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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春滿武夷山 石上飛花懲惡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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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衝發掌擊龍之後,人已借勢縱回岸上。見自己五毒陰手無功,巨龍已隱,名氣頗大的武林十三奇中人物,親自出手,竟然奈何不了一個這種蠢物,怎不心中羞愧?見二弟冷麵天王與鄺氏雙兇俱在身畔,只得自找臺階,向青衣怪叟鄺華峰冷冷說道:「鄺兄所說不虛,金精鋼母是個玉匣,果然藏在潭心水眼之內!左衝水性,雖不敢自詡天下第一,但對這種所謂的急漩弱水,卻並未放在眼內。所難的倒是那異種兇龍,方才被我誘上潭面的只是一隻公龍,還有一隻母的潛伏潭底,不肯追出。巢穴恰好就在金精鋼母的玉匣之上。此物不除,至寶難得!我方才業已度過,兇龍周身刀劍不人,非有神物在手,不克為功!可惜我三弟的紅毛緬…

左衝兄弟就此告退,就以一月為期,你我各作準備。屆時或者合力取得均分,或者各憑藝業爭奇,均可再議。但這月之中,如有人膽敢私人此潭,妄圖取寶,則即成我嶗山兄弟生死之敵!」一番話罷,朝雙兇師徒將手微拱,便與冷麵天王班獨二人揚長而去。

左衝發話之時,鄺華峰一語不答,傾耳靜聽。話完人走,蹤跡一渺,青衣怪叟突然氣發丹田,一陣極長聲的獰笑!知兄莫若弟,硃砂神掌鄺華亭聽兄長的這種長聲獰笑一發,就知道青衣怪叟也容不得嶗山雙惡的狂傲神色,已動殺機!他早已鬱怒於懷,自然乘機再行挑撥。

雙兇師徒一番研議,就在這毒龍潭邊商量定一了算計嶗山二惡之法,自以為穩妥機密已極。

哪裡知道這些詭計兇謀,早已被用絕頂輕功暗暗滑下峭壁、藏身在兩三丈外屏息靜氣、傾耳竊聽的天台醉客餘獨醒,聽了個一清二楚!

晃眼一月,嶗山二惡果然如約而至。逍遙羽士左衝剛與班獨一同翻上毒龍潭外的排雲峰頭,突然側地一聲輕響,從七八丈外的叢樹之間,向二人迎面打到一件暗器。

左衝微一側身,將打來之物接到手中,未及展視,面色已變!原來他人手便知,那是一團紙條。距離這遠,當中又未包有石塊等物,不但準確打到,並能發出破空輕響,擲這紙團之人的功力可想而知!他先不展視手中紙條,只向冷麵天王班獨說道:「林中是友非敵,二弟去看看是哪位高明人物?」

說話之時,左衝目光始終未曾離開發出紙條的林口那株大樹,但等班獨縱過之時,業已樹上空空,渺無一人!左衝展開紙條,只見上面寫道:「字諭左衝、班獨,蟠冢鄺氏雙兇險惡已極!師徒五人在此一月之內,煉成大量五毒神砂,定計仍讓左衝先行人潭,殺龍取寶;消耗精力之後,驟出不意,對爾兄弟加以暗算,傷人奪寶,一舉兩得!特此警告,慎之慎之!」

這張字條,雖是一番好意,但口氣卻不太客氣,竟然好似嶗山二惡的前輩所留。左衝看罷,眉頭一皺,向冷麵天王班獨說道:「二弟,這毒龍潭取寶之事,據我看來,業已牽扯甚多。紙條所書,未必屬實。我們必須謹慎應付,不要冒冒失失地中了旁人的挑撥離間之計才好。」

班獨一張死沉沉的瞼上,滿罩殺氣,「哼」的一聲冷笑說道:「當初在華岳廟前鄺華峰乘我掌震悟元賊禿之時,搶先撿了一個現成便宜。日前卻不知從何處弄來一隻假的碧玉靈蜍,加以解釋搪塞,實在可恨!尤其是鄺華亭那廝,就好似他那硃砂神掌,具有多少驚天動地的功力似的,一臉狂傲之色,令人難耐!這紙條不管何人所留,是假便罷,倘若是真,要不反其道而行之,先給他們點厲害瞧瞧,還真以為我們嶗山兄弟,是那無能、任人作弄之輩。」

左衝仍然半信半疑,但也未再與班獨辯駁。雙雙趕到毒龍潭邊,蟠冢雙兇師徒五人業已先到。青衣怪叟鄺華峰越眾當先,滿面春風,抱拳笑道:「左、班二兄,一月辛勞,覓來何種神物利器斬那兇龍?我兄弟先來是主,仍顧念在武林道義,禮讓左兄等下潭先取!」

逍遙羽士左衝見鄺家兄弟今日均是一般笑臉迎人,心中不由一懍!冷眼電掃他師徒五人,竟發現左肋衣下,均有形狀大致相同之物,暗藏在內。但若非先知底細,卻難看出!這才知道來路所得訊息,果然不差!冷麵天王目綻兇光,剛叫得一聲:「大哥……」左衝未加理睬,也向青衣怪叟鄺華峰,含笑答道:「左衝兄弟慚愧無能,虛度這一月光陰,並未尋得什麼制龍之物、倘若冒失從事,只怕有去無回!鄺兄禮讓之情,只有心領!下潭取寶之舉,想來已有妥密妙算。當仁不讓,請自旋為,我兄弟不才,為鄺兄貴師徒接後陣吧。」

青衣怪叟等人本系謀定而動,以為嶗山二惡均在夢中;但等假手左衝之力,人潭殺龍取寶,然後突加暗算;既得奇珍,又可藉機除去他日強敵,豈不一舉兩得?哪裡曉得暗室虧心,隔牆有耳!他們這等一樁極大機密,又被天台醉客餘獨醒予以洩漏。青衣怪叟何等機靈?

