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如炬:「謝君爺的賞賜,小人已拿到銀量了。」
說罷遞上一紋銀量,果然底下刻著我君記錢莊的印信:「好,」我微笑著看向他,「我已信受承諾,該是鬼爺實現你的諾言了。」
「小人知道,今晚,小人便送夫人出去。」鬼爺滿臉諂媚,「只不知主子上哪裡去呢,可有接應的人呢?」
我也不抬頭:「這你就不必過問了,今後只消看到這句詩,自有人會聯絡你,你若有事,也只用這首詩便可。」
我將剛寫完的字畫送交於他,他的肥手攤開來看,喃喃念道: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若有人對出下半首,便知是我自己人了。」
他跪倒在地,重重一磕頭:「謝君爺賜字。」
那一晚,我睡到一半,卻聽有人輕喚:「主子,主子。」
我猛一驚醒,卻見床頭站著個高大人影,身穿夜行衣,目如朗星,面色清秀,我喜上眉梢,輕聲道:「小放,你可來了。」
我立時起身,齊放要向我行禮,手上露出我送於他的五彩斑闌戒,那時死活不肯帶,我說是為了危急時刻相認而用,以證明不是易容的敵人,那時是戲言,但齊放竟然認真地戴了上去,不想還真有用到的這一天,我的心踏實了起來,趕緊拉他起來,向蒼芒的夜色奔去。
一路之上暢通無阻,我跟隨齊放順利地來到客棧外,早有幾個人影牽了馬閃出來,正是朱英他們四大長隨,我喜上心頭,卻見朱英小聲滴咕著:「守備鬆懈得讓人奇怪啊。」
我心想,恐是那個鬼爺故意放我走,好示忠心,又不得罪上家。便也不多言,只催眾人先走。
旭日東昇,我們一行人根本不趕停步,城門一開,便匆匆出了城。
迎面而來的是關外漫天的風沙,齊放為我準備了帶面紗的寬邊帽,我看了下,竟然還是君氏的產品,質量不錯。
也許是重新獲得自由的感覺裘來,讓我不由自主地放鬆下,脫口而出道:「回去一定要同繡娘交流,這顏色不行,太屎了。」
齊放愣了一愣,轉而露出許久未見的梨渦:「主子說得有理,等□的張之嚴被打敗了,瓜洲又是我等的天下了。」
張之嚴?我的心又沉了下來:「家裡的境況如何?」
齊放皺眉道:「府上還是被封著,不過張之嚴沒有為難府上家娟,只是命人嚴加看管,洛夫人倒常常去接濟。」
「大嫂。」我一時沉默,齊放又道:「主子放心,小人佈下暗,皆在周圍暗中相護,目前為止,孩子們和列位夫人皆安好。」
我點頭,我忽地注意到沿歌和春來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春來萬分疑惑地一會看看我的臉,一會又心虛地看看我的,沿歌的嘴呈o字型半張著,愕然地直直地盯著我的猛看。
糟糕,時間太急,我忘了化男裝了,朱英必竟也是老江湖,眼神僅僅一個詫異,也就恢復了平靜,那兩個卻還是毛頭小子,又同我朝夕相處,我正要發話,齊放早已過去,一人頭上賞了一個毛栗子,嚴肅道:「忘了我告訴你們的,凡事冷靜處置,臨危不亂嗎?如今驚成這樣,如何能成大事?」
春來比較老實,可能還沒有轉過彎來,嘀嘀咕咕道:「誰叫先生扮女裝那麼好看,讓我還以為先生就是女的呢。」
沿歌及時補上一個毛栗子:「笨蛋,還看不出來,先生就是一個女人,把我們矇在鼓裡十幾年了。」
「瞎說,你小子又騙我」春來回捶了沿歌一下,笑嘻嘻地對我說:」先生,你看沿歌這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騙人,先生怎麼會是女。」
他似乎慢慢回過神來,復又將眼睛緊盯著我的看,同時又被齊放和沿歌補了兩個毛栗子,終於窘困地捂著腦袋低下頭,臉紅到耳根,
我乾咳也幾下,正要說幾話安慰我這兩個義子兼弟子,卻見馬群中有一女子,易容成我的模樣,穿著打扮也與原來那身衣服一樣,看到我的目光絞在她身上,立刻俐落地翻身下馬,對我跪啟:「紅紅見過主子。」
