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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漫長得好像無止境的黑夜,終於也走到了盡頭。天色漸漸放亮,曙光微露,小雨隨之停歇。街道上溼漉漉的,早起的路人行色匆匆,整個城市彷彿從睡夢中剛剛甦醒。浦東國際機場內外,卻已經是一片熙熙攘攘的忙碌景象。趕早班飛機的,大多是參加旅行團的旅客,拖著或大或小的行李箱,成堆的興奮說笑,而其他獨自出行的商務客,卻個個面無表情,匆匆埋頭疾走。
去香港的旅行團,在出入境通道口排成長隊,隊伍中夾雜著三三兩兩的散客,在其他人的歡聲笑語中,更顯得沉默不堪。身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機械性地重複著檢查護照和行李的動作,隊伍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
「喂,好了沒有?怎麼檢查那麼久?」突然有不耐煩地聲音,從某條通道上傳來,周圍人好奇張望,只看到一個拽著行李箱的中年婦女,衝著身前提高聲音,「一個人就要用五分鐘,我們後面的還要不要上飛機啊?」
「這位小姐,請跟工作人員到機場辦公室去一下。」根本不理睬後排傳來的抱怨,坐在桌後的人收起護照,面無表情地對著面前的嬌小女生開口,幾乎是同時,另一條通道口,也有人帶著一對中年夫婦走過來。
「是他們?」
「對,就是他們。」
數十年如一日,美姨清晨起身,一切妥當之後,走出門外,車已經靜靜等著,看到她出門,司機老王按下車窗,出聲招呼,「早啊,美姨,今天也是先去市場嗎?」
「是是,少爺最近飛來飛去,看看也吃力死了,今天看看買什麼燒湯補一補。」
司機老王常年接送她,早就熟透了,聞言笑了,「哦喲,少爺以前難得來上海的,美姨天天打掃一下就麼事體了,現在還要老青老早想好燒這個燒那個,累伐?」
罪過啊罪過,美姨皺眉頭,「少爺在上海我開心還來不及來,怎麼會覺得累。他在別的地方也不知道人家照顧的好不好,少爺從小就是忙起來連吃飯睡覺都不管的,在上海我還好多看著點,在外面不看到心裡總歸吊在那裡的。」
老王笑呵呵,「我開玩笑啦,少爺是你帶大的,我知道你放不下的。」
放不下啊,下車走進別墅,美姨心裡還在翻來覆去,昨晚下過雨了,花園裡到處都是溼漉漉的,一片安靜,連鳥叫聲都沒有。小姐生前,一直鬱鬱寡歡,少爺多少也受了影響,寡言少語,誰都捉摸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後來小姐早逝,這種情況就更加明顯,這麼小的小孩子,萬事都不求人的,什麼都自己解決,她看看也可憐。她青年守寡,沒有兒女,一直呆在這個家裡,早就把少爺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孩子,只希望他能夠一切安好,享受平常生活。可是這些年來,只看見少爺一個人獨來獨往,朋友都沒幾個,竟然是越來越孤獨了,連帶著這別墅都沒什麼人氣,這樣下去怎麼了得,擔心啊——
提著菜,美姨心裡碎碎念,前段時間看到少爺帶著女孩子回來,那個叫曼曼的小姑娘,長得真是討喜,少爺看到她,表情跟平時完全不同,笑得那麼好看,讓她想起小姐沒出嫁前的快樂時候。終於有人能夠讓少爺開心起來,她看了心裡也好喜歡,可是突然又聽到顧新中的名字,唉,當年悽慘得還不夠嗎?怎麼這個家,就沒一個人能過得快活的呢?
