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驕陽,熔金爍石,苦熱不堪。但廬山雙劍峰一帶,灌木長林,蔽不見日。益以飛瀑流泉,噴珠濺雪;不僅毫無暑氣,反而覺得有些涼意襲人。
雙劍峰於廬山眾峰之間,嶄嶄如干將插天,騰空莫邪,屹然相對。中為千尋幽谷,霧鬱雲蓊,數尺之下,景物即難透視。這時,正值清晨,雙劍峰東北的黃石巖上,一個身著青羅衫、鳳目重瞳、面如冠玉、年約十八九的少年,迎風而立。這少年本極英俊,映著豔豔朝陽,越發顯得倜儻風流,丰神絕世。
少年卓立巖頭,風揚衣袂,目眺匡廬景色,口中微吟道:「金闕前開二峰長,銀河倒掛三石樑;香菸瀑布遙相望,回崖沓嶂凌蒼蒼;翠影紅霞映朝日,鳥飛不到吳天長。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太白此詩,真不愧稱廬山山史!西南雙峰峭拔,如劍插去,冷雲仙子葛老前輩所居的冷雲谷,想必就在峰下,恩師嚴命,務須於今日趕到投書,幸喜還不曾誤事。」自語方畢,身形已自騰起,就如俊鶻摩空一般,直奔雙劍峰下雲霧瀰漫的千尋幽谷。
不多時,少年已到峰下谷旁。只見兩峰之間的這片絕澗幽谷,寬有二三十丈;谷中泉瀑雙多,水氣蒸騰,和那些出壑之雲,瀰漫上湧。谷內究竟有多深淺,是何形狀,絲毫不得而知,怎敢貿然縱落。
恩師再三叮嚀,這冷雲仙子葛青霜乃師門尊長,惟與恩師昔年積有夙怨,尚未化解。此番投書,不派大師兄前來,即因葛仙子與自己另有淵源,較好說話。但究竟是何淵源?卻如自己身世一般,推說時機未至,不肯相告。葛仙子武功高不可測,人卻極其剛愎自用,好惡常轉移於一念之間;務須恭謹應對,千萬不可絲毫冒犯。倘能得其青睞,受益必多。此刻卻為瀰漫雲霧所阻,不識下谷途徑;若待霧散雲收,又不知何時何日。恩師限於今日投書拜謁,即因此行干係太大,如能圓滿,不僅可以解開與葛仙子二十年積怨癥結,且可消弭武林中一場浩劫奇災!不想已到地頭,突生阻隔,又不便高聲呼問,如何是好?
少年方在躊躇無策,壑下霧影之中,突然有人發話道:「上面何人在此徘徊,可知葛仙子這冷雲谷中,向不接待外客麼?」那語音聽不出是男是女,但入耳清圓,端的好聽已極。
少年肅容恭身,向壑下答道:「弟子葛龍驤,奉家師衡山涵青閣主人之命,遠來投書,並拜謁冷雲仙子葛老前輩,可否有勞轉稟,賜予接見!」話完未聽對方回答,卻從沉沉霧影之中,隱隱沖霄飛起一點銀星,霎時已出谷外,竟是一隻絕大純白鸚鵡。
那鸚鵡朱喙金瞳,一身雪羽霜毛,毫無雜色,隱泛銀光。落在壑畔一株古木的低枝之上,竟有蒼鷹大小,向少年偏頭叫道:「雙劍峰冷雲谷,幽絕塵俗,葛仙子廿載清修,也從不容人驚擾。但我隨葛仙子多年,知道衡山涵青閣主不是外人。你既奉命投書,我先與你代傳,看看葛仙子可肯延見。」
少年見白鸚鵡這般神異,侃侃人言,不但毫無鳥語含混之處,吐屬竟頗通雅,分明是谷中主人所豢慧鳥靈禽無疑。遂自懷中取出一封柬帖,向白鸚鵡笑道:「冷雲仙子乃師門尊長,不奉傳呼,怎敢妄自擅闖?家師致葛仙子的書函在此,有勞仙禽代為轉呈,葛龍驤就在谷中恭候復示。」
白鸚鵡叫道:「你這人文質彬彬,看來倒不錯,我替你說上幾句好話便了。」飛將過來,在少年手上銜過柬貼,沖天便起;兩翼猛一收束,宛如瀉電飛星,投向霧影之下。
少年暗想,武林人稱:「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為正邪兩派中十三位出類拔萃奇人。恩師涵青閣主諸一涵,名冠十三奇,學究天人,胸羅永珍。但言語之中,提到這位冷雲仙子葛青霜時,輒有敬畏之意。自己總疑恩師謙退;此刻冷雲一壑,蓋代奇人就在目下,少時若有機緣拜謁,倒真要留神仔細瞻仰。
方想至此處,雲霧之中,陡然躥出一條灰影,撲向少年。那少年驟出不意,大吃一驚,身形微退,雙掌護胸,定眼一看,那條灰影是一隻長臂蒼猿,兩眼精光電射,人立壑口,向自己把前爪微招,回身便往來路縱落。少年知是主人遣來接引,方待跟蹤縱落,但目注壑下,不覺一怔。
此時雲霧略淡,目力稍可及遠,那隻蒼猿竟在雲霧繚繞之中,離壑口約有丈許,憑虛而立;一爪指定足下,一爪不住向自己連招。少年略一尋思,便猜出霧影之中必然尚有石樑等落腳之物。但亦不敢大意,先把真氣調勻,向蒼猿落足之處緩緩縱去。
不出所料,那蒼猿並非虛空浮立,足下有一根寬只尺許、長達數十丈的石樑,但傾斜頗甚;石上苔蘚,又為霧氣潤溼,滑溜異常。若無絕項輕功,不要說是行走,連站都站立不穩。何況兩旁及足下,霧影沉沉,好像除這一線石樑之外,全是虛無世界!少年雖然身負絕學,也凝神一志,未敢絲毫疏忽。輕輕落足石樑,暗用「金剛柱地」穩定身形。那蒼猿又朝他低嘯連聲,順著石樑,向那無底霧壑之中飛馳而去。
少年提起真氣,施展輕功,緊隨蒼猿身後,把石樑走完。盡頭卻是一片峭壁,一人一猿,就憑藉壁間的薜蘿藤蔓,攀援下降。猿是通靈神獸,人是蓋代英雄,險阻雖多,依舊安然超越。穿過兩層雲帶,眼前一亮,境界頓開。