一聽逍遙羽士左衝答話,便知奸謀敗露,雙方翻臉在即。在此情形之下,只有出其不意,驟下毒手,先佔得一些上風,再作計較!遂仍神色不動,哈哈笑道:「左兄快人快語,鄺華峰恭敬不如從命。二弟,還不率領邱沛他們脫衣準備行事。」

硃砂神掌鄺華亭與雙頭太歲邱沛等人,一聽鄺華峰發出號令,動作迅捷已極;身上外衣甩處,不但手中業已扣好兵刃,連左手上的鹿皮手套也均戴好,伸向左肋下盛放五毒神砂的軟囊之內,欲待發砂傷敵。

但他們到底是中途變計,匆促發難;而峻山二惡卻是行先得警告,有備而來,行動自更敏捷!青衣怪叟話猶未了,逍遙羽士一聲輕曬,肥敞的道袍大袖揚處,那柄曾經使龍門醫隱柏長青受窘一時的精鋼摺扇,帶著勁急採風,閃電般點向青衣怪叟左胸前的「期門穴」。

冷麵天王班獨,卻向十砂神掌鄺華亭一揚獨臂,打出三隻追魂燕繆香紅的遺物「追魂鐵燕」!銳嘯聲中,分左右中三方,歪歪斜斜地飛到了鄺華亭頭頂之上,互相交會激撞;觸動機括,燕嘴一開,口內所藏毒針,宛如光雨流天,將硃砂神掌鄺華亭的身形籠罩在下。人卻藉著蟠冢雙兇驟遇辣手、自顧不遑的這剎那之間,飛身縱向雙兇的三個殘餘徒弟面前。獨臂一揮,表面上是用了一招鐵琵琶手法「手揮五絃」,其實業已運足了五毒陰手的內家掌力,含蘊在內。

「追魂鐵燕」是繆香紅仗以列名武林十三奇的江湖中有數毒辣暗器,鄺華亭如何不識?

但因嶗山二惡發動太快,自己與弟還未及伸入盛五毒神砂的軟囊之中,燕口針雨業已由天飛降!

匆促之間,倒也真無別計。硃砂神掌鄺華亭只得運用鎖骨神功,把那矮胖身軀盡力縮小,然後就地連滾:「龍門三躍」手腳連撐,算是毫髮未傷地逃出了追魂鐵燕的威力圈外。

但蟠冢雙兇的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與他二師弟三人,怎能接得下冷麵天王班獨的蓄勢一擊?「手揮五絃」的鐵琵琶手法,雖被勉強避過,可是跟蹤而來的「五毒陰手」所化腥毒狂飈,卻禁受不起。雙兇的最小弟子立處最近,首當其衝被那強烈掌風震得肺腑皆裂,七竅溢血,人也飛起了三丈多遠,墜入毒龍潭內。

蟠冢雙凶門下,本以大弟子雙頭太歲邱沛與二弟於惡鍾馗潘巨二人武功較高,尤其是這惡鍾馗潘巨已得青衣怪叟的近七成真傳,知道冷麵天王班獨與師父同列十三奇,在武林之中,聲望伯仲;憑自己與大師兄這點功力,合手施為,也接不住二十合以上,妄自逞能,無非自行找死!遂與雙頭太歲邱沛略打暗號,四掌齊推,也是劈空掌力,從橫裡截住班獨所發的腥毒狂飈;人卻雙雙倒縱而去;半空中鹿皮手套揚處,兩把五毒神砂化成漫空毒霧,向冷麵天王班獨迎頭灑蓋面下。

冷麵天王哈哈一笑,道:「米粒之珠,也放光華!不過你們居然能接老夫一掌,已算不錯!」獨臂再揚,狂飈起處,邱沛、潘巨二人所發的五毒神砂,立被震散。班獨正待就勢追殺,一條人影已自當頭飛墜正是方才幾為追魂鐵燕所傷的硃砂神掌鄺華亭,老遠便自怒疾如風,詭奇狠辣!鄺華亭卻以內家「金剛掌法」應敵。二人功力恰好相反,一個陰柔,一個陽剛,修為相若,旗鼓相當。雖然鄺華亭以星角神芒傷了班獨一下,稍佔便宜,但三五百招之內,只見人影飄忽,掌風虎虎,依然分不出絲毫上下。

另一旁青衣怪叟鄺華峰,赤手空拳,真還敵不住逍遙羽士左衝的精鋼摺扇。不到三十照面,業已捉襟見肘,手忙腳亂。這才逼得他拼命連攻三掌,脫出逍遙羽士的扇風之外,雙手一探腰間,撤下了一對二三十年未曾動用的罕見外門兵刃「龍虎雙扣」。

他這龍虎雙扣,是對比海碗略大的精鋼鐵環,每隻淨重二十八斤,環上和把手相對之處,鑄有龍頭虎頭各一。龍鬚虎牙,堅銳已極,露出環外約有三寸,專門用來點穴及鎖拿敵人兵刃。

青衣怪叟兵刃在手,面罩殺氣,目視神光。雙扣互相一錯一震,噹啷啷響起一片龍吟虎嘯之聲,確足懾人心魂!但逍遙羽士左衝身為嶗山四惡之首,是何等人物,豈會為他這種威勢所懾?精鋼摺扇,點、打、劃、拿,使的是八仙扇法「韓湘吹笛」、「果老騎驢」,身形靈妙,招術精奇。與青衣怪叟獨創精研的奇絕秘學「子母陰陽扣法」,也是打了個勢均力敵。

二惡、雙兇正在捉對兒自相廝拼,但最窘的卻是蟠冢雙兇的兩位殘餘高足,雙頭太歲邱沛和惡鍾馗潘巨二人。每人的左手鹿皮手套之中,均扣了一把五毒神砂,但眼看著兩位恩師與強敵惡戰,卻眼巴巴無法插手相助。

在峭壁絕頂秘洞之中的天台醉客餘獨醒和小俠女谷飛英,見己方的誘虎吞狼之計奏效,下面毒龍潭邊,打了個沙飛石走,虎躍龍騰,熱鬧已極!正在含笑指點,天台醉客突然目注遠峰,面帶驚訝之色低聲說道:「飛英侄女,你快隱秘身形,遙峰那點發影是何人物?方今武林之中,除你師父葛仙子與不老神仙涵青閣主之外,還有何人有此功力?」

谷飛英見天台醉客說得這等鄭重,依言藏入垂覆洞口的藤蔓之後,偷眼遠眺,果然看見對崖左側的第二座高峰之上,有一條灰色人影,正往毒龍潭方向而來。稍一移動,便是十六七丈!這樣的絕頂輕功,就是龍門醫隱、獨臂窮神及餘師叔等醫丐酒武林三奇,也難以達到此種境界i

哪消多久,灰色人影已在二人隱藏之處的對面崖頂現身,低頭觀察下面毒龍潭邊二惡、雙兇的爭鬥情形。天台醉客看清來人,瞿然一驚,低聲自語道:「我道何人有此功力,原來是他!衛天衢到底繞了多少地方?居然把這老魔頭引來,真不容易。」

谷飛英見對崖那人,是個五十來歲的長鬚老者,穿著一件灰色長衣,貌相清奇,仙風道骨,看去是個名門正派的絕頂高手。但餘師叔卻叫他老魔頭,不知何意?正待啟問,灰衣老者的一雙極長疏眉微躇,袍袖一展,便在那三四十丈的高峰之上,往下飄然縱落。