「這是主子替身,還請主子隨我趕往多瑪,她會隨二位兄弟前往趕往肅洲,還有肅州的兄弟,小人已經叫他們轉移了。」小放公式化的說道。
「小放做得好,」我微笑:「紅。」
齊放忽地口:「主子,我們快走吧。」
那個女子木然抬頭:「主子,小人此去生死未卜,請主人答應小人最後一個要求。」
我正要答話,齊放的眼神滿是陰冷,可是嘴角上卻噙著一絲笑意:「大膽,你的命為君氏所救,還敢有何要求。」
那個女子垂下了眼瞼,我不高興地說道:「小放,我想對聽她說。」
齊放無奈地回頭對她冷冷道:「時間緊迫,有話快說。」
那女子道:「小人不喜歡紅紅這個名字,請主子賜還小女子原名。」
齊放的俊臉有些,眾人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別處,沿歌這小子趴在馬上,咧嘴呵呵樂著,一副看好戲的樣子,發現我看著他了,馬上收了笑容,一臉肅然地看向地面。
我有些轉過彎來了,這個女暗人敢這樣當著我的面僭越齊放,定是同齊放的關係不一般,我看著齊放,卻見他正青筋暴跳地看著那個女子晶亮的眼。
齊放小時候的遭遇使他比較寡言內斂,這幾年同我走南闖北,更是深沉地不得了,同沿歌春來,又是師徒關係,冷冰冰地,只有跟我在一起,才稍微話多一點,今天這樣暴露情緒,莫非
我笑了,我如何遲鈍,花木槿死了,君莫問也不定什麼時候要掛,而周圍這些孩子卻全在長大啊,他們也將有機會嘗愛的酸甜苦愛人,小放也不例外。
「紅紅這個名字是小放給你起得吧。」
這個女孩聽聲音很年清,貼著易容面具的臉看不出有任何變化,當她顫著睫毛的時候預設時,我卻以女的直覺感到她的臉紅了,這個小放,明明也算是允文允武,詩詞中的高手,卻偏偏給暗人取得都是些紅紅綠綠黃黃這類的名字,可見我們家小放這個取名字的本事實在是有點牽強的,我便笑道:「你的本名是?」
「卜香凝,齊爺說暗人的名字越普通越好,只是這名字是孃親起的,是香凝唯一的東西了。」她的眼神黯了下去,齊放的臉色沉了下來,我點頭道:「好,卜香凝,君莫問與你約定,你若能平安到多瑪城與我會合,你便能恢復本名,而且還會成為齊放的近侍。」
卜香凝睜大了眼,開心的笑了,看著齊放滿眼的幸福,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經驗,你在對面看著「自己」對著心愛的人滿心幸福地笑著
我的心中不由自主地微微湧起了一陣澀澀的感覺,原來我看著非白,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我也對她微笑了,卜香凝帶著歡樂的眼神,騎上一匹大黃馬,和另二個暗人消失在我的眼中,我一回頭卻見齊放的眼神追隨著卜香凝,莫名的柔和了起來。
一輪紅日在沙塵邊上蓬勃而出,映著我們衣襪飄渺,我帶上面紗,與眾人向南直奔大理國界內吐蕃的多瑪,南詔與大理在吐蕃劃犛牛河金沙江一帶展開激烈的拉鋸戰,俱說段月容已派人在多瑪一帶作好接應我的準備。
一路南下,捷報頻傳,段月容在金沙江沿岸,大破光義王的軍隊,漸漸地將其逼入了怒江沿岸,而在瓜洲的孟寅也傳來好訊息,日漸借據的張之嚴又遇到了百年難見的水災,江南一帶開始顆粒無收了,北邊的竇家又在邊境咄咄逼人,不得已的情況下,張之嚴同意了我的建議,以鉅額資金換來我家人的平安。
當然其價格是昂貴的,一個人比個真人版金雕像還要貴,說實話這同綁票真得是沒有任何的差異了。
我將要出四千五百萬量百銀,神哪,差不多這幾年來我所有的小金庫了。
段月容在信中安慰我,說是等他拿下葉榆,第一個為我殺了張之嚴,挖出他的心肝下酒,替我壓驚,又許諾,這筆錢他搞定,等我到了多碼,他必親手為我奉上這幾個月繳下的光義王的財物。
然而當我們一行四人來到多瑪時,段月容並沒有信受他的承諾,高原上風聲鶴戾,茫茫青灰一片中唯有一個雙目如炬的虎將領著一隊鐵騎前來迎接我,卻是久已未見的蒙詔來接應我。