距離壑底,已經不到十丈,雲霧均在頭頂。天光不知從何而人,明朗異常,絲毫不覺黑暗。到處修篁老幹,翠壁清流,水木清華已極。時值盛夏,天氣卻涼爽得如同仲秋。幾道漱水飛泉,宛如凌空匹練,玉龍倒掛,珠雪四濺。洗得峰壁上的那些厚厚青苔,蒼翠欲滴,綠人眉宇。仄嶂雲崩,奇峰霞舉。少年雖然久處名山,卻何曾見過此等琅繯仙境,正在心醉神迷之時,蒼猿已自一聲歡嘯,松卻爪中藤蔓,一條灰影自空飛墜。同時壑底的一叢花樹之後,也緩步走出一個容光勝雪的白衣垂髫少女。
少年目睹白鸚鵡及蒼猿靈異,雖然見有人來,仍謹守恩師規戒,不敢賣弄逞強。此時壁間藤蔓已稀,暗用壁虎功游龍術,雙掌拊壁,緩緩下降。直到離地丈許,才足跟微點崖壁,飄然著地。那白衣少女,也正好走到少年面前襝衽施禮,微笑言道:「小妹谷飛英,家師冷雲仙子。適才白鸚鵡雪玉,銜來衡山諸師伯書信,因家師與師姐均早課未了,不敢驚動;又恐師兄在上久候心急,輕身犯險。這一線天雲崖霧嶂,再好武功,如非熟路,也極難走。何況諸師伯又非外人,才擅專做主,命蒼猿上崖迎迓。頃間家師課畢,閱過諸師伯書信,特命小妹來迎。葛師兄遠來辛苦,聞得少時還要再作長行,可願就隨小妹去見家師?」
少年見這少女,不過十三四歲,雲鬟半墮,明慧難描。但一對剪水雙瞳,神光炯炯逼人,柳眉之間,英氣亦似嫌太重,說話神情大方已極,絲毫不帶女兒家羞澀之態。忙亦拱手答道:「葛龍驤奉命遠來,拜謁葛仙子,既承寵召,便煩師妹接引。」
谷飛英嫣然一笑,回身引路。轉過幾叢茂樹奇花,眼前一片排雲翠壁。壁下薜蘿紛拂之間,有一絕大洞穴,飛英側身攜客人洞。
少年見過洞府,石質白細,溫潤如玉,並有一種極淡極雅氤氳幽香,隱隱襲人。到得丹室門口,少年駐足不敢再進,飛英一笑進室叫道:「師父,衡山諸師伯門下的葛師兄,在門外求見。」但聽得一個極為柔和清亮的口音笑道:「叫他進來。」
飛英出室,招同少年人內,低低說道:「雲床上面坐的就是我師父冷雲仙子。」
少年整衣肅容,恭謹下拜道:「衡山涵青閣諸閣主門下弟子葛龍驤,叩見葛老前輩,並代家師問安。」
座上冷雲仙子,猶未答言,那隻白鸚鵡的清圓語音,卻在空中叫道:「要叫葛仙子,什麼老前輩,多討人嫌。你抬頭看看,我家仙子老是不老?」
冷雲仙子含笑叱道:「雪玉淘氣!我已年過花甲,怎怪人家稱老,葛賢侄起來,無須如此拘謹。我與你師父,已有廿年不見,他只道我依舊當年火性,就此一端看來,這別後修為,他卻未必如我呢!」話音剛了旋又失笑道:「無端又動好勝之念,廿載蒲團,塵心依然不淨。還想什麼超凡脫俗,看來這神仙之道,果然虛渺無憑的了!」
葛龍驤聽這冷雲仙子的語音口氣,極其柔和,哪有絲毫師父所說的剛愎之氣。依言起立,剛一抬頭,不覺愕然。原來明明聽得冷雲仙子自稱年過花甲,但云床之上,坐的卻是一個二十七八、美似天人的道裝少婦。
葛龍驤心頭暗忖,自己師父涵青閣主諸一涵也是六十許人。因內功精湛,駐顏有術,外貌看來卻是三十四五歲的中年文士。不想這葛仙子,竟比恩師看來還見年輕,真是奇事!
他方在驚詫,冷雲仙子葛青霜妙目微開,兩道宛如嚴電的眼神,直注在葛龍驤面上,在威儀凜凜之中,好似還含有無限的溫煦慈愛!葛龍驤亦自全身涔涔一顫,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只覺得好像遇到極親極親的親人一般,自然而然地,從心頭油然而生一種孺慕之思,竟恨不得投身冷雲仙子懷中,讓她憐愛撫慰一番,才覺愜意。
冷雲仙子與葛龍驤目光相對,半晌無言。秀眉微蹙,當年往事,電映心頭,倏地一聲輕喟道:「大千世界,十二因緣,欲求無我無人,此念何從斷法?英兒,你葛師兄千里遠來,無物相款,幸喜那雪藕金蓮正好結實,可去‘小瑤池’內採摘些來。順便到‘靈楠居’中喚你師姐,就說我有差遣。」
飛英方待回身,白鸚鵡雪玉叫道:「英姑你去採那雪藕金蓮,琪姑讓我去請。」
冷雲仙子回顧葛龍驤,微笑問道:「葛賢侄,我這冷雲谷前壑,深有百數十丈,終年霧鎖雲封,除那一線石樑之外,只有薜蘿略資攀援。你隨著蒼猿來此,衣履不損,輕功已算不弱。你師父那獨步武林的‘天璇劍法’和‘彈指神通’,學到了幾成火候?」
葛龍驤恭身答道:「十餘年來,蒙恩師朝夕督促,‘天璇劍法’已能熟用變化;‘彈指神通’則以功力所限,恐怕還不到六成火候。來時恩師言道,葛仙子乃當代第一奇人,武功絕世,尚祈不棄弟子愚昧,多加教誨。」
冷雲仙子微微一笑道:「天下各派武功,分途合進,各有所長,何人敢稱第一?這是你師父故意諛我之詞罷了。不過回想當年,我與他二人,真倒是被武林中推為‘瑜亮’。但這廿年歸隱,三山五嶽之間,鬼魅橫行,連那最稱難惹的苗嶺陰魔,也參透八九玄功,修復走火入魔的久僵之體,二次出世。江湖中又不知要被這妖孽攪起多少血雨腥風、奇災浩劫。你師父來書,就是約我同作出岫之雲,剪除這些惡魔,並了結當年一段疑案。但他與我所練的‘幹清罡氣’,均最快還要三年,九轉三參的功行才得完滿。故而目前只得暫讓這些魔頭跋扈飛揚,逍遙自在的了。」
說到此處,室外走進一個絳裳少女,白鸚鵡雪玉就停在她左肩頭上,剔翎弄羽。
冷雲仙子向葛龍驤道:「這是我大弟子薛琪,今年二十,長你兩歲。」