一路想著,已經走到門前。伸手拿鑰匙,突然發現面前的門,只是虛掩著,根本就沒有鎖。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她陡然吃了一驚,伸手推門,客廳裡窗簾都沒有拉開,一片昏暗,「少爺,少爺?」
沒有回應,她放下菜籃,正想上樓去看,突然少爺的聲音從沙發背後響起來,低低的,微微有點啞,「美姨,我在。」
「少爺你這麼早就起來啦,怎麼門都沒有關,嚇煞忒美姨了。」鬆了一大口氣,美姨一邊說話,一邊走過去。繞到沙發前,卻突然愣住了。
窗外的晨光,都被厚重窗簾遮擋,周靠在沙發中,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擱在電話上,沉默不語。從來沒有看到過少爺這麼疲憊軟弱的樣子,這一刻美姨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竟然心痛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們三個說出來的東西,完全對不上,到底去香港幹什麼?跟誰見面?」機場辦公室裡,工作人員滿臉黑線條。
「去香港還能幹什麼,吃東西買東西,再吃東西買東西,大叔,你不是這麼無知吧?」面前嬌小玲瓏的女孩子,說出來的話跟連珠炮似的,又脆又快。
「你——」被氣得說不出話來,身後有人走過來俯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他一臉震驚,突然站了起來,「什麼?馮署長親自來了?!快,我們出去迎接。」剛要走,突然想起來,回頭冷笑,「胡說八道是吧,等著,一會有你好看的。」
那頭也有冷笑聲,「說反了吧?應該是一會有你好看的才對。」
「顧曼曼,你不要太囂張!」氣得七竅生煙,他怒喝了一聲。
「護照上說我是顧曼曼我就是了嗎?」那嬌小的女孩子突然笑得露出兩排雪亮的牙齒,「大叔,你現在升到什麼級別了?認識一下,我叫樂黎,大家都是執行任務,我的證件給你看看,說不定你還要給我敬個禮呢。」
「你——」彷彿被雷擊中的表情,出現在他臉上,雙唇顫抖,聲音也是,「那顧曼曼呢?」
樂黎抬腕看了看手錶,眯著眼睛笑了,「您就別忙活了,現在已經到香港啦。這麼近的地方,有你跟我蘑菇的這點時間,估計他們已經在青馬大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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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副市長的心情,最近由風光無限在頂峰,慢慢地往無限深淵裡跌下去。身邊所有大大小小的各級人物,全都連帶著面色越來越難看。許多原本進行得一帆風順的事情,毫無理由地擱置下來,那些多年從政的,哪一個不是人精裡的人精,漸漸已經有人從一片表面的平靜裡,嗅出極端危險的味道,紛紛開始給自己留後路,另找靠山起來。
雖然不是上海這裡的地方官員,這場風波,也暫時動不到他的一絲一毫。可是政治場上,牽一髮而動全身,誰知道哪天,不會波及到自己身上。馮士堯是知道厲害的人,所以這段時間的日子,也過得頭痛萬分。自從那天夜裡,跟周少短短打了數個小時的交道,他的心,就從此懸在半空中,沒有放下來過。當年選擇跟著首長,就是覺得他夠狠夠手段,這麼多年來,從地方到中央,走得雖然有驚,總是無險,漸漸根深葉廣,眼見著他還差一口氣,就要江山在握,原以為一切已成定局,再沒什麼人可能搖動這樣的參天大樹,沒想到一夜之間,風雲變色——
運籌於帷幄之中,決策與千里之外,好個周少!緊皺著眉頭,推開面前所有報告,他立起身來,只是在房裡踱步徘徊。首長個性陰沉嚴肅,周少幼年的時候,又大部分時間不在他的身邊,他們的父子關係,一向極淡。但是弄到今天這樣的地步,他實在難以理解。現在他這個辦事的,真是被夾在當中,兩頭不得好。留在上海快要一個月了,顧家的人在他眼皮底下憑空消失,現在香港那裡,也是一點訊息都沒有,煩躁不安,再這樣下去,不用首長髮話,他這個老臣子,自己都沒臉回北京去。
正思前想後,突然電話鈴聲響起,他轉頭接起,那裡傳來的聲音,讓他立時習慣性地立得筆直,「首長。」
電話那頭只是簡短地講了幾句,便結束通話了,他握著話筒,默然立在原地良久。
終於,馮士堯垂首將話筒擱下,邁步推門而出,兩側警衛齊刷刷地敬禮,「署長。」
「準備車子,我親自去請周少回北京,首長要見他。」
門鈴突響,美姨從廚房跑出來,拿起話筒接聽,「噢,馮先生啊,等一下啊,我馬上過來。」
回頭揚聲,「少爺,馮先生來了。」
周的聲音傳來,「開門吧。」
按下開關,她開門走出去迎接,鏤花鐵門在面前緩緩向左右移動,門外黑色的車子,停了長長一串,車門開啟,靜靜走下十數個身穿制服的男人。怎麼了?突然心驚肉跳,美姨頓住腳步,立在門內愣住了。
「美姨,你進屋去吧。」身後突然傳來少爺的聲音,回頭只看到他緩步從小徑走過來,臉上表情淡然,毫無驚訝之色。
「周少,首長剛才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