聲笑了。嘉嘉站起身來,走到我的床邊,側著頭凝視我。我重新闔攏了眼睛,也從睫毛下窺視著她。她那皺紋遍佈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痴痴傻傻的笑容。從花瓶裡摘下了一朵黃色的小菊花,她把花朵放在我的枕邊,又輕輕的為我拉好了棉被,細心得像個溺愛的母親,又像個忠心耿耿的老僕。然後,她滿意的笑了,再躡手躡腳的走出了我的房間,帶上了房門。我睜開眼睛,可以聽到她穿過走廊的腳步聲,和她下樓時揚起的愉快的歌聲。我側身而臥,注視著枕邊那朵黃色的小菊花,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花瓣上還沾著幾顆小小的露珠。剛剛從枝頭摘下的花朵那樣新鮮而芬芳,我有些陶醉了。

門柄再度輕輕轉動,又有人來了,是誰?中□嗎?我躺平身子,迅速的闔上眼睛,再一次孩子氣的「裝睡」,看看他會做些什麼?門開了,又關上。有人輕輕悄悄的走了進來,無聲無息的,像一隻小貓。我從眯著的眼睛裡看過去,一襲白色的綢衣,一件白色的小坎肩,輕飄飄的款步而來,像一團軟煙輕霧!是羅太太!她要幹什麼?停在我的床前,她俯頭看我,黑而美麗的眼睛迷迷濛濛,像破曉時分煙靄中的兩點曉星。她的視線從我的臉上移向枕邊,眉頭蹙了起來,那本已十分蒼白的臉忽然變得更加蒼白。慢慢的,她從我枕邊拿起了那朵小菊花,背對著我,走向視窗。我無法看到她面部的表情,也無法看出她把那朵花怎樣了。只是,當她佇立在窗前的時候,我發現地板上飄墜下許許多多黃色的花瓣,最後落到地下的,是那綠色的花萼和花梗。

她在窗前大約佇立了五分鐘,小波突然跳到窗臺上,使她嚇了一大跳,凝眸注視著小波,她看起來頗不快樂,轉過身子,她走向我,我來不及再閉上眼睛,我們面面相對了。有一霎間,我們兩人似乎都有些驚愕,我在為那一朵花的命運難過,她,大概吃驚於我的清醒。我們對看了幾秒鐘,還是我先開口:「早,羅伯母。」她瞪著我不語。「你——」我噘噘嘴說:「不喜歡黃色的花嗎?」

「誰給你採來的花?」她冷冷的問。

「嘉嘉。」我說。「嘉嘉?」她沉思了,半晌,她喃喃的說:「嘉嘉!她知道些什麼?你又知道些什麼?」她望著我。「你為什麼要到這兒來?憶湄?這裡沒有你認得的人,你怎麼就敢提著一口箱子來投奔?你怎麼知道你一定會受歡迎?你怎麼敢面對於一個陌生的環境?你——」她嚥住,神情怪異的盯著我,眼睛是灼熱的。「憶湄,你來做什麼?你告訴我,你到底來做什麼?」

我愕然了,從床上坐了起來,我詫異的望著她。她是什麼意思?難道我的「投奔」除了無家可歸之外,還會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嗎?或者,她十分不歡迎我?迎著她的目光,我說:「我無父無母,所以我投奔了你們,羅伯母,我還可能有其他的目的嗎?你以為我來做什麼呢?」

「你——」羅太太的眼神有些渙散,低低的囈語般的說:「他讓你來的,是嗎?他讓你來!我知道,你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來了,一切都不同了!我看到你,我知道你!嘉嘉也知道!是嗎?你要做什麼?你預備做什麼?但是,請你饒了一個人,好嗎?請你饒了他!請你……」

「羅伯母,」我靜靜的說:「我聽不懂你任何一個字,你在說些什麼?這個他,那個他,你是指誰?是人字旁的他?還是女字旁的她?羅伯母,你能說清楚一點嗎?」

「你懂的,是不是?你什麼都懂!」

「我什麼都不懂!」羅太太怔怔的望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她張開嘴,一個字一個字說:「你不知道你的母親是誰嗎?」

「我的母親!」我叫:「我當然知道!她是江琳,已經去世了!羅伯母,你在故弄玄虛嗎?難道我的母親還有另外一個人?」「你的母親——」羅太太的話沒有說完,羅教授猛然推開房門走了進來,他巨大的身子挺立在我的床前,亂髮篷篷中的眼光直射在羅太太的身上,用警告似的口吻說:

「我在門外聽到你們在談話,雅筑,你在說些什麼?」「她在談我的母親,」我說,懷疑的看著羅太太和羅教授:「你們以前和我母親很熟嗎?羅教授!我的母親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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