葛龍驤口稱師姐,恭身施禮,薛琪含笑襝衽相答。葛龍驤暗想這冷雲仙子真個奇特,怎的連自己年齡都這般清楚?禮畢抬頭,頓覺眼前一亮,覺得此女容光絕美,但又說不出美在何處,宛如姑射仙人、凌波仙子,倏然絕俗出塵,不可逼視。
冷雲仙子向薛琪道:「你衡山諸師伯,因武林至寶‘碧玉靈蜍’被秦嶺天蒙寺的悟元大師於遠遊黃山之時無意巧得,二次再起江湖。但訊息外洩,群兇聞風蜂擁攘奪,計劃於悟元大師歸途之中,在華岳廟一帶邀劫。武林十三奇中的嶗山四惡與蟠冢雙兇,亦均有人打算出手。甚至連苗嶺陰魔,都動此念。此實關係我與你諸師伯多年恩怨,不可使其落入群邪之手。故而將你喚來,與你諸師伯門下葛龍驤師弟,即刻啟程,趕赴華山,相助悟元大師脫此一險。你幹清罡氣雖然膚淺,但無相神功業已練成,再帶我青霜劍去,與你葛龍驤師弟‘天璇’、‘地璣’雙劍合璧,讓這妖孽嚐嚐厲害。只要那苗嶺陰魔,遵守昔年誓約,不對後輩出手,雙兇、四惡俱不足懼。此行無論成敗,即刻回山,那幹清罡氣功行,絲毫耽誤不得。」她說完又轉對葛龍驤道:「賢侄華山事後,可往洛陽龍門一帶,訪尋龍門醫隱柏長青。就說奉我所差,向他索還當年寄存的一副‘天孫錦’,索得之後,即行賜你。此錦不但寶刀寶劍所不能傷,並還可御那不到登峰造極的內家陰掌。我初次行道江湖之時,即仗此物,度過不少危難。索錦之時,有兩句隱語:‘醫術為仁術,天心是我心。’必須謹記!否則龍門醫隱絕不肯還。此後亦不必迴轉衡山,你師父已許你在江湖上隨意積修外功,你順便收拾些四惡、雙兇的爪牙黨羽。但有一件,若遇見一個膚色漆黑、五十來歲、又瘦又長的老婦,卻千萬不可沾惹,見即遠避,其他均可便宜行事。」
門外飛英介面道:「師父,你看你多偏心,琪姐與葛師兄擔此重任,偏就不派我去。英兒身負如山之恨,師父您究竟哪一天,才許我出山行道、仗劍誅仇呢?」人隨聲進,手中託著一個白玉盤,盤中盛著一段雪藕和三顆蓮實,放在几上。
冷雲仙子笑道:「英兒不要這等性急,你那仇人何等厲害,功力不夠,貿然從事,豈非徒逞匹夫之勇?只要你刻苦用功,在這半年之內把無相神功練成,年底你醉師叔來討松苓釀酒之時,我請他帶你出山歷練便了。」
飛英聞言雀躍,笑向葛龍驤道:「葛師兄,這雪藕金蓮,七年才結實一次,吃了益處甚多。你來得太巧,師父又真喜歡你,不然這好東西,可不輕易吃得到呢。」
葛龍驤見那蓮藕,毫不起眼,正要伸手,聽飛英說得如此珍貴,反倒不好意思取食。
冷雲仙子笑道:「賢侄休聽你飛英師妹饒舌,那雪藕只是好吃,蓮實卻除有寧神清心、輕身益氣之外,對祛毒特具靈效,且歷久不壞。你吃上一粒,餘下兩粒帶在身邊,以備後用。時機匆迫,吃完便隨你薛師姐去吧。」
葛龍驤聞言,也就不再客氣。那藕又嫩又脆,滿口清香,極為好吃。蓮實卻先頗苦澀,少時漸覺回甘,靈臺方寸之間,果比平時清瑩朗徹,知已得益不少。吃完之後,冷雲仙子從身後經桌之上,拿過一口帶鞘長劍,遞與薛琪,二人雙雙叩別。葛龍驤不知怎的,眼中微覺溼潤,竟然有些依依不捨。冷雲仙子面上也微微動容,忽然翠袖微揚,一股極柔和的無形大力,將薛、葛二人送出室外。冷雲仙子趺坐雲床,垂簾人定。黃山峻拔皖南,松雲峰石之奇,冠絕宇內,故有「黃山歸來不看嶽」之語。三十六峰,縹緲隱現於雲海之間,嶄碧參差,儼如仙境。獅子林、西海門一帶,奇松萬株,結頂交柯。但這一片松海雖極壯觀,卻不及孤崖絕壑那一株矢矯,偃屈騰拿,來得清奇蒼古。「閻王壁」在蓮花峰側,一線通人,逼仄崎嶇,下臨深谷,才得此名。遊人至此,多半裹足。但此時卻有一個清癯老僧,芒鞋白襪,灰色僧衣,背後插著一把短柄佛門方便鏟,頭下腳上,在那陡壁之間,手足並用,就活像一隻絕大壁虎,輾轉蜿蜒,遊向離壑底十餘丈高處崖壁之上,盤糾挺出的一株古松。
這條絕壑,夾壁摩雲,中間僅透一線天光。故時雖五月,又值正午,炎威仍自難達,山風過處,並還有點森森砭骨。那老僧游到離松不遠,突然似有所見,在壁間一塊略為凸出的石上停身。剛反手掣出背後所插的短柄方便鏟,壑底便傳來一聲震天虎吼。那松根之下,也跟著發出幾聲呱呱怪叫,淒厲懾人。老僧屏息定睛細看,松下原來藏有一個黑隱隱的洞穴,這時從洞穴之中,颼的一聲,一條三四丈長的紅影,如匹練長虹,電射而出,直躥向壑底踞石發威的一隻五彩斑斕吊晴白額猛虎。
猛虎本向老僧發威,不想憑空招來強敵。那紅影竟是一條紅鱗巨蟒,自上往下飛拋,其疾如電。猛虎不敢硬對,一聲暴吼,縱身斜空。哪知紅蟒身雖長大,轉折之間,卻靈活已極,身在半空,見虎縱起,蟒尾一掉,長身如風車疾轉,虎身斑斕錦毛之上,立時平添幾圈紅色彩帶。「叭」的一聲,雙雙落在壑底。
石上老僧法號悟元,與師兄悟靜、師弟悟通同掌終南山天蒙禪寺,武功自成一家,人稱秦嶺僧俠。此次遊方採藥,來到黃山,見這絕壁蒼松,雄虯盤結,年歲極古。根下或有千年茯苓這類靈藥。冒險探掘,不想松下有洞,洞中藏蟒。若非虎吼驚蟒出洞,等自己寄身松上,毒蟒驟起發難,何堪設想,故而不由得對猛虎心生好感。
且這類紅蟒,奇毒無比,當年在野人山中,見過一條,長才丈許,就有滿口毒煙噴射,十餘步外,人就覺得頭目暈眩,腥惡欲嘔。這條長達四丈,想更厲害。此刻已將猛虎纏住,虎口蟒口,上下相對,兇睛互瞪,雙方伺機搏噬。不知怎的蟒口竟無毒煙噴出,否則猛虎早已斃命。