「娘娘一路辛苦了。」這一場仗看樣子打得的確辛苦,蒙詔糊子拉渣,臉都快脫一層皮了,黑黑瘦瘦得我差點認不出來,顴骨高露可還是難掩兩點高原紅。
自打段月容八年前見到了大理王,就一定要知道我身份的人稱我娘娘,我以為俗不可耐也,更何況,蒙詔也算是我的妹夫了,也不應該這樣稱我,可惜現在的我正在努力忍受高原反應,憋著嘔吐之意,頭暈目眩,竭力向他點了一點頭,到了帳內,他有點不好意思在替段月容解釋:「娘娘千萬息怒,現在正是追擊光義王的大好時機,估而太子不在軍中,再過幾日娘娘快來人。」
我哇地一下子乾嘔了出來,軟綿綿地倒在氈毯上。
元慶元年八月初十的好日子,江南鉅商君莫問被江南霸主張之嚴以通敵的重罪趕出江南之地,所有在江南的君氏產業被張之嚴沒收了,其家人被流放到黔中之地,然而民間傳言,那君莫問卻是耗盡畢生財力,以金山銅礦之資贖出家人。
八月初十二,大理段氏在近乎神速的運兵之下,斜邏些城,而光義王二十萬潰軍在邏些城中被段月容甕中捉鱉,光義王只帶著五百個兵卒逃回了葉榆,大理滅亡南詔儼然已成定局。
轉眼又是八月初十五,我已是滿腹心酸得計算得我所失去的那幾個銅礦謀城,夜不能寐,好在孟寅來信說是一大夥人被安全地接到了君家寨,得到訊息的老族長早已開城接大夥入寨安歇。倨說我的家娟們入寨,其規模讓終年待在黔中的司馬氏的後人驚詫不已,我也在給老族長的秘信中請求讓族長為我那幾個身世悽苦的孩童能留在君家寨練習武功,其實很早以前,齊放就在君家寨陪養我的暗人了,包括他的紅紅也是在那裡陪訓出來的。
我沒有想到今年的月色是在草原上看到的,上半夜的玉盤流光錦繡,可是到了下半夜卻忽然烏雲密佈了起來。
我信步走出營子,卻見篝火叢叢,到處印著年青士兵的笑顏,三五一群圍著從邏些戰場上活著回來計程車兵,描述當時的戰況。
我也不由自主地圍了上去,卻聽一個口音有些奇怪計程車兵正眉飛色舞地說著話:「那光義王我可真服了,真真比我們撒魯爾王還要喜歡女人,隨軍出征竟然帶了好幾十個大美女隨侍,那個長得美啊,□大,大,頭髮黑亮亮的,又白又美,就是草原上最美的。」
那個聲音說得陶醉,早有人涼涼地接過:「最美的牛。」
眾人一陣大笑,忽然有人問了我想問的問題:「你好端端的在突厥人,何故攪到我們大理來呢?」
空中烏紗不停飄浮,印著那突厥青年的左臉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劃沒有眼球的左眼,他笑得毫無心機,淺灰的右眼放著興高彩烈的光茫,似是滿面感嘆,他的普通話很一般,加上說得快,眾人沒有聽清,於是不停從復,然後又逗得眾人大樂,我悄悄走到越圍越大的篝火人群邊,靜靜聽著他的一番感嘆:「唉,這個說來可就話長了。」
「我波同原來可是突厥貴族,聽過突厥十大貴族沒,我們波阿的斯家原來就是其中一個的,只可惜撒魯爾王剛剛回突厥那陣,我大伯的表妹的三堂兄的侄子吉亞帶領他的親族剛的那家族發動了叛變,被撒魯爾打敗了,我們家也就沒落了。」
大夥聽得一愣愣的,有人還認真地掰著手指頭為他理親戚表,我也琢磨著這關係還有夠複雜的。
有一士兵問道:「原來你是逃出來的。」
那叫波同的青年滿臉鄙夷:「我們突厥人向來寧可留血,亦不會逃走,更何況我是撒魯爾王最忠誠的後宮禁衛軍官,我怎麼可能叛變?」他頓了一頓:「不過當時吉亞那小子兵變時,我的確也被吾皇懷疑過。直到我親手砍掉了吉亞的腦袋,獻給了吾皇,為此吾皇大赦我的家族,只是將剛的那一族的男人頭活活割下來,掛在城頭,女人全充了營妓罷了,但是吾偉大的帝王卻賜給我一個突厥第一勇士的頭銜。」
眾人忽地靜了下來,詭異地看了波同半天,然後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待眾人笑過之後,波同不悅道:「你們不信?那就給你看看吾皇賜給我的寶劍。」
眾人一臉稀奇地看他獻寶似地將一柄烏黑破舊的刀遞溜了出來,高舉於頂,向西方拜了兩拜。