鄺氏兄弟與嶗山兩惡鬥得正酣,突然一條人影自天而降,半空聲帶微慍,發話說道:

「黃山論劍之期已在不遠,你們這些自命不凡人物的愚笨行徑,真要把人笑死,還不快停止這種無謂爭鬥。」說話之間,雙手一分,兩股無形勁力隔斷了兩處的對戰之人,神儀巍然,輕輕落地。

雙兇、二惡平素行事,不容任何人插手,本待把彼此的滿腔怨毒,一齊轉向來人發洩,但問眼看處,認得來人正是群邪之中的出類拔草人物,苗嶺陰魔邴浩。知道除非聯手合鬥,不然誰也不是這老魔對手。只得如言暫停爭鬥,等這苗嶺陰魔說明來意。

苗嶺陰魔邴浩,見這幾位著名兇星亦對自己略為憚服,面上立時換了一副笑容,和聲說道:「老夫正為明歲中秋的黃山十劍之會,在苗疆苦練幾種神功,準備到時應付諸一涵、葛青霜的璇璣雙劍和乾清罡氣。突然次徒姬元得聞傳言,說是鄺兄昆仲得了昔年五行門大俠歐翔的藏寶地圖,率領門下在這九華山毒龍潭內撈取歐翔畢生冶煉、未及鑄劍的金精鋼母。老夫初聽之下,未覺有異,但仔細一想,鄺兄昆仲若真獲寶圖,定然極端隱秘,怎會弄得江湖之中有那麼多人物知曉?故而猜出可能是哪個老怪物藉此為餌,想要誘使諸兄自起相殘,以削減我輩明年黃山之會實力。所以不辭跋涉,萬里趕來,果然賢昆仲已與左、班二兄交手。

老夫願作調人,請諸兄釋嫌修好,彼此合力行事,免為那幾個古怪精靈的老厭物所算。」

青衣怪臾鄺華峰聞言,仔細一想,果覺事有蹊蹺,怒氣稍平;自懷中取出那幅自廣東羅浮山內得來的藏寶秘圖,遞與苗嶺陰魔,笑道;「得圖之事無訛,但這機密怎會弄得江湖盡知?確如邴兄所言,是個絕大疑問。」

苗嶺陰魔接過秘圖,反覆細看絹色及字跡圖畫,並細問得日前後經過,點頭笑道:「這幅藏寶秘圖不假,確是百餘年前之物!諸兄到此甚久,金精鋼母迄未取得癥結困難所在,大概就是潭中的那兩隻異種惡龍。老夫既然來此,自當略效微勞。左兄水性最佳,就請煩神將惡龍引上水面,讓它試試老夫火候尚未到家的都天神掌!龍死之後,即請左兄在泉眼之中,取出金精鋼母。如此則鄺兄昆仲羅浮得圖,左兄人潭取寶,老夫斬龍,彼此出力均等。劍共五口,煉成之後,正好每人一柄,公平分配!諸兄意下如何?」

雙兇、二惡等人略為計議,均覺得別無良策,一齊首肯。逍遙羽士左衝倒是說做便做,卸去外衣,水花微起,人已扎人毒潭內。苗嶺陰魔邴潔則仍神色自若,與鄺氏雙兇及班獨等人,隨意談笑,未見絲毫運氣作勢。

未到片刻,潭中惡浪又作,逍遙羽士左衝不時在浪內現身,引逗得潭底的兇龍怒發如狂。

兇龍揚起兩顆巨頭,破浪窮追!三條水線如同急箭離弦一般,相向潭邊衝來,剎那之間,便出水面。左衝故技重施,雙掌拍水,騰空拔起七八尺高,右腳自踹左膝,「紫燕斜飛」,竄回岸上。

苗嶺陰魔邴浩依舊不慌不忙,雙手攢拳,一握一放,掌心虛空往外微拍。也未見有絲毫破空勁氣,那兩隻連逍遙羽士左衝五毒陰手都傷不了的異種兇龍,登時腦殼無端自爆,飛落一潭血雨,幾個翻轉,便自雙雙死去。

兇龍既死,左衝再度人潭。這次時間反較上次更長,足足過了有頓飯光陰,才懷抱著一個二尺見方的銀匣,滿面疲憊之色游出水面上得岸來,先掏取兩粒靈丹服下,搖頭苦笑說道:

「我先前真小覷了這毒龍潭,哪知泉眼急漩,水力果然極大。我空人進人尚可,但帶這銀匣鑽出之時,卻竭盡全力,猶覺艱難,幾乎永遠葬身其內」

眾人看那銀匣,乃通體純銀所鑄,井無絲毫隙縫,分量卻並不大。拿在手中一搖,裡面果然貯的是液體流動之物。

苗嶺陰魔笑道:「諸兄何人善鑄刀劍?」

這句話把雙兇、二惡問了個面面相覷,心中各自暗叫慚愧,不但無人會鑄刀劍,連精於此道之人,心目中均思索不出。難道要把這匣蓋世奇珍,交給普通拙匠熔鑄不成?

苗嶺陰魔見狀笑道:「諸己不必為難,苗人最善鑄煉刀劍,我二弟子姬元便是此中能手。

可將金精鋼母交於我,今年年底請赴苗嶺九絕峰頭赤蘇洞中取劍,以備明歲黃山之用。老夫僅留一柄,絕不食言,諸兄難道還信不過麼?」

左衝、班獨與鄺氏雙兇,一來知道這苗嶺陰魔邴浩不輕然諾,一言既出,絕無更改!二來倘或不允,這老魔惱羞成怒,恃強硬奪,又無人能是敵手。遂略為觀望,一致首肯。

苗嶺陰魔邴浩接過銀匣,向眾人笑道:「功成身退,往哲名言。這毒龍潭之事已了,我們就此分手。老夫來此之時,昨日曾見龍門醫隱柏長青等一行五人,也似往這九華山疾趕。

彼此尚未到破臉時期,正好把潭內龍屍去掉,讓他們看不出金精鋼母已為我們捷足先得,徒勞無功地去嚐嚐急漩弱水的滋味,豈不是妙?」

雙兇、二惡等人一齊贊好,大家合力清除了潭中惡龍遺屍,舉手為別,各自賦歸。

小俠女谷飛英見苗嶺陰魔等人,費了那麼多心血,只撈上一匣假金精鋼母,還在自詡得計,已使別人上番惡當;下由忍俊不禁,正待縱聲發笑,天台醉客卻向她搖頭示意,用手一指對崖。谷飛英定睛看時,只見方才明明業已走遠的苗嶺陰魔,竟又在對崖峭壁之上悄悄現身,往毒龍潭中注視良久。見無絲毫動靜,才面露得意之色,身形動處,在那些斷崖絕壁之間,宛如凌空虛渡一般,飄飄而去。