悟元大師暗提真氣,悄無聲息,順壁滑下約有十丈,恰好藏身一束山藤之後。離那蟒虎糾纏之處,只有三四丈遠,暗器已可見準。這悟元大師以一掌鐵蓮花暗器,馳譽關中。十二朵花中,九黑三黃。黑色無毒,黃色系用九種絕毒藥物煉製,見血封喉,無藥可救。名為「九毒金蓮」,專門對付生死強仇,輕易不肯妄用。此刻見這紅蟒,忒已長大凶惡;猛虎死後,應付更難,並立意為黃山山民除此一害。探手人懷,把「九毒金蓮」,取了兩朵,覷準蟒頭,伺機待發。
那隻斑斕猛虎也非常物,比條水牛還大,錦毛硬密如針,身軀雖被紅蟒纏住,頭及四足卻能轉動。知道敵勢太強,一對虎目註定紅蟒七寸之處,靜以待敵。紅蟒倒也不敢冒失發動,只用蟒蛇慣技,把那長身儘量收束,纏得那虎雙睛暴瞪,四爪拼命抓地,口中連連悶聲怒吼。
悟元大師見再有片刻,猛虎就要活活被蟒纏死,那蟒失去糾絆,如何能制?不敢再延,故而左手一揚「九毒金蓮」。分打紅蟒雙目。哪知此時猛虎被蟒束得幾乎不能透氣,難過已極,意欲與蟒拼命,笆斗大的虎頭一低,一頭咬向紅蟒頸間,恰好代蟒捱了一下。
悟元大師為想一擊成功,用的是內家重手,一朵「九毒金蓮」正中虎頭,頭骨先被打碎;蓮瓣往外一張,蓮芯往前一吐,果然奇毒無倫,一口巨虎立時了賬。
紅蟒哪裡知道有人在旁暗算,「九毒金蓮」黃光閃處,左目也被打瞎。「呱」的一聲慘啼,長身甩卻死虎,在山石上盤成一堆,昂首中央,血口開張,紅信吞吐。一隻未瞎右眼,瞬瞬如電,四周掃射。神態依然極端獰惡,那「九毒金蓮」的無倫劇毒,竟似對這紅鱗巨蟒毫無效力。
那紅蟒目光好不銳利,略一流轉,便已看出悟元大師藏身所在。蟒首微低,闊腮怒張,周身皮鱗不住顫動,獨目兇光炯炯,註定壁間山藤,作勢欲起。
悟元大師不由暗念「彌陀」,心中自忖:「我這‘九毒金蓮’,從無虛發,怎的今日陡失靈效,難道我和尚該在這黃山絕壑的紅蟒口中結緣正果不成。蛇蟒異於獸類,不但轉折靈活,行走快速,任何阻礙都能飛躥。在這種騰挪不開的奇險之地,再好武功均難相敵。除卻捨命一拼之外,別無他途。」主意打定,自肋下取出一把帶鞘的匕首,長才盈尺。軟鞘一去,銀光奪目。悟元大師將方便鏟與匕首並交左手,右掌輕揚,一朵鐵蓮花照準蟒頭打去。
紅蟒本來已在蓄勢待發,哪裡還禁起如此撩撥,蟒頭微拱,鐵蓮花飛向半空,蟒身跟著躥起,如長虹電射,向崖壁穿來。
悟元大師見紅蟒舉動,正如意料,心中暗喜,等蟒一離地,方便鏟脫手迎頭飛擲。紅蟒身起半空,一見鏟到,蟒首微揚,讓過飛鏟,突覺腹下奇痛,不由狂怒,加急前衝。只見一片血雨灑處,壑底石上,平添一片紅霞、一堆灰影,但均寂然不動。
原來悟元大師跟著方便鏟飛擲之勢,甘冒萬險,隨身進撲。恰好紅蟒揚頭避鏟,悟元大師見機不可失,猛挫鋼牙,左臂盡力斜抖。果然神物利器,匕首直貫蟒腹,紅蟒再一負痛前躥,那還不來了一個破肚開膛。但悟元大師也中了紅蟒的垂死反擊,肋骨被蟒尾打斷兩根,人也飛甩出丈許,暈死石上。
一陣狂風過後,疾雨如傾,悟元大師被這冰涼山雨一淋,悠悠醒轉。胸腹之間,疼痛欲裂,匕首倒還緊握手中。回憶前情,恍如夢境。勉強掙扎,翻身仰臥,讓那雨水直澆面門,頭腦才稍覺清醒。探懷摸出兩粒靈丹,嚼碎嚥下,忍痛自行拍上斷骨。
少頃,風停雨住,悟元大師慢慢坐起,手撫胸腹,疼痛略減。眼看四五丈外的紅蟒遺屍,心猶有餘悸。忽然見那蟒屍之中,似有碧光微閃,不由大奇,緩緩調息起立,踅將過去,用手中匕首,撥動蟒屍。忽然悟元大師一聲驚呼,俯身自蟒屍之中,拾起一隻碧玉蟾蜍,大才三寸,通體透明,腹內似有無數光華,隱隱不停流轉。閃閃精光,映得人鬚眉皆碧。
悟元大師久歷江湖,見多識廣,見這碧玉蟾蜍大小形狀,再想起適才紅蟒不噴毒霧,及自己「九毒金蓮」傷蟒不得的種種情形,恍然頓悟,又喜又驚,連全身都微微顫抖。
原來這隻碧玉蟾蜍,向為武林中互相爭奪的奇珍異寶,名為「碧玉靈蜍」,通體透明,能闢百毒。無論中了何等毒藥暗器兵刃,或為蛇蠍等毒物所傷,只要將這碧玉靈蜍嘴部,對準傷口,但看靈蜍腹內,血絲稍一流轉,毒便吸出化盡。倘誤服毒藥,只要氣尚未斷,找碗新鮮人乳,將這碧玉靈蜍浸在其內,約一盞茶時,乳呈淡青色,再行服下,百毒均解。此外並能醫治聾、啞、盲及不太過份嚴重的內傷,莫不立見奇效。
但這種天材地寶,想是生來遭忌,歷屆寶物主人皆招奇災,無人能得善終。故而這隻碧玉靈蜍雖然曠世難尋,但也為武林中一件至兇之物。前任寶物主人,八閩大俠鐵掌施明,廿五年前,就在這黃山蓮花峰,被仇家埋伏群毆,雖然藝業高強,力斃數賊,終因寡不敵眾,身受眾傷。自知無法活命,不願讓這隻蓋世奇珍──碧玉靈蜍,落人仇家之手,故在盡命之時,從蓮花峰上,暗將此寶拋下萬丈深谷。無巧不巧地被這條紅蟒,吞在腹內。以致江湖之中,此寶失蹤達二十五年之久,無人知其下落。
