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偉道:「在下身負血海深仇,很多俗事要待一一處理,那有時間來照顧你。」
溫義笑道:「那沒關係,只要阮兄到那裡,小弟便跟到那裡。」
阮偉急道:「那怎麼行!那怎麼行!」
溫義氣苦道:「阮兄瞧不起小弟,就讓小弟一人在江湖上胡混吧。」
說罷,轉身掩面離去。
阮偉酒意正濃,不禁慨然大聲道:「溫兄回來!」
溫義轉回身,喜道:「阮兄答應了!」
阮偉這時不得不答應道:「答應!答應!」
溫義大喜道:「阮兄今年幾歲!」
阮偉道:「十七。」
溫笑道:「小弟十六,拜你為兄,不如就在此以月為盟,結拜兄弟如何?」阮偉只得笑道:「一切依你。」
此時月已上弦,他倆在月下拜了八拜。
阮偉站起道:「義弟。」
溫義顏開容笑,喊道:「大哥。」
想起片刻前還是路人,此時竟稱兄道弟,不禁相視大笑。
兩人攜手走入區,開封夜景,十分繁華,玩到上更時候,才投入旅店。
旅店夥計上前招攬道:「客官可要上好房間!」
阮偉道:「就找一間敞大的房間好了。」
夥計笑道:「大房間多的是,請進。」
溫義急道:「不!不!找小的。」
夥計道:「大房間貴不了多少。」
溫義道:「說要小的就要小的,嚕囌什麼?」
阮偉道:「義弟,大哥銀子還多,就住大的吧!」
溫義驚道:「什麼?」但一想即道:「小弟不是嫌大小,實是小弟從小不慣與人同睡。」
阮偉奇道:「要一間小的,還不是住在一起?」
溫義急搖手道:「不!不!小弟意思是要兩間小的房間,分開住。」
夥計道:「噢,這好辦,多的是,請進!」
阮偉道:「義弟,你跟大哥抵足而眠,尚可長夜漫談,不是很好嗎?」
溫義道:「小弟有個毛病,別人和小弟同在一個房間,再也睡不著。」
阮偉道:「真是怪毛病。」
溫義陪笑道:「大哥不生氣吧?」
阮偉道:「大哥怎會為這點小事生氣,倒是你這習慣要改,否則以後怎麼辦!」
溫義赧顏道:「以……以後再說……」
夥計不耐道:「客官請進!」
溫義笑道:「大哥,我們盡講話,擔誤了別人時間。」
兩人不禁相視一笑,攜手入內。
阮偉進入自己的房內,正在收拾欲睡時,忽聽隔壁「砰」聲一響,隔壁是溫義在睡,阮偉一驚,飛快衝去。
阮偉敲開溫義的房門,急問道:
「義弟,什麼事!」
溫義一手掩住衣領,顯是正要脫衣就寢,他侷促道:
「沒什麼,只是一個人在外窺看,被小弟打跑了。」
阮偉不放心,走進室內,果見一隻茶壺砸碎在窗沿下,紙糊的窗子,已被打破,茶水濺得滿窗皆是。
阮偉上前推開紙窗,窗外月色皎潔,不見有人。
他飛身掠出,躍至牆頭,四下了望也看不見有夜行人的蹤跡,這時旅店內旅客早已入睡,倒沒有被驚醒。
他疑惑的走回溫義房內,見溫義正手持一隻麻袋放在桌上,呆呆發痴,他輕聲問道:
「這是那裡來的?」
溫義出神道:
「是在視窗撿到的……」
溫義道:「這是乞丐要飯的麻袋,難道是那夜行人倉皇落下的東西?一個乞丐為何要窺看賢弟?」
溫義不解的搖頭道:
「小弟也不知,自小弟從廣西遠來此地,一路上總覺到有幾個乞丐鬼鬼祟祟的跟隨著小弟,不知何故?」
阮偉道:「義弟可曾得罪過丐幫?」
溫義道:「小弟還不知江湖上有丐幫這件事?」
阮偉道:「那就奇怪啦?」
溫義笑道:「管他奇怪不奇怪,只要沒做虧心事,又怕誰來著,也許丐幫錯認小弟,以為是他們的敵人。」
阮偉點點頭!
溫義又道:「大哥,你我倆人睡意被驅,不如到這旅店花園中散散步,清爽一下再睡,如何?」
阮偉正覺毫無睡意,當下含笑應允,跟隨溫義,走出房外,向旅店中花園走去,不一會便走到。
這旅店相當寬大,花園中遍植奇草異花,芬香馥郁,陣陣襲人,夜涼如水中,更覺沁人肺腑。
溫義與阮偉走到花園深處,尋著一處供旅客憩息的石凳上坐下,月色照著花影,花影擺弄著月色,好一付美妙幽靜的景色!