天台醉客等老魔身影消逝遙峰,才向谷飛英出聲笑道:「賢侄女,你看這老魔頭何等狡猾!假金精鋼母已然到手,還要悄悄掩回,躲在崖頭看半天才走。你方才若一齣聲,被他識破機關,豈不前功盡棄?在你柏師叔到來,撈取真金精鋼母之時,橫生多少無謂阻力。今日之事,可惜邴浩老魔來早片刻,不然雙兇、二惡虎狼相拼的那番劇鬥,總有一方要吃大虧,豈不甚妙?想是這幹惡魔數運尚未全盡,此時敵蹤已逝,我們往毒龍潭邊,等候你柏師叔等人去吧!」說罷手挽谷飛英,一同運用絕頂輕功,踏葉行枝,從壁上的草樹之間,往毒龍潭邊飛縱而下。

二人到得毒龍潭邊,徘徊未久,西北峰頭已有人影閃動。天台醉客撮唇輕嘯,峰頭也有嘯聲相和,霎時老少五人電疾馳下,果然是龍門醫隱、衛大衢,帶著葛龍驤、柏青青和一個陌生靈慧少女。

眾人相互禮見。谷飛英與柏青青是要好姐妹,見他們不虛此行,葛龍驤臉上已復舊觀,容光煥發,也不禁代她高興拉著柏姊姊走向一旁,細問大雪山求藥光景。

龍門醫隱與衛天衢聽天台醉客說,不但峻山二惡來此火併,連苗嶺阻魔也被引來殺龍取寶,一齊深深警惕。這老怪果然功力驚人,中途趕過自己一行,竟會依然毫無所覺!天台醉客則聽得葛龍驤杵中藏劍,劍劈八臂靈宮,方始恍然童子雨業已先登鬼籍,故而始終不到之故。

龍門醫隱點頭叫過在石上並肩而坐、唱唱細談的柏青青和谷飛英,在她們身畔取出紫電、青霜兩寶劍,互相一比,長短形式,分毫不差!一對前古神物,不知分離了幾千百年,今日居然在此合壁!

衛天衢雙劍在手,賞鑑讚歎,突然失聲笑道:「我們前在漢中,點計人數,他們小一輩的師兄弟姊妹們,共計七人,那金精鋼母可以鑄劍五口,加上這紫電、青霜,正好人各一口。

柏大俠所居天心谷,其名甚佳!我鑄劍之時,劍形及尺寸長短完全仿照這紫電、青霜,但把劍柄末端鑄成心形,連同這兩輛前古神物,定名為‘天心七劍’!就讓他們小兄弟姊妹們開創一個‘天心正派’,上體天心,為江湖中斬除不平,主持正義,不是一件千古美談麼?」

眾人一齊批掌贊好,龍門醫隱突然想起一事,向天臺醉客問道:「群邪方才收拾那兩隻龍屍之時,餘兄可曾看見那兇龍是四足還是三足?頭頂之間,可有一個微微隆起的肉包麼?」

天台醉客個獨醒還未答言,谷飛英已然搶先說道:「那兩隻兇龍是三條腿的,我看見過兩次,頭頂果然有個小小肉包。柏師叔問此作甚?」

龍門醫隱笑道:「這三足兇龍,乃海外異種,終身只交配一次。而且小龍生下之後,即被母龍自行吞食除有特別原因之外,極難倖存,所以此物至今已將絕種!這種兇龍,除那頭頂肉包一處致命以外,全身堅逾精鋼,連寶刀寶劍均所難傷!苗嶺陰魔揮掌立斃,功力固足驚人,但也為我們省了不少手腳。我問此之故,是因為若是普通的龍鱉之屬,這兩百年來,潭中定已滋生無數,豈會始終只有兩隻?但凡事小心為上,青兒下潭取寶之時,仍將紫電劍帶在身畔,以防萬一。」

眾人一齊讚佩龍門醫隱老成深算,顧慮周詳。柏青青來時早已穿好自己特製的魚皮水衣,無須另換;只把外服脫去,紫電劍緊插肩頭。走到昔年五行門大俠歐翔所遺藏寶圖所說的毒龍潭尖端之處,略為打量水勢,避開漩渦,貼著潭邊潛入水內。

天台醉客與谷飛英,見柏青青果然不愧「玄衣龍女」之名,下潭時所泛波紋,竟比逍遙羽土左衝還小,知道無妨。龍門醫隱則更深悉女兒自幼就在天心谷中,嬉波逐浪;只有那葛龍驤略通水性,卻不精深,想起自己懸崖撒手、魚背漂流的那種滋味,和眼前這一潭寒水無數急漩,不由為心上人關懷過甚。見柏青青久未出水,急得搓手頓足,引得谷飛英與荊芸二人,不住掩口吃吃好笑。

又過片時,水花一翻,柏青青臉帶笑容,空手浮起上岸,眾人急問究竟。柏青青見葛龍驤焦急之狀,不由失笑道:「這毒龍潭水不過稍冷一點,雖有急漩,不但不在潭邊,井也難不倒我。龍哥何以如此擔心?那金精鋼母果如藏寶圖上所載,是在潭下十丈左右的巖縫之內。

隔近兩百年,陵谷稍有變遷,那巖縫業已傾塌,金精鋼母所貯銀匣夾在其中,極難取出。

我用紫電劍在四周慢慢挑削,現已功成在半,上潭稍為歇息之後,下去便可取得。不過那金精鋼母好似分量頗沉,在水中雖無妨礙,上巖之時,定極費力。龍哥最好打根長繩,我在水中縛好,一拽即得,豈不省事?」

葛龍驤劍眉一皺,暗想在這樣深山幽谷,卻到哪裡去打長繩?除非弄些葛藤之屬做一條。

正在矚目四視,谷飛英已自笑道:「青姐,你出這難題,難倒了葛師兄,卻難不倒我。我去找根極好長繩給你」縱身躍過幾堆山石,在那些比人還要高的亂草叢中,找來了一條有桐油浸過的棕纜長繩,向柏青青笑道:「這條長繩,是蟠冢雙兇命他們門下弟子鐵臂飛魚許伯宗,初次下潭所用。青姐看看可合用麼?」

柏青青休息這久,疲勞已復;接過谷飛英手內長繩,將一頭拋給葛龍驤,嫣然一笑,又復轉身扎入潭內這回卻快,僅約盞茶光景,葛龍驤便覺得手中長繩微震,知道柏青青業已得手,大喜過望。長繩連挽,柏青青雙手捧著一個與苗嶺陰魔攜走的同型銀匣,自水底隨繩冉冉上升。一齣水面,那銀匣果然極重,陡的一沉;葛龍驤功貫右臂,奮力一提連人帶匣一齊飛上岸來。衛天衢單臂一伸,恰好把銀匣接個正著,匣上鐫有「金精鋼母」四個鐵線篆字。