悟元大師雲遊足跡,幾遍宇內,對於江湖事蹟,原本熟極。此刻從這紅蟒腹中,無意獲此至寶,前因後果略一思索,便已瞭然。哪裡還有心情找那些陳年古松之下寄生的什麼茯苓之類,就在石上打坐調息,運用內功,自療胸肋之間傷勢。時至申牌,傷痛已好七成。這絕壑之中,因兩崖壁立,天光難透,煙霧四起,幕色已深。悟元大師尋回適才打飛的短柄方便鏟,藉著壁間藤樹,慢慢攀上絕壁,略事調息,找家山民投宿。恰巧這家山民,新生一女,彌月未久,悟元大師索得一杯人乳,將新得的碧玉靈蜍,用水洗淨,浸在乳內。等到乳呈青色,悟元大師取出靈蜍,將乳服下。果然這萬載空青、靈石仙乳所孕之世間至寶,靈效非凡!一股清冷玉液,白喉頭下嚥,即化為陽和之氣,流轉周身。不過頓飯光陰,傷痛盡除,真氣已然可如平時一般凝練提用。
悟元大師為紀念此行奇遇,立下心願,就藉此山民家中暫居,要在黃山逗留兩月;憑藉自己的醫術及這隻碧玉靈蜍之助,把這附近一帶的貧困山民,所有盲、啞、聾等疲癃,及蛇蟲咬傷中毒等病,盡力量所及,一一療治。
用心本來極好,誰知茫茫天道,竟自難論。悟元大師這一念慈悲,用碧玉靈蜍替人治病,終於風聲外洩,懷璧招災,把這位奇僧仁俠生生斷送。
轉瞬之間,悟元大師在黃山逗留,已有一月以上。這日,黃山後海西海門一帶,有人被一條追風烏梢毒蟒咬傷,奇毒難醫,奄奄待斃。因聞悟元大師靈蹟,家屬等趕來求治。悟元大師應邀前往,不但手到病除,治好毒傷,並還乘興將那條毒蟒搜殺,以杜後患。山民等自是千恩萬謝,因悟元大師不忌勞酒,紛紛搬出自釀山泉、燻臘野味等物,爭相款待。
悟元大師難卻眾情,盡醉方歸,回到蓮花峰時,已是薄暮。才到所居山民家門口,不覺一怔,臉上勃然變色。原來房內燈光明亮,悄無人聲,一片死寂,與平日山民夫婦飯後撫女談笑之歡樂情景,迥然不同。再看屋門上角,卻釘著一面大約三寸方圓的奇形鐵牌,牌上浮雕著四個惡鬼頭,神態獰惡,栩栩如生。悟元大師一見此物,心頭不覺暗暗叫苦。認識這正是「武林十三奇」中,嶗山四惡的「追魂鐵令」。
這嶗山四惡,不論對任何人,只一下手,從來斬絕根芽,絕不留一活口。在「武林十三奇」的八邪之中,除黑天狐外,連苗嶺陰魔與蟠冢雙兇,若專論心狠手辣,均尚比不上這嶗山上的四個惡魔。但悟元大師自忖與嶗山四惡素無過節,不知何故這「追魂鐵令」竟會在此出現,只怕這山民一家,性命業已難保。
嶗山四惡,盛名懾人,悟元大師哪敢輕率進屋,翻手先拔下背後的短柄方便鏟,護住當胸,左手也掏了一朵九毒金蓮,慢慢走到門口。細聽屋內仍無響動,心知不妙,輕輕一足踢開房門,一看屋內情景,不由「嗨」的一聲,鋼牙緊挫,兩行慈悲清淚,灑溼僧衣,口中不住低念:「阿彌陀佛!」
原來那山民一傢俱遭慘死,男的身首異處,女的倒臥男的身側肚破腸流,連那未滿三月的女嬰,也未倖免,天靈擊得粉碎。悽慘之態,簡直不堪人目。
悟元大師強忍心酸,走進室內。只見板壁之上,用人血寫著幾行殷紅字跡:「天材地寶,惟有德者方足居之!顢頇小僧,何能佔有?一月之內,餘親到秦嶺,索取碧玉靈蜍。悟元賊禿,速回待命。如稍有違抗,這蕞爾山民一家,即為天蒙三僧前車之鑑!」末尾仍然畫著四個鬼頭,鮮血淋漓,猙獰姿態,望而生怖。
悟元大師目眥皆裂,恨聲自語道:「山民夫婦,耕樵自適,樂天知命,與人無忤,與世無爭,何以連初生嬰兒均遭此慘劫。嶗山四惡狠毒兇行,令人髮指。我悟元寧教形消神災,骨化飛灰,也絕不讓惡賊們稱心如願,並誓為無辜死者雪此沉冤!」
因知這嶗山四惡,言出必行,從無更改,必須立時趕回秦嶺天蒙寺中,與師兄、師弟共商應對之策。遂將山民一家妥善掩埋,並不願壁間血字驚擾俗人耳目。反正這家山民又無親故,乾脆藉助祝融,盪滌血腥,使這三間板屋化為一片乾淨焦土後,離卻黃山,趕回秦嶺。
悟元大師歸心似箭,星夜疾馳。這日已到河南孟津,眼望黃河滔滔巨浪,猛然想起,自己師兄弟三人生平至交好友,武林十三奇「諸葛、陰魔、醫丐酒、雙兇、四惡、黑天狐」中的丐俠,「獨臂窮神」柳悟非,平日雖然萍蹤無定,但對岸中條山所居的一位隱俠,無名樵子家中,與自己的天蒙寺,卻是他經常來往之地。像嶗山四惡這種對頭,除非約請這等蓋世奇俠,尋常之輩根本無能相助。中條山就在對岸,略為繞路,何不就便一訪,如能巧遇,豈不大佳。主意打定,遂自孟津渡河,由豫入晉。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似早有定數。悟元大師趕到中條山無名樵子所居之處,但見白雲在戶,瀉霧出楹,了無人跡。只得悵然留書,說明此事始末,請獨臂窮神柳悟非見字之後,即到秦嶺一行。
風陵渡,扼山西、河南、陝西三省交會要衝,又是黃河渡口,形勢極為險要,為自古兵家必爭之地。悟元大師到得渡口,已近黃昏。渡船剛剛開走,往返需時,悟元大師獨立斜陽,遙眺長河千里,黃流浩浩,浮動起萬片金鱗,氣勢極為雄壯。方在出神,下游突然搖來一隻小船,一個頭戴箬笠,頷下銀鬚飄拂的老年船伕,坐在船尾,雙手蕩槳,順風逆流而渡,速度竟是快極,六七丈的距離不多時便到面前。老船伕雙槳一收,自船中抄起一枝竹篙,插入水底泥中,將船定住,笑向悟元大師說道:「渡船剛走,要等對岸客滿,才回來再渡。大師父像有急事渡河,我這小船送你過去如何?」