然後一下子抽了出來,刀形彎長,有點像土耳其彎刀,刀身森森烏黑,還帶著斑斑繡跡,眾人笑得更兇。
波同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們這些大理蠻子,就是不知道欣賞寶刀,我就是拿著這把寶刀殺了光義王的護衛,及時捉住了那些逃散的侍女的。」
「喲,波同哥,那為何太子沒賞你幾個,反倒把你給貶回來了呢?」一人湊趣道。
波同乾咳了兩聲:「這個嘛,說來話長,只因。」
「只因這些個女人裡,左將軍看上了那個最漂亮的那個嬋嬋王妃,可是她卻同你勾搭上了,然後偷偷溜走了,左將軍把你參了一本,你就從副參將降到士官長了吧。」
眾人鬨笑聲中,波同冷哼道:「左將軍那是嫉妒,那麼漂亮的女人喜歡上我,不喜歡他。」
嬋嬋,這個名字很熟悉,我忍著笑意在腦中思索著,接觸到齊放若有所思的目光,猛然醒悟,那不正是非白安排在光義王后宮的暗人嗎?
光義王一敗,她的任務也完成了,既然逃了出來,莫非是回到了西安?
談到女人,本已溫暖的篝火變得灼熱起來,我正想起身,卻聽有人嘆氣道:「波同,那個叫嬋嬋的女人可是光義王最寵愛的妃子,聽說比當年的綠水夫人還要美。」
波同意興瀾柵,懶懶道:「一般般吧。」
「嘿!聽你這口氣,倒像是見過女神似的,說到女人,那我們大理和南詔的女人可漂亮得多了。」
「哎!我就是見過女神了,小毛孩子們,告訴你們,這世上最強大的勇士在弓月城,這世上最柔美的女人也在弓月城,那便是撒魯爾王最愛的可賀敦,突厥三朝元老果爾仁相爺尊貴的女兒,我們都稱她是皇帝心中的玫瑰。」
我站起的身子又坐了下來,眾個青年也靜了下來,只聽他說到:「波阿的斯族是皇太后的夫家,族長為什麼要反了撒魯王,一是欺他年糼,想自立為王,然而這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不但覬覦皇帝的寶座,更要命的是還看上了撒魯爾的玫瑰。」
「吉亞用卑鄙的手段搶走了那朵玫瑰,撒魯爾當然不甘心,年僅二十歲的撒魯爾用最勇猛的戰法打敗了剛的那家族,奪回了他的玫瑰。」
「他寵愛他的玫瑰是出了名的,這朵玫瑰的母親是中原人士,他化費巨資為她仿漢建了一座未央宮,為了他的玫瑰,他不惜同他的母親和原配軒轅皇后鬧翻了,與他的玫瑰同吃同住,對她百依百順,有人甚至說,弓月城有了兩個太上皇,為此太上女皇大怒,想同密皇后殺那朵玫瑰,撒魯爾知道了,竟然不顧眾人的反對,當眾怒斥他的母親,私自又打掉了皇后懷了三個月的身孕,只是為了讓她的玫瑰能為他產下長子,好穩固宮中的地位,果然那朵玫瑰生下了一個男孩,也就是現在的木尹皇太子,為此他同他母親的關係很差,而軒轅皇后最近身極其欠佳,這後位早早晚晚也是那朵玫瑰的吧。」
「那年平定了吉亞的大亂,那一天,我在宮中多喝了幾杯,就到後花園散步,我還記得,那園子裡住滿了玫瑰花,各種各樣帶著露水,那樣的芬芳,那樣的美麗,然後我聽到了那天仙一樣的琴音,見到了那天仙一樣的人,我站在那裡呆呆地看著她,她對我一笑,然後扔給了我一玫瑰花,」波同一臉神往,然後忽地語氣一變:「我失魂落魄地想追過去,沒想到,撒魯王看到了,一怒之下,就將我的左眼挖了出來,然後貶出了弓月城。」
「禍水,看吧,漂亮女人就是禍水。」一個有點尖細的聲音高叫著,引著一片附合之聲。
「對啊,想想光義王也是寵愛嬋嬋夫人才荒廢朝政,以致小人當道,民不聊生的。「
「她不是禍水,」波同抱著那柄破劍在眾人七嘴八舌中愣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大聲說道,「她是仙女,他是崑崙山的玫瑰仙子下凡。」
一人奇道:「波同大人,明明是她害得你瞎了一隻眼睛,被趕出了弓月城,你為何還如此為她袒護?」
玉華從雲中探出臉來,將無限的碎銀光輝灑向人間,印著波同那一隻睜得大大的灰眼上,反射著銀光,他嘆了一口氣,大聲說道:「就算她害得我家族沒落,背井離鄉,受盡顛沛流離之苦,可我波同還是喜歡她,我們突厥男人喜歡就是喜歡了,沒有道理。」