眾人齊喜功成,紛紛慶賀,谷、荊二女卻陪著柏青青去往石後僻處更衣。

衛天衢笑道:「鋼母既得,原主歐大俠的寶圖之上說得分明,不但在九華山石門洞內劍灶、劍模等所有鑄劍之物,應有盡有,井且還有一本‘五行劍訣’藏在洞中。若能尋得這現成古洞,豈不把這極為沉重之物搬運出山,另覓鑄劍之處,強得多麼?」

天台醉客笑道:「天下事就有如此巧合,小弟最嗜登臨,天下名山足跡幾遍。十餘年前,遊這九華山之時,曾經發現一片山壁有異,當時未加深尋。此刻想起彼處形式與「石門洞」

三字,確似頗有關連。青青侄女出水之前,我已將方向辨好,諸位隨我前往一試。」

餘獨醒頭前領路,越過兩處峰巒,來到一條幽谷之內。那幽谷又狹又長,但走到盡頭,一片排天峭壁阻住去路,竟然是條死谷。

眾人方在詫異,天台醉客手指那排天峭壁,向龍門醫隱及衛天衢等笑道:「柏、衛二兄!

你們仔細看看,這片石壁上的苔蘚之色,可與別處略微有異麼?」

柏、衛二人聞言,果然覺得這峭壁正對谷路當中,似有圓形一片顏色稍枯,不及四外的同樣苔蘚,來得肥潤,但這種差別極微,不是存心細察,再好目力也難看出。天台醉客借過葛龍驤肩頭長劍,削去幾片臺縣,雙掌搭住山石,試一用力,回頭笑道:「果然有點意思,但我獨力難支。柏兄以少陽神掌,衛兄以五行掌力,同時施為,助我一臂。」

龍門醫隱與衛天衢應聲出掌,這三位的功力聯合施為,說玄點真能移山倒嶽,何堅不摧?

那苔色稍枯之處,果然中空,是用從別處運來的一塊萬斤巨石堵塞起來。

三人功力齊運,巨石業已隨手活動。天台醉客一聲號令,嗔目開聲,轟隆隆的一陣驚天動地巨震過處,萬斤大石硬給推墜下無底深淵!峭壁之上,現出了一個圓形石門。老少七人走過石門,不由得一齊暗歎造化之奇,真如鬼斧神工,不可思議。

原來石門外面,卻是在一處四面萬尋峭壁、參天矗立的深壑半腰就與龍門醫隱所居的「天心谷」一樣,除這才被開啟的石門以外,無路可走。石門右側不遠,便有一座高大山洞,裡面果然具備一切劍灶、劍模等鑄劍之物。那部「五行劍訣」就放在石桌上的青石匣內。共分上下兩冊,上冊是單人習練劍訣,下冊卻是五人合運的陣勢之屬,圖解清晰,招術精微!

衛天衢本是五行門中後輩傳人,對這本門先賢遺澤,自然肅然起敬,膜拜面禮。

金精鋼母與這石洞均已尋得,衛天衢略一計算,劍成之日,恰好離黃山大會之期並不在遠;黃山、九華又同在皖南,相距甚近,在此處鑄劍,端的太過理想。他不知怎的對龍門醫隱的新收弟子荊芸頗為投緣,憐她初人師門,雖得真傳,無暇苦練,致與一干師兄弟姐妹相形見絀!遂向龍門醫隱要求,叫荊芸陪自己一同在這石門古洞之內鑄劍,至期自會帶她及所鑄之劍趕往黃山,去見識見識始信峰頭正邪各派的論劍大會。

龍門醫隱正因黃山論劍之期不遠,自己帶著葛龍驤、柏青青與天台醉客、谷飛英等人,尚有多事末曾了斷,無暇深傳荊芸上乘心法。她武功稍差,處處顯得累贅。聽衛天衢指名荊芸陪他在此鑄劍,恰好正中下懷,滿口稱允,並向荊芸笑道:「芸兒福緣不淺,竟然獲得你功力絕世的衛老前輩垂青。那五行劍訣,我方才略為翻閱,極為奇妙精微。在此期間,好好向你衛老前輩恭請訓誨,得益必然無窮。有些遇合,黃山論劍之後,再傳心法,就可以趕上你青青師姐她們了。」

衛天衢聞言遜謝,荊芸自更雀躍無已。這石門洞甚稱寬敞,眾人均在洞內安歇,準備明日離此以後,再作行止打算。

柏青青、谷飛英、荊芸三女同榻,荊芸年齡最小,無事索懷,先行睡熟。谷飛英則與這位青青師姐,交好甚厚,兩人睽違已久,絮絮傾談;由葛龍驤在大雪山結識七指神姥的弟子奇女冉冰玉,慨贈硃紅雪蓮寶,療傷復容,一直談到谷飛英母仇之事。

這一下勾起谷飛英的傷心,暗想空自拜得冷雲仙子這等蓋世奇人為師,學成絕藝,並有前古神兵「青霜劍」在身,竟為天台醉客餘師叔所阻,與仇人硃砂神掌鄺華亭對面錯過,未曾奮力誅仇,太有愧於人子之道!越想越覺難過,竟自伏在青青師姐的香懷之中,嚶嚶哭泣起來。

柏青青此時卻一副大姐派頭,連哄帶騙,把這位小師妹谷飛英撫慰得睫毛之上掛著淚珠,悽然人夢!但自己也被她哭得陪同墜淚,情緒甚煩?好不容易澄心靜慮,剛剛閉上雙眼,偎在胸前的谷飛英,突又哭聲喊道:「青姐,我娘死得好苦!你拿葛師兄的紫電劍和我的青霜劍,合壁運用,陪我一同去找那硃砂神掌,替我娘報仇好麼?」

柏青青手撫谷飛英的如雲秀髮,見她睡得仍沉,知是夢中囈語,不由啞然失笑。暗想紫電、青霜雖系一對前古神兵,但自己不會「天璇劍法」,璇璣雙劍無法合壁,威力仍然未能發揮盡致,用之對付蟠冢鄺氏雙兇,恐還不夠。但谷師妹如此心切親仇,夢中囈語最見真情,純孝感人,慢說一場惡鬥,再大的困難,也無坐視不加助力之理。何況自出天心谷隨爹爹行道以來,在嶗山大碧落巖頭,自己曾經手刃了江湖中聞名遐邇的追魂燕繆香紅。八臂靈官童子雨也何嘗不在葛龍驤的降魔杵下裂腦橫屍,蟠冢雙兇能比嶗山四惡狠出多少?