悟元大師一路之上,時時刻刻,對任何人事均懷戒備。見這老船伕一篙中流,將這隻小船硬給定住。黃河到此,雖已平廣,但水流依然甚急,浪花自船頭衝來,飛珠濺雪,看上去力量頗大,但小船卻連動都不動。就這一點看來,老船伕臂力已足驚人。但悟元大師心急趕路,自忖水性武功,對付這老船伕總有餘裕,一人一船,就算他不懷好意,也無足懼。遂隨口應好,也不隱諱,身形微動,輕飄向船中。老船伕竹篙一撥一點,船便盪開,然後棄篙用槳,橫流而渡。
悟元大師卓立船頭,獨立蒼茫,心生感慨,突聽那老船伕在身後朗聲吟道:「破衲芒鞋遍九州,了無煩惱了無憂;奇珍引得無常到,一過潼關萬事休!」
悟元大師聽他分明說的就是自己,不由心頭火發。霍地回身,向那老船伕冷笑一聲,說道:「出家人放下萬緣,生死寂滅,何足縈懷。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武林至寶碧玉靈蜍,確然為我巧得。倘俠義中人對此物有所需用,悟元雙手奉贈,絕無吝詞。但如嶗山四惡這等窮兇極惡之輩,妄圖此寶,除非把悟元化骨揚灰,否則休想。
老船家上姓高名,如想超度出家人,何必過得潼關,就把我葬身在這滾滾黃流之中,不也一樣麼?」
老船伕聞言哈哈笑道:「秦嶺天蒙寺三位大師,亦僧亦俠,譽滿關中,是我老頭子平生所欽佩的人物。再說碧玉靈蜍,雖然曠世難逢,論理應為歷險之人所得;恃強攘奪,豈是有人性者所為?我老頭子以水為家,終日漂泊,滄海桑田,已然看慣,爭名奪利之心,與日俱淡。再說我這幾手強身健體的膚淺功夫,哪裡惹得起大師們的內家絕藝?所以我阮世濤縱然起下了豺狼之心,亦無此虎豹之膽。大師不要誤會才好。」說罷,把所戴箬笠,往後一掀,露出滿頭蕭然白髮,兩目神光湛湛,註定悟元,面含微笑。
悟元大師忙道:「水上仙翁阮大俠,名震遐邇,請恕悟元眼拙。但不知阮大俠怎知悟元今日過此,特加接引,並示玄機,可能見告麼?」
阮世濤一聲長嘆道:「鬼蜮幾時盡,江湖魑魅多!大師遠在黃山,斬蟒得寶,老夫本來無從知曉。日前偶遇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門下弟子溫潤郎君尹一清,他不知從何處得來秘訊,大師在黃山發慈悲之願,用失蹤二三十年的武林至寶碧玉靈蜍,為人治病。訊息外傳,引起眾邪攘奪之念。因潼關是大師歸途必經之路,故計劃在華山一帶邀劫。
尹一清探悉不但嶗山四惡參與其事,連蟠冢雙兇,甚至苗嶺陰魔均想下手。他一人勢孤,須趕回衡山,向他恩師請命,特地囑咐老夫,在這晉豫陝邊界,注意大師行蹤。一經發現,便相勸大師在此稍待,等他請示之後,諸大俠必有安排。再不然回頭繞道西坪,由龍駒寨進陝,也可度過此厄。老夫得訊,乃分派山妻小女,在晉豫等人陝要地相候大師。今日果然見著,詳情如此,不知大師何去何從呢?」
悟元大師一聽除嶗山四惡之外,連蟠冢雙兇及苗嶺陰魔,也均覬覦這碧玉靈蜍。這些魔頭一個勝似一個,全是「武林十三奇」四正八邪之中佼佼人物,慢說自己師兄弟三人,就連那半正不邪的獨臂窮神柳悟非趕來算上,仍非敵手。不由緊鎖雙眉,向水上仙翁阮世濤,把黃山得寶、四惡留書之事,詳細述明,苦笑一聲說道:「阮大俠與溫潤郎君好意,悟元感激不盡。但嶗山四惡一月約期,轉瞬即屆,不見悟元歸來,必去天蒙寺內尋事。我師兄師弟毫不知情,何從抵禦,故必須即行趕回。悟元中年學佛,自信尚能明心見性。無端招惹邪魔,想是前生宿孽,避亦無用,只好仍照原計前行,吉凶禍福,均非所計的了。」
阮世濤見悟元大師滿面晦色,明知去必無幸。但人家師兄師弟情深,重人輕己,大義凜然,也不好深勸,只得含笑說道:「船到中流,回頭不晚,大師可肯三思?」
悟元大師低眉合掌,笑道:「九界無邊,眾生難度!悟元願舍色身血肉,警覺痴迷!阮大俠你一葉慈航,渡我於驚濤駭浪之中,數語微言,醒我於渾噩無知之境!深情美意,悟元受惠已多,永當銘謝!」
阮世濤見事已無可轉回,微微一嘆,手下雙槳用力,不多時已到對岸,用篙將船靠攏,悟元大師縱身下船。阮世濤黯然說道:「老夫微末技能,歉難為助。更何況有妻有女,也實在惹不起這些萬惡魔頭。一過潼關,務祈在意。但願佛佑大師,前途珍重,恕我不遠送了。」
悟元大師與水上仙翁阮世濤分別以後,不知怎的,靈臺方寸之間,頓覺空明,當前險阻重地,竟毫未縈懷在唸。此時暮煙四起,天已漸黑,遂施展輕功,直奔潼關。
哪知悟元大師過得潼關約有五六里路,把一段險峭山道走完,眼前已略見乎坦,依然毫無動靜。當空素月,清影流輝,暑夜涼風,吹得灌木長林,簌簌作響。偶爾幾聲夜梟悲啼,山鳥四飛,襯得四周夜色,越發幽寂,心目中的強仇大敵,卻是一人未見。
悟元大師心知只要過得華陰,便是官塘大道,縱然再有埋伏,已易闖過,生死存亡,就在目前這段短短途程之內。根據平時經驗,敵方越是沉靜,越是難鬥,教你根本就判斷不出在何時何地發難。所以足下雖然加急前行,卻絲毫未敢懈怠,對四外一石一木,均留意審視,以防不測。
轉眼之間,離西嶽已經不遠。轉過一座山角,前路忽斷,須從排雲群峰之中,穿越而過。悟元大師腳下稍慢,略一端詳,方待撲奔西南;猛然前側崖壁的幾株古樹之上,有五個人影向山道躍下。