眾人又奇怪地靜了下來,默默地看著他。
我也不由得彎起了我的嘴角,無限稀噓:此人還真是個痴情的大傻子。
只可惜,這世間情字又有幾人能堪破呢。
我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卻聽一人問道:「喂,波同大人,你那個玫瑰叫啥名字,不會叫珊珊吧。」
一陣鬨笑聲中,卻聽波同驕傲地說道:「你們這些個大理蠻子,她怎麼會叫這樣庸俗的名字。」
他吊足了眾人的胃口,終是傲然而深情地說道:「她的大名叫熱伊汗古麗,火拔家的第一美人,」他想了想,雙頰浮起一絲紅暈,「不過我還知道她的小名,因為我不止一次聽到我那偉大君主叫她木丫頭。」
我猛地停住了我的身形,那一聲木丫頭如鋼針扎進了我的心上。
木丫頭,木丫頭,怎麼會是這個名字?非珏不是忘記了以前的一切嗎,為何,為何他最愛的妃子卻有著這個名字呢?
我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了起來,直到齊放在身後低低叫了數聲,我才醒悟了過來,如風一般轉過了身,推開了齊放,跑向那堆士兵,一下子跨篝火,來到波同面前,努力抑止住自己顫抖的聲音問道:「你且再說一遍,撒魯爾王的第一寵妃,她的小名叫什麼?」
所有人一驚,看到我齊刷刷地跪了下來,都偷眼瞧著那個波同,波同被我嚇得連行禮都忘了,只是怔怔地看著我,然後情急之下,臉漲得通紅,然後冒出一連串突厥語,好像是在說我什麼也不知道之類的。
「夜深露重,請娘娘回營帳吧。」身後傳來蒙詔的嘆息,我也慢慢冷靜了下來,看著蒙詔的悲憫的眼,他是在提醒我是段月容的人吧。
波同終於額頭伏地,我也黯然垂下了眉眼,只是無聲地轉過身,不看蒙詔一眼,進入我的營帳。
齊放跟了進來,為我倒了一盞酥油茶:「主子先喝杯茶,壓壓驚吧。」
我輕輕揮了揮手:「小放,非珏沒有忘了我,又許是沒有全忘了我,可是卻被人利用了,他以為那個女子是我。」
我沒有目標地盯著帳簾,腦中滿是櫻花雨中那微笑的紅髮少年,不由自言自語了一陣,這才發現齊放滿是怛心地看著我,我說道:「小放,我要去西域,一定要去!」
「我勸主子還是不要去,」齊放咳了一聲:「主子,香凝來信說,西突厥攻下了東突厥了,緋都可汗為了報復,將摩尼亞赫一族全部趕到鄂爾混河活活淹死了,旦凡是同摩尼亞赫扯上一點關係的,無不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最好的也是淪為奴隸,苟活於世,將如今兵荒馬亂,城門封閉之際,實在不是進城的時機,不如等幾日通關再說吧。」
我渾身的力氣彷彿抽乾了,口中喃喃道:「也罷,終是我負了他。」
我的身子晃了兩晃,齊放趕緊扶住我,急著要喚醫生進來,我一擺手,那止不住的疲倦湧上心頭:「小放,我累了,你也下去歇息吧。」
齊放欲言又止,輕輕扶著我倒在羊毛氈毯上,我緊緊裹著毯子抱著自己,他守在我身邊良久,直到以為我睡著了,才輕輕嘆著氣走了出去。
那一夜下半夜,天忽然陰了下來,悶悶的雷電之後,大雨傾盆而下,沖刷著草原大地,風雨之聲大作間,往事隨那閃電驚雷,一遍一遍地在腦海中沸騰。
好餓,我深一腳,淺一腳地慢慢走在河沿邊上,肚子又咕咕叫了起來,昨天碧瑩的病又犯了,我今早起晚了,周大娘生氣了,吩咐廚娘不給我那一份,我可以不吃,可是碧瑩都咳得兩天水米不進了,說什麼也要吃一點啊,怎麼辦,趙先生這幾天不進園子,大哥和二哥也到山裡去集訓了,錦繡又好像去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了,怎麼也找不著人。
怎麼辦,我得弄些東西,我的頭暈暈的,渾身一會兒冷一會熱的,其實我也兩天沒吃的了,怎麼辦,我和碧瑩都會死嗎,死在這個破舊的德馨居嗎?