仗著這對前古神兵,拼他一下,有何不可?

柏青青雄心一起,鐵念打定,神思反轉泰然。低頭看看谷飛英與荊芸,一邊一個伏在自己懷中,香夢正熟。不由覺得日間跋涉重山之餘,兩度人潭,深潛十丈弱水,確實有點疲累;明日還有別的打算,也自閉目尋夢。

翌日龍門醫隱等人,正待向衛天衢作別,柏青青忽然推說微有不適,要在這石洞之中多住兩日。眾人當然應允,柏青青卻伺機把葛龍驤叫到無人之處,並肩坐在一塊大青石上,手弄雲鬢,欲言又止。

葛龍驤連日均與龍門醫隱、衛天衢等長者互相商量毒龍潭之事,極少機會和柏青青單獨相處;此時見她秋波流盼,情意如綿,不由得心頭愛極。輕伸猿臂攬住纖腰,低聲笑問道:

「青妹怎的忽然身體不適?」

柏青青任他溫存,倚在葛龍驤懷中,微笑說道:「龍哥真傻!我哪裡有病,還不是裝出來的?」

葛龍驤聽她好端端的裝起病來,不由愕然。柏青青仰頭笑問道:「龍哥不許騙我,說老實話,你若知道黑天狐字文屏的蹤跡所在,會不會單劍尋仇,不顧一切?」

葛龍驤始終不懂她的用意所在,微一尋思,劍眉雙挑,斷然答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慢說是對頭藝業超群,就是赴湯蹈火亦應盡人子之道!青妹此言,莫非你知道那字文屏妖婦的藏身之處麼?」

柏青青笑道:「宇文屏五毒邪功,霸道無倫之外,人又極富心計,所以才有那黑天狐的稱號。自東海孤島被覺羅神尼的法華金剛掌力驚走,緊跟著仙霞嶺天魔洞中的企圖又未得逞,見我們人多勢眾,這一遁跡深藏,連此番以金精鋼母為餌都未引來,可見得不到黃山論劍之時,絕不出頭,還到哪裡去找?」

「我是說飛英師妹,情切親仇,昨日半夜之中哭醒,令我十分感動!行俠仗義,本來就要推己及人。何況又是自己師門兄妹?她母還不如你我母親一樣?爹爹與餘師叔持重過甚,明說未必肯允,所以特地把你找來我們與谷師妹三人,悄悄離此趕往蟠冢,仗紫電、青霜雙劍之力,和你們所學鎮壓江湖的天璇地璣合壁劍法,鬥鬥那硃砂神掌,為谷師妹試報母仇。

我們走時暫不洩露行方,免得爹爹他們追蹤前往,不讓我們放手趁心地打場熱鬧好架。等他們輾轉知道我們去向,趕到蟠冢,勝負亦當早決!反正武林十三奇中人物,我們又不是沒有鬥過?繆香紅、童子雨照樣給他來個裂腦開膛,鄺氏雙兇又待怎樣?再說黃山會後,一干前輩歸隱,江湖之中衛道之責,就在我們肩上。不乘此時身後有人,找幾個著名兇星曆練歷練,難道龍哥還不如巾幗之流,如此怯敵麼?」

葛龍驤雖覺童子雨、纓香紅二惡之誅,半出意外,不是柏青青與自己的功力業已達到那等境界!既欲對付蟠冢鄺氏雙兇,自然仍在龍門醫隱、天台醉客主持之下,計議圖之,較為穩當。但柏青青先拿話把自己套住,理由又極正大。最後的一句話,更激起自己的萬丈豪情!

手中一緊,湊在柏青青的耳邊說道:「青妹怎的對我也用起激法來?我想起初下衡山,奉命與我姑母冷雲仙子門下的薛琪師姐,往華山馳援悟元大師之時,曾以璇璣雙劍削落青衣怪叟鄺華峰的一片衣袖。當時薛琪師姐,惋惜我手中所用的是柄凡劍,若與青霜劍一樣是柄前古神兵,則任他青衣怪叟功力再高,恐也逃不出璇璣雙劍合壁運用的三十招以內!今紫電青霜在手,雖然谷師妹功力稍遜薛師姐上有青妹相助;只要能夠引開青衣怪叟,剩下硃砂神掌一人,報仇未必無望。只是老伯及餘師叔之前,總……」話剛到此處,山石轉角之處,青衣一晃;柏青青羞得面紅耳赤,從葛龍驤懷中掙脫坐起,叫了聲「芸妹別走,我有話說!」荊芸從石後轉出,面上想笑又怕羞了柏青青,只得勉強繃著,那副神情,簡直尷尬已極!

柏青青因自己與葛龍驤心心相印,已成公開秘密,索性大方起來,含笑說道:「芸妹為何做出這種怪相?我有一事託你。」遂將適才與葛龍驤商議之事,對她細說,井由葛龍驤用柬帖寫明,系往蟠冢為谷飛英報復親仇。交給荊芸,叫她等三人走後,故意延遲一日,再行假裝自床下找出,呈與柏、餘二老。這樣一來,既可免得二老接應過早,也不致使老人家們不明細底,過分焦急!

荊芸自然如言照做,龍門醫隱與天台醉客真被矇在鼓裡。翌晨醒來,葛龍驤、柏青青、谷飛英三人一齊不見。問起荊芸,說是曾見他們去往後山眺覽。但等到夜來不歸,龍門醫隱焦急起來,一查衣物,才知三人蓄意遠行,行囊均已帶走。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荊芸不敢再瞞,把葛龍驤所留柬帖呈給龍門醫隱,說是剛自床下無意找著。龍門醫隱看過柬帖,自知小女兒故意弄鬼,只看了荊芸一眼。荊芸心懷鬼胎,低下頭去。龍門醫隱也未加以數說,雙眉微展;向天臺醉客及衛天衢笑道:「谷賢侄女心切親仇,無可厚非!葛龍驤素來沉穩,恐怕也是受那淘氣丫頭慫恿所致。他們大概自從鬼使神差地斬了嶗山二惡之後,就有些不知大高地厚!紫青合壁,加上璇璣雙劍,威力雖然絕倫,但鄺氏兄弟豈同流俗?事情總太兇險!