悟元大師一看,來者系豫東五虎,每人手持鋼刀,凶神惡煞般撲面進招。悟元正準備拔鏟迎去,忽見數枚飛針射下,豫東五虎均被刺傷。
發射飛針的緇衣道人哈哈大笑,轉而對悟元大師言道:「釋道儒學傳天涯,三教原來是一家。大師掌中這隻碧玉靈蜍,乃是極兇之物,歷屆主人,均遭橫死,何苦為此區區之物,去犯前途無數兇險?貧道邵天化,向大師化這點善緣,也就等於替大師消災弭禍,未知意下如何?」
豫東五虎被道人用飛針暗算,暴怒已極。拾起鋼刀,方待叫罵,這人「邵天化」三字業已出口。五虎同時一震,竟自悄然退回壁下暗處,靜觀動靜。
悟元大師也是一驚,知道這邵天化,自稱「三絕真人」,是綠林中近十年來崛起的一名獨腳大盜,心狠手辣,據說武功極高,不在武林十三奇之下。如今雙兇四惡及苗嶺陰魔等老怪,尚一人未見,就先碰上這個魔頭,看來今夜要想平安度過,恐怕無望。雙眉一皺,心中突發奇想,意欲不顧一切,先將面前這個江湖巨害除去,自己縱遭不幸,也還值得。主意打定,微笑答道:「三絕真人邵天化,軟、硬、輕功及一掌飛針,稱雄已久。與‘北道南尼’十三奇之名並重,威震江湖。向我和尚要一隻碧玉靈蜍,那是看得起我,自當奉送。靈蜍在此,真人你自來取去。」右掌一伸,一隻三寸大小的碧玉靈蜍,託在掌中,看著三絕真人邵天化,面含微笑。
邵天化自知哪有這等便宜,料定悟元大師不懷好意,內藏詭譎。但自恃武功,依舊昂然邁步上前,口說道:「大師如此慷慨,殊出貧道意外。恭敬不如從命,貧道拜領厚賜!」相距還有七尺,悟元大師哈哈大笑,雙目精光突射,右掌一握一揚,喝聲:「惡道!這碧玉靈蜍給你。」竟用「大鷹爪力」,把那隻碧玉靈蜍握成粉碎,化為一蓬碧色玉砂,向三絕真人邵天化劈頭蓋臉打到。邵天化貌雖無懼,其實已經蓄意提防,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悟元大師竟然自毀這蓋世奇珍,並用作暗器,來打自己。身臨切近,碧玉飛砂面積又廣,再好本領已難躲避。只得提起一口真氣,護住周身,並且右手引袖遮住面目,左掌卻依然防範悟元大師乘機突襲。
他這樣一來,肋下門戶自然洞開,右手剛剛舉起,就覺得右乳下一痛一麻,翻身栽倒。
原來悟元大師,自從一到潼關,右掌中就暗釦了一朵「九毒金蓮」時時備用。這時乘碧玉飛砂出手,三絕真人邵天化引袖障面之際,乘機發出。他這「九毒金蓮」,製作得極為精巧,外形看去似是一朵含苞未放蓮花,但只要一中人身,觸動機括,蓮瓣自動開花,往外一張,傷口立時擴大,那藏在蓮芯之中的無倫劇毒,也同時往前一吐,一齊注人人體,有死無生,端的厲害已極。這是悟元大師未學佛前,闖蕩江湖之時所有暗器,皈依以後共剩一十二朵,九黑三黃。雖然常帶身邊,但只備不時之需,多年從未用過。這次黃山斬蟒,用去兩朵「九毒金蓮」,最後一朵卻招呼了這倒楣的三絕真人邵天化。
豫東五虎見碧玉靈蜍已毀,自己兄弟們畏如蛇蠍的三絕真人,在悟元大師手下,一招未過便告斃命。同時,西北兩方響起兩聲厲嘯,南方高峰也傳來一聲清叱,分明還有多人想來,何若膛這渾水,五人一打手式,暗自退去。
悟元大師見三絕真人這一代魔頭,頃刻萎化,亦不禁微興感慨。忽聽各方響起厲嘯清叱,忙自戒備,回手便拔背後短鏟。手剛摸到鏟柄,西面山峰離得較近,一條人影帶著刺耳厲嘯,自空飛降,宛如沉雷瀉電,迅疾無倫。一個一身黑衣的矮瘦老者,怒聲叱道:「悟元賊禿!你敢違我命,自毀碧玉靈蜍,我不把你們天蒙三僧,一個個碎屍萬段,難消我恨。」
右掌一揚,一股腥毒狂飆,向悟元大師劈空打去。
悟元大師一聽來人口氣,及這般威勢,知是嶗山四惡,哪敢怠慢,不及拔鏟,忙把雙掌一翻,運足十成功勁,想用劈空掌力,略擋對方掌風。哪知功力相差過遠,無法比擬。兩股掌力略一交接,悟元大師便被震得騰空飛起,胸中血氣翻湧,鼻端並微聞腥臭。「嘭」的一聲,身軀撞在一株古樹之上,把枝條撞折不少,倒地便自不起。
悟元大師身軀剛剛及地,從北面又是一條人影飛降,來勢竟比先前黑衣老者還快。悟元大師此時五臟欲裂,神智已漸昏迷,哪裡還能抗拒,只約略辨出來人是個青袍長瘦老叟,便吃來人一掌虛按,傷上加傷,立時氣閉。
青袍老叟俯身伸出右手,又幹又瘦,狀若枯柴,手上指甲長有數寸,捲成一團,堆在指尖。手指微一屈伸,那捲在一起的指甲忽地展開,尖銳異常,宛如五支利刃,朝悟元大師胸前僧衣,一劃一扯。忽地一聲嘯,掌上多了一個三寸大小、碧光晶瑩之物。
那南面高峰,比這西北兩面距離,均要遠出一倍以上,適才所發那聲清叱之人,此刻已然趕到六七丈外的林梢之上。身形一現,竟是一雙少年男女。來的雖然快極,但畢竟路遠,依然到得稍遲,遙見悟元大師,已然受傷倒地。男女二人齊齊斷喝,竟從六七丈外的林木梢頭,施展絕頂輕功「凌空虛渡」,雙雙縱起五六丈高,頭下腳上,飛撲過來。
那先來黑衣老者,正是嶗山四惡的老二,「冷麵天王」班獨。見悟元大師自毀碧玉靈蜍,含憤而來,一掌傷敵,正在解恨得意,哪裡想到悟元大師胸前,還另藏有一隻碧玉靈蜍。則先前用「大鷹爪力」所碎的一隻,分明贗品。自己白白費力,實物卻被後來青袍老叟唾手而得,撿了便宜,如何不氣?