我的腳絆著一塊石頭,一下子摔了個狗啃屎,我喘著氣,爬了起來,可是一個咧跙又摔在地上,我的悲傷伴隨著絕望,終於嘶啞地放聲痛哭,我難道要在這個破時空裡的這個破原家活活餓死嗎?
我要回到二十一世紀,我不要在這裡,不要。
我哭得傷心,卻聽到一個有些猶豫的聲音:「呃?你不是那個木丫頭?」
我抬起哭得滿是泥巴淚水的大花臉,隔著淚眼,卻見一個英挺的紅髮少年彎著腰,迷著眼,使勁看著我:「你幹嗎躺在泥巴里,你在號什麼呀?」
我號???
我哭得更傷心了,坐起上半身,一邊抹眼淚,一邊泣聲說道:「誰沒事躺在泥巴里,我快餓死了,我為我自己哭靈不成嗎?」
想想自己兩世記憶的主,結果是死在泥巴里,還是給餓死的,更是泣不成聲,我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只是不停連哭邊說,我漸漸哭完了,眼前哪裡還有紅髮少年的身影,我吸了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臉,扶著旁邊的矮小的植物,好不容易站起來。
忽然一陣風吹過,卻見眼前又多了一個紅影,他一手技巧地拿了一疊比他的臉高出一截的大面餅,另一手手搭涼盆左看右看,口裡還不停地叫著木丫頭,木丫頭。
我愣住了,卻見他噔噔噔跑到對面的大槐樹前,認真地說道:「你莫要哭了,這是我們家鄉的囊餅,你能吃麼?」
「不愛吃麼?」他皺著眉頭等了一回,嘆了一口氣:「你們中原女子真嬌氣,那你再等我一等,我到紫園的廚房裡給你拿點吧。」
說著轉身就要走,我一急,又哇得大哭了起來,他這才驚詫地回頭看我。
那一天,我顧不得任何禮儀,坐在泥巴堆裡第一次吃到玉北齋的囊餅,原非珏就抱著膝蓋,蹲在我旁邊,他一動不動地微笑著看我把一大張餅吃完,唯有那一頭紅髮隨風張揚如春風拂面。
「現在不餓了吧?」原非珏開心地說著,我訕訕地打了個飽鬲,臉紅了起來,他聽了直把那雙酒瞳笑彎了起來,等我站起來的時候,我這才發覺我的腳麻得走不了路了。
正焦急間,原非珏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陣,然後一點也沒有架子的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快上來吧,我揹你回去。」
「不行的,給周大娘還有別人看到。」我的話還沒說完,非珏早已從背後拖過我的手臂,直起身子,向前走去。
「我身上髒,珏四爺。」我混身都是泥巴,我還兩天沒有洗澡,都有味了,連我自己也聞得到。
他微側頭,懶洋洋道:「沒事,反正我也看不見。」
那語氣有些柵闌,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痛了:「珏四爺,你我主僕有別你快放下奴婢吧。」
「你們女人真是囉嗦,果爾仁說得對,女人果然是禍水。」他很認真地回頭對我說道,「一回子就到了,就別嘮裡嘮叨的了。」然後走向一條往德馨居完全相反方向的路。
非珏,非珏,那年抽花籤子,你的命數是香夢沉酣,現在我終是明白了,你當真進入了你的夢境,那你的夢中可有我,可有當初的誓言?
你說過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會認得出我的,然而為何你卻見面不識,只空餘我獨自帳然悲辛?