他倆欣賞著夜景,久久不作一聲。
忽見溫義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簫,那簫古色斑斑,共有七節,阮偉見簫心喜,笑道:「賢弟要弄簫嗎?」
溫義道:「大哥可是此中能手?」
阮偉道:「我自幼酷愛音律,可惜總不能把簫吹得好。」
溫義笑道:「小弟吹一首給大哥聽,尚請大哥多多指教。」說罷,以簫就口,一會簫聲幽幽吹出。
簫聲低沉,極能感人,在靜夜中更能動人心神。
吹了一刻,阮偉聽出溫義是在吹文學大家蔡文姬的「悲憤詩」。蔡文姬是蔡伯喈的女兒,蔡伯喈本人就是漢代有名的文人,詩文冠絕當時,他作的墓碑文,據說是有史以來最好的!
有其父必有其女,文姬自幼受父親的教導,青出於藍更勝於藍,蔡文姬無論詩詞音樂都超過乃父甚多。
這「悲憤詩」是蔡文姬在父親被王允殺後,於兵亂中被胡人俘禁十餘載,爾後被蔡伯喈好友曹操贖回,在中原出嫁時,成就的作品。
這作品成為當代的千古絕唱,後世杜甫雖為詩聖,同類的作品「奉先詠懷」「北征」等詩,比起蔡文姬的「悲憤詩」還差得太遠!
因為蔡文姬自幼有音樂的天才,這「悲憤詩」被她譜成曲調,流傳後世,盛久不衰,常為後人樂吹樂唱。
溫義吹到後段,阮偉不由跟著低吟道:
「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訊息,輒復非鄉里。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己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
「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痴;呼號手撫摩,當發覆回疑。」
「兼有同時輩,相送告別離;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者皆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
「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嗥且吠;煢煢對孤景……」
吟到此處,阮偉聲音沙啞得念不下去了,眼前浮現出蔡文姬所敘的戰後慘景,心中感動萬分。
溫義再獨吹一會,慢慢低弱,終於寂靜。
聽者入了迷境,吹者也入了那詩中的意境,兩人都入迷了,忘了說話,也忘了慨嘆……
好半晌,阮偉才嘆道:
「蔡文姬雖是文學史上第一個偉大的女性,但她的一生實在太不幸了,這皆是戰爭帶來的災害,唉……」
溫義見阮偉被自己引起愁思,連忙又吹出一首曲子來,這曲子輕靈活潑,春意盎然,阮偉心中一被感染,立時吟道: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有一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由交結為鴛鴦……
鳳兮鳳兮從凰棲,得托子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這一曲名「鳳求凰」,歌詞完全是挑逗性的,阮偉自幼熟讀詩章通曉音律,見音懷感,自然吟出,毫無他意。
卻見溫義滿臉朝霞,吹畢後低首沉思,似有羞意。
阮偉沒看見溫義的異狀,握住他的手,道:
「賢弟吹得真好,大哥若有福氣常聽你吹奏,賽似神仙矣!迸語日: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今天大哥才相信這句話不是欺人之談。」
溫義低低道:「大哥若喜歡聽,爾後小弟願意永生伴在大哥身旁,吹給大哥聽,好嗎?」
阮偉笑道:「那怎麼行,大哥也不是女的,怎能與你永生相伴。」
溫義道:「我若是女的,就願長伴在大哥身旁……」
阮偉哈哈一笑,道:
「我們別盡在這裡說笑了,該回去睡罷!」
倆人緩緩走回,阮偉邊走邊道:
「明日大哥就要向西藏進發,聞說道路甚難行走,義弟真要跟隨大哥受旅途的折磨?」
溫義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無論再大的折磨,小弟是跟定大哥了,再說小弟不願回家,跟大哥到江湖上歷練,總是好的!」
阮偉笑道:「我倒願意有賢弟相伴,明日一早,我們就動身。」
溫義道:「大哥到西藏可有急事?」
阮偉道:「只要在半年內趕到,沒有什麼關係。」
溫義笑道:「那好!聽說開封有不少好玩地方,既來此地,我們何不一去暢遊,以長見聞?」
阮偉少年心性,聽說有好玩的地方,不由心動,應道:「好罷!明天我們先去玩玩,再動身西藏。」
溫義大喜道:「明天一起來,便使到鐵塔去玩!」
阮偉笑道:「難道不洗臉,吃飯就趕去嗎?」
倆人低聲說笑,走到溫義門前。
阮偉道:「大哥乾脆到你房內去睡,暢談一夜,如何?」
溫義驚道:「什麼……」
回首見阮偉一臉正經,並無他意,笑道:
「不行!不行!今天太疲倦了,要趕緊睡了,否則明日遊玩時,便沒精神。」
阮偉道:「那明天見。」
溫義目送阮偉進入隔壁房內,才含笑閉門。
一夕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