衛兄與芸兒依舊照原計在此鑄劍,我與餘兄少不得再去趟陝西,為他們打場接應。但不到萬分危急之時,絕不出面。一來讓他們自行歷練歷練,二來最好讓我那驕縱的丫頭吃點小苦頭,以稍殺她的矜狂之氣。」

天台醉客含笑點頭,與龍門醫隱辭別衛天衢,同奔陝西蟠冢。

且說葛龍驤、柏青青與谷飛英三人,偷偷離開九華山之後,恐怕被龍門醫隱等發現行蹤追上,一齊竭盡全力猛趕!這三人均是一等一的輕功,又專挑山野之地,避開俗人,施展陸地飛騰之術,自然更加快速。天到薄暮,業已出了安徽境內,進入河南省界。

此處離商丘不遠,地名勒馬集,人家不多,甚是荒涼。三人因為心急趕路,根本未作投宿之想。誰知過得這勒馬集後,突然狂風大作,驟雨傾盆。四野茫茫,竟然找不到一戶人家可避風雨。

葛龍驤笑道:「青妹!我們這場急趕,可上了大當。難道就在風雨之中,立盡終宵不成?」

柏青青與谷飛英的雲鬟衣履完全為雨所溼,難過已極,聽葛龍驤一問,介面苦笑說道:

「天不湊巧,能怨誰來?我們當然不能站在這裡挨淋,反正衣履已溼,索性再往前面看看,也許能找戶人家,聊避風雨!」

她向來說做就做,香肩一伏,柳腰一擰,足下益自加勁。蜻蜓點水般的接連幾縱,業已縱出十丈開外,上得一個小山坡,忽然回頭歡叫道:「龍哥、英妹快來,那邊有一角紅牆,彷彿是座廟宇。」

葛龍驤谷飛英跟蹤縱過,三人一齊撲奔遠處樹叢之間的一角紅牆,到得近前,果然是座殘破古剎。

這古剎好像荒廢已久,山門坍塌,蛛網塵封,一進大殿,葛龍驤不覺眉頭雙皺,只見東牆角下,兩條長凳之上,隱隱約約放有一口棺木。

風狂雨驟,烏雲又密,自然星月無光。幸而葛龍驤懷中火折等物,尚未淋溼,取出晃著一看,那棺木是口黑色新材,棺蓋倚在一旁,竟未蓋上。柏青青以為那是附近富戶預先為老人置備的壽材,寄放廟中。走近一看,不由一聲驚叫,花容慘白!葛龍驤急忙趕過,原來棺木之中,盛有一具身著長袍馬褂、面白如蠟、骨瘦如柴。雙目深隱眶內的新鮮屍體,模樣兒端的恐怖已極!

葛龍驤不禁暗歎,這屍首的家人委實荒唐。人死之後,不但不埋不葬,連棺蓋都不蓋。

遂托起棺蓋,蓋好棺木,向柏青青笑道:「青妹你英姿蓋世,俠膽幹雲!仗掌中三尺青鋒,鋤惡誅非,得號玄衣龍女。怎的今日見具尋常屍體,竟怕得如此模樣?你與谷師妹去往西配殿中換掉溼衣,我在此找些乾柴,也好生火取暖,並烤乾衣服。」

柏青青團初疑是空材,驟見死屍,芳心之中此時猶在亂跳;聽葛龍驤調侃自己,白了他一眼,一拉谷飛英,如言閃人西配殿內。

葛龍驤見那神龕供桌等物均已破損不堪,遂拆下不少木片,自己也從行囊之內,取出乾衣換好。一問西殿二女,溼衣也已換下。乃攜同所拆木片,走人西殿,生起一堆火來,並略為清掃地上灰塵,以備略為休憩。

等溼衣烤乾,火光已微。三人由清晨開始,除中途略進飲食以外,全是翻山越嶺,竭力趕路,自然有些疲乏,一齊倦眼朦朧,似睡非睡!只有柏青青,剛才見那死屍的恐怖之狀,只覺得有些不大自在,心頭直作惡心。因為只一朦朧,那死屍怪狀立時出現眼簾,一賭氣索性不睡,調息運功,打起坐來。

一心既靜,六蘊齊空!柏青青剛剛神與天會,突然聽得中殿棺木格吱微響,並有一種低沉悠長的嘆息之聲傳出。柏青青不由全身汗毛一豎!窗前電光一亮,緊跟著一個震天霹靂,震得屋頂四壁的泥土簌簌下落,暴雨狂風也倏然而止。

這時葛龍驤所集木材,業已燒盡;谷飛英被那震天霹靂驚醒,雙眼微睜,窗外烏雲已散,素月流光,只見當門好似影綽綽地站有一人。她先還以為是葛龍驤不過忽然想起,葛師兄雖然書生打扮,身著長衫,但何來馬褂?心中一凜,立時聯想到死屍方面。她膽量倒比柏青青還大,生怕葛、柏二人尚未發現,措手不及,飄身擋在二人身前,沉聲叫道:「青姐和葛師兄快醒,這廟中鬧鬼。」

葛龍驤也被方才霹靂震醒,不過他是背向中殿,聞言霍地回頭。柏青青則根本就未閉眼,業已看清門口直挺挺地站立之人,正是那具棺中屍體!不由得手挽葛龍驤,嬌軀微微打顫。

那枯瘦屍體聳身一蹦,已距谷飛英不足六尺,薄唇微撮,「絲」的一聲,吹出一口腥臭屍氣。

谷飛英究竟女孩兒家,體看平日霜鋒一揮,賊子飛頭!但在這種荒山古剎的環境之中,遇上這等怪異,要說是絲毫不怕,簡直是欺心之論!所以在縱身向前,護衛葛龍驤、柏青青之時,冷雲仙子所秘傳獨步江湖的無相神功;業已運足。隨著妙回顧盼,化成一片無形柔韌勁氣,懸向身前;那腥臭屍氣吹到,自然無功而散。

怪屍連吹數口屍氣,均為無相神功所阻,根本近不得三人。喉中呼呼作響,舉起左爪,向谷飛英凌空一抓,竟有幾縷尖風當胸襲到。

柏青青看那怪屍陰森森的,連吹幾口腥臭屍氣。確實有點心驚膽顫,毛骨驚然,但這末後一抓,卻把她抓回了英風豪氣,脫口朗聲叫道:「英妹!快亮青霜劍斬這惡賊,我就不信鬼物還練過這種隔空抓人的陰風掌力。」

谷飛英的無相神功,與怪屍左爪發的五指陰風凌空對撞,各自退後兩步,也已試出是人非鬼聽柏青青一喊,腰下微探,嗆啷啷的一陣清脆龍吟,青芒奪目,寶劍出鞘。

葛龍驤則嫌這殿中過於逼仄,地形太生,易遭暗算;運足彈指神通,一聲斷喝。十指齊彈。一片疾猛罡風,把四扇窗門撞成粉碎,與柏青青、谷飛英三人,一齊飄身縱到院內!腳才落地,一聲慘嘯,那具怪屍也自殿中追出,但右爪之中,卻握著一根三尺來長、核桃粗細的鐵棒,棒身滿鑄狼牙,精光閃閃。