非珏,你是氣我身上有了生生不離,還是你猜到了我心裡有了非白,所以故意來氣我的嗎?
櫻花雨中,非珏向我走來,還是少年的模樣,酒眸滿是深情:「木槿,我終於看見你了,原來你長得好美啊。」
我向他奔去,他卻目不斜視地穿過我的身而去,走向一個美麗的身影。
我肝腸寸斷,追著非珏,唇上卻一痛,睜開了眼。
一雙紫琉璃一般燦爛的雙瞳近在咫尺,那寒光湛湛卻又似隔著天涯萬里。
「看來,我驚撓了夫人的春夢啊。」段月容坐在我的身邊,一手支額,一手扶弄著我的唇,滿臉冷笑。
段月容的烏髮同一身黑甲一色,微有地披在肩上,有幾縷髮絲掠過他那刀痕累累的鎧,輕輕飄垂到我的額上,亦染著幾滴森森的鮮血,映著幽冷蕭殺的紫瞳,似是剛從地獄戰場下來的修羅一般,那濃重的血腥味和著漫在空中,而他手上的覆甲滑破了我的唇,那甲上的血連帶著我唇上的血也湧進了我的口,只是一片苦澀鹹腥,根本分不清是我的,他的,還是他在戰場上殺死的敵軍的。
我與他也算相識了兩輩子,相處也有那麼七八年了,已然習慣了他身上那濃重的血腥味和殺氣,然而卻從來沒有像今晚那樣感到厭惡和痛恨。
我微皺眉,格開了他的手,慢慢坐了起來,向裡挪了挪,垂目淡淡道:「恭喜殿下拿下了邏些城。」
我沒有再說話,靠著後面的踏椅,而他也坐在對面,默默地看著我,眼神愈加陰冷:「你不問我為何出現在多瑪城嗎?」
我打了一個哈欠,淡淡道:「殿下大戰剛停,一路奔波,還是早些休息吧,莫要累壞了身子。」
說罷我站了起來,想去齊放那裡,同我四大長隨擠一夜。
未及帳簾,段月容卻猛然就把我截住了,用那驚人的蠻力把我反身抱住,我被囚禁在一個鋼鐵一般的血腥懷中,他的力氣之大,甚至聽到了我骨骼的格格聲響,我忍著痛,看著對面銅鏡中他猙獰的紫瞳,他黑色的身影在銅鏡中異常模糊,狠如歷鬼:「木槿,你知道光義王有多少美女被我俘虜了嗎?你知道那些女人一個個有多風迷人嗎?」
我開始掙扎,段月容收緊了他的鐵臂,我痛叫出聲,他的舌頭過我的耳括,了我的耳垂,我的氣血上湧,一片熱意湧上我的脖勁,他的聲音甜膩似魔鬼,混著血腥,讓我開始有點窒息:「我和我的部下都半年多沒有碰過女人了,他們一個個流著口水問我要這些美女,有些人忍不住,當著我的面就開始玩這些女人了,木槿,你猜猜我當時是怎麼想得呢?」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狂怒了,雙臂勒得我腔的空氣都沒有了,卻聽他滿腔恨意地說道:「那些個女人,我一個也沒有留,連想都沒有想,因為一看見女人就全是你的臉,所以我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了,當你在夢見你的老想好時,我每一刻每一妙只想見你,只想見你,只想見你」
他的恨意最後化為無奈,又帶著一絲悲辛,他的手微動,我終於有了機會深呼息,然後呼息嚴重紊亂,因為他的手可恥地探進我的紈衣,冰冷的手和甲扯得我的□生疼,他啃著我的脖子,咬破了我的肌膚,低綺而殘忍地問道:「你到底喜歡誰呢?踏雪還是緋玉,告訴我,木槿,他們哪一個人讓你在床上更快活呢?」
他猛地將我翻過來,壓在氈毯上,微蹭著我的身,帶著鄙夷又似萬般憤怒,在我耳邊低吼道:「說呀!你這個水楊花的女人,到底哪一個讓你爽得叫出來啊。」
我一記耳光早已甩了出去,他卻扭曲了一張俊臉,絲毫沒有停止他對我身的侵略,我一腳踢向他的子,很顯然,八年前對他重創的這一招,如今卻對他一點用也沒有了,反而被他輕易的抓住,然後被他分開,他冷酷地對我嗤笑著,將我的手固定在頭頂,我的衣衫一如我的尊嚴支離破碎,淚水洶湧中,唯見櫻花雨中紅髮少年純真痴情的笑,然而那笑容卻模糊了起來,最後清晰地變成了另一個天人少年的容顏。