欲待上前奪取,但已然認出了來人正是蟠冢山鄺氏雙兇的老大,青衣怪叟鄺華峰。同屬「武林十三奇」中人物,功力相差不遠,一對一個,誰也難操勝算。靈蜍不得,結此強仇,卻大可不必。他正在躊躇,南面來的一雙少年男女,已然撲到當空。冷麵天王班獨把一腔怒氣,完全轉對到來人,提掌便是「嶗山四惡」精研獨創名震江湖的「五毒陰手」照定少年男女迎頭打去!
這從南面來的一雙少年男女,正是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的弟子葛龍驤與廬山冷雲谷「冷雲仙子」葛青霜的大弟子薛琪。二人自奉冷雲仙子之命,星夜趕程。也是數運早定,武林中該有這一場浩劫奇災,無可避免。等二人趕到華山,已然遙見悟元大師中掌倒地,碧玉靈蜍也被一個青衣老叟所得。不由大急,雙雙自六七丈外,凌空飛撲,已然快到當地,忽見黑衣老者向空揮掌。
薛琪人極精細,適才遙見這黑衣老者,一掌便將悟元大師震飛,功力驚人,料知必是嶗山四惡,或蟠冢雙兇等「武林十三奇」中人物。二人本來並肩飛撲,薛琪身軀微一屈伸,已然搶往當前,默運無相神功,連身後的葛龍驤,一齊用一片極為柔韌的無形真氣護住。葛龍驤卻見黑前老者如此兇橫,早就不服,雖然薛琪搶往在前,依然用右手虛空屈指一彈,幾道勁疾無倫的內家罡氣,竟從對方掌風之中,硬行逆襲黑衣老者,那嶗山四惡中的冷麵天王班獨。
冷麵天王班獨,雖然氣憤自己枉費心力,一時走眼,卻被青衣怪叟鄺華峰撿了便宜,想拿少年男女出氣。但掌力出手,突又覺得以自己的長輩名頭,竟對無名後輩暗下毒手,傳揚開來,豈不留為江湖話柄?方在略有悔意,哪知自己震懾江湖的「五毒陰手」掌風到處,對方少女妙目顧盼之間,似有無形阻礙,掌風竟在敵人身前分歧而過。不但不能傷敵,反而有幾縷勁風,從自己掌風中逆襲過來,驚覺之時,已到胸前。冷麵天王班獨何等功力,肩頭微動,便已退出丈許。但那「彈指神通」,乃當代第一奇人,名冠「武林十三奇」的衡山涵青閣主人不老神仙諸一涵的秘傳絕學,是把一般劈空掌力的一片罡風聚成數點,威力自然強大數倍。所以饒他冷麵天王班獨退身再快,胸前仍是稍受指風,微感疼痛震盪。落地之時,多退了一步,才得站穩。
這一來不由冷麵天王不大吃一驚,一面提防少年男女跟蹤追擊,一面暗暗揣測二人來歷。誰知二人落地之後,根本不理什麼嶗山四惡冷麵天王,嗆啷啷一陣龍吟,長劍雙雙出鞘,撲向手執碧玉靈蜍的青衣怪叟鄺華峰。
葛龍驤一劍當先,怒聲叱道:「老賊何人?悟元大師黃山得寶,歷盡艱辛,系以生命換來,豈容爾等糾眾攘奪?還不把這碧玉靈蜍,快快與我歸還原主!」話畢,施展恩師諸一涵獨步江湖的「天璇劍法」,青鋼劍「星垂平野」,化成一片光幕,向青衣怪叟鄺華峰,當頭罩落。
青衣懌叟鄺華峰,原本功力極高,「天璇劍法」雖然極為神妙,但葛龍驤畢竟火候不夠,掌中青鋼劍又是凡物,本來甚難傷他。偏偏鄺華峰卻吃了功力過高的虧,剛才已然看出葛龍驤虛空彈指,冷麵天王竟吃暗虧。以嶗山四惡那等功力,「五毒陰手」迎空吐掌,竟連這少年男女的一根汗毛全未碰著,反而險為所傷。不由把這當前不知來歷俊美少年的功力,估計過高,深自警惕。再一看起招發勢,威力驚人,青衣怪叟鄺華峰愛惜盛名,越發不肯以身試劍,足下微動,左退數尺,以避對方來勢。
但他哪裡知道,諸一涵的「天璇劍法」與葛青霜的「地璣劍法」,原來是一套和合絕學。天動地靜,動靜相因;動若江河,靜如山嶽。分用之時,各有神奇莫測,一經合璧運用,更是妙用無方,平添不少威力。青衣怪叟鄺華峰這一過度小心,恰好避弱就強,讓過了葛龍驤青鋼劍的一招「星垂平野」,卻趕上了薛琪掌中青霜寶劍所化「月湧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