谷飛英被這怪屍裝神弄鬼,嚇了半天,心中早就有氣,此時見怪屍手中竟有兵刃,把青霜劍在胸前一橫,冷笑說道:「閣下是哪路朋友?在這荒山古剎故弄玄虛,用心安在?」

那具怪屍哼的一聲輕笑,陰絲絲地說道:「無知女娃!我來自西崑崙星宿海修羅聖域……」

葛龍驤想起在大雪山所見七指神姥柬帖,心頭一驚,不等話完,即問道:「你是黑白雙魔門下?」

怪屍也不禁微愕!眼角打量葛龍驤,冷冷說道:「我兩位恩師,數十年不履中土,你這娃兒倒有點見識!我是修羅三鬼之一,活屍鄔蒙。因聞人言,武林十三奇冠絕江湖,心中不服;故而萬里遠來,會會十三奇中人物,一分勝負,立回崑崙。十年之後,再與師兄弟等人同蒞中原,光揚西域絕學!」

谷飛英嗤之以鼻,冷笑說道:「憑你這種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名副其實的走向行屍,也膽敢妄冀一窺中原武學秘奧?慢說十三奇海闊天高,仰攀莫及。就是我們這些年輕未學,他也未必應付得了?來來來!把你那根哭喪棒兒,儘量施展,先讓你見識一下中原劍法。」劍訣一領,身隨劍走,往左盤旋。

那活屍鄔蒙,平生練的就是玄陰屍氣,厲害無比!連吹數口,又加上陰風掌力,均不曾傷得身前少女分毫,知道不是自己一路所遇那些庸碌之輩可比。雖然自負甚高,也未敢過分輕視,雙雙把步眼活開,凝神注敵。

谷飛英偷眼一窺這活屍步法,沉著輕靈,加上葛龍驤聽他報名時的震驚神色;雖仍不知西崑崙星宿海的黑白雙魔是何來歷,但已警覺面前這口出狂言的活屍鄔蒙,確有不凡身手。

她前在揚州十二圩的廢寺之內,與苗嶺陰魔的二弟子聖手仙猿姬元過手,青霜劍會鬥蚊筋虯龍雙棒之時,就因為開始輕敵,不肯施展本門心法,以致連用了六七種別派名劍,均未勝得姬元;眼時不肯再蹈覆轍,抱元守一,劍走中宮,目光凝注劍尖,慢慢發招,上手就用的是冷雲仙子震懾武林的地璣劍法。

葛龍驤在大雪山從冉冰玉的一身絕世功力,即可看出其師七指神姥的武功造詣。臨行寄柬,七指神姥殷殷以西崑崙雙魔未死,門下弟子可能擾亂中原,務須特加註意為囑,可知厲害。這具活屍模樣之人,自稱修羅三鬼之一,豈是低能?聽谷飛英言語輕敵,正在替她擔心,但見她動手時,卻壹志凝神,一開始就施展出師門真傳,不由眉頭稍解。

活屍鄔蒙手中那隻奇形獨門兵刃修羅棒,果然精妙無倫!忽棒忽刀,忽槍忽劍,有時竟還夾著鞭鐧招術,與小摩勒杜人龍學自獨臂窮神的那套「萬妙歸元降魔杖法」,真有異曲同工之妙。青霜劍芒如電,奪目生眩;修羅棒迅疾於風,驚心蕩魄。兩般絕藝,一對高人,在這荒廢古寺院中,素月流輝之下,捲成兩團光影,虎躍龍騰,不分上下!

葛龍驤見這活屍鄔蒙,身手這高,忽的腦中電閃,靈機一動。

這時二人纏戰已近百招,谷飛英知道恩師冷雲仙子,昔年就憑這柄青霜劍與一套地璣劍法,威震群邪。武林十三奇中的出奇人物,如今自己竟連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裝神弄鬼的西域門下之人都勝不了,還麻煩葛師兄、青青師姐去幫自己鬥什麼蟠冢雙兇?想到此處,嬌靨一紅,竟自施展地璣劍法之中的精粹招術「倒踩七星追魂三劍。」

冷雲仙子葛青霜與不老神仙諸一涵,本是一對神仙眷屬、夫妻合創精研的「璇璣雙劍」

合壁運用,固然天下難敵,單獨施展,也一樣的威力絕大!其中精微奧妙之處,兩種劍法彼此相通。谷飛英好勝情急之下,使出的「倒踩七星追魂三劍」,即繫上應天象,縱身先到北極方位,然後足下「蓮枝繞步」,以極快的移形換影身法倒踩七星,在「天權」位上,「伏地追風」!「天樞」位上,「截江奪鬥」!「天璇」位上,卻來了招威勢最強的「星河倒掛」!三招從三個方向發出,攻的是上中下三盤,但迅疾無論,迴環掃蕩;加上青霜劍的精芒騰彩,就如同一片劍山,向活屍鄔蒙電旋而至。

鄔蒙功力的確甚高,但畢竟初進中原,從未見過這等精妙劍術。修羅棒揮舞遮攔,人也跟著閃展騰挪。嗆啷連聲,青霜劍芒尾掣處,已自削落修羅棒上的兩枚狼牙利齒。

鄔蒙慘白瘦削的臉上一紅,縱身跳出圈外,回手一指谷飛英道:「女娃兒劍術確甚高明,但倚前古神物之力,削我修羅棒上的緬鐵狼牙,鄔蒙敗得有點不服。你敢不敢與我再比比掌法?」

谷飛英哪肯被他較短,青霜劍回鋒入鞘,正待點頭,一聲「且慢」,葛龍驤業已縱過。

谷飛英一看是他,暗叫來得正好!讓這西域狂徒嚐嚐我葛師兄得自獨臂窮神的龍形八掌,是何滋味?遂向葛龍驤低頭一笑,退回柏青青身側。

但那知葛龍驤並非替下谷飛英與鄔蒙對掌,雙拳一抱,向鄔蒙含笑說道:「適才過手,秋色平分。我師妹倚仗前古神兵之力,略為僥倖,委實算不得數!掌法方面不必再比,我等甘拜下風。鄔朋友遠離西域,初蒞中原,為的是訪鬥十三奇中人物;如今武林十三奇,因應付明歲中秋黃山論劍之約,均在閉洞練功;只有青衣怪叟鄺華峰一人,在陝西蟠冢山黃石嶺,離此最近。以鄔朋友這等功力,只與青衣怪叟過手百招,便或試出中原與西域孰勝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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