前世長安負我,於是此生此世我對忘情負愛恨之惡之,自命此生絕不做那負心之人,然而當我限入非白與錦繡的感情旋渦,卻也不知不覺中步向長安的後塵,愛上了一個根本就不該愛的人,也許非珏就應當忘記我,那樣至少不會有我前世的痛楚,又或許段月容說得對,我的的確確是一個水楊花的女人,根本不配擁有任何人的愛。
募然,我心如枯木灰燼,溫暖不再,所有生氣也了無盡的黑暗,我停止了掙扎,任由他的手,他的吻撫遍我的全身。
他終是發現了我的異常,我看向他迷離而充滿□的紫瞳,淚水無力滑落到我的耳邊,內心萬般倦怠:「也許你說得對,我是一個水楊花的女人,」他一愣,睜大了他的紫瞳狠戾而憤然地看著我,我無力地閉上了眼睛,悽然道:「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吧,我累了,真得很累了。」
「木槿,」他的手發起顫來,一把將我拉起來,深深嵌入他的懷中,我的頭無力的向後揚著,長髮如黑色的在燭火下劃過長長的影子,糾結著他的烏髮,分明糾纏不清,那喉間的血腥氣漸漸漫了開來,心也冷到了極點。
他的手或輕或重,似是在故意點燃著我的,他冰冷的鎧甲磨擦著我的肌膚,讓我不停地打著顫,他痴迷的吻從我的移到我的淚珠,卻停住了,我聽到他的急促的呼吸聲,他的手移到了我的下腹。
他的雙頰染了□的紅暈,呼吸不穩,他的急切地喃聲喚著我的名字,卻了我的淚水,著我的嘴唇,輾轉反側,極盡溫柔地著我所有的感官,我的呼吸也燥切了起來,卻本能地狠狠地咬下了他的舌,他吃痛地退去,猛然間推開了我,在哪裡死死地盯著我。
窗外雨聲瀝瀝,一陣狂風忽地吹入,叭嗒一聲將支起的簾吹了下來,燭火忽忽閃了一下,陡然熄滅,歸於一縷青煙在暗夜裡嫋嫋地無力升起,撲滅了滿室的情恨,我與他之間一片黑暗,他看不見我嘴裡湧出的血腥,我也再看不見他眼中的風暴,室內只有可怕的寂靜和帳外傳來風雨之聲,宛如上天的涕泣。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止住了喉間的血腥,平復了巨烈的咳嗽,默默地拾起破碎的衣衫,將就地合在了身上,然後鑽進被窩裡,繼續弓起了身子抱著自己,埋頭睡去。
我以為他會到蒙詔為他準備的營帳裡去,卻聽到他在那頭希希索索地脫盔甲之聲,然後他輕手輕腳的鑽進了我的被窩,從身後緩緩抱緊了我,他的呼吸平靜了下來,一隻手著我的頭髮,一下一下,在我耳邊輕輕地說道:「我前往吐蕃之時,夕顏總纏著問我,爹爹到哪裡去了。」
「」我沒有回答,睜開了眼,空洞地盯著黑暗的前方。
「我對她說了我是她爹爹,你是她娘娘,這個臭東西還是傻乎乎地不明白,你跟我回葉榆了,要好好教異她,好歹她也是我大理太子唯一的女兒,不要讓她丟了我的臉。「他的聲音故意顯得很輕鬆,好像在跟我嘮家常,剛才的一切也彷彿根本沒有發生過一般。
我繼續沉默,像一隻西瓜蟲一樣緩緩地緊縮成一團,段月容也隨著我的造形,像蛇一下圈緊了我,卻依舊像以往一樣,在我的耳邊輕輕說著些日常鎖事,邏些戰場上的勝利,如何平分美女財物,直到我和他都無限疲憊地進入了夢鄉。
清晨,我在嘹亮悠遠的藏歌聲中醒來,身邊的段月容還在呼呼大睡,甜睡中的他眉頭平緩,呼息均勻,他的嘴巴也傻里傻氣地張著,並且流著他所謂的「龍涎」,宛若一個無辜的嬰兒,他的右手緊著我的左手,不遠處他的盔甲橫七豎八地扔在氈毯上,我輕輕地想我的手,他卻反而反身將我抱緊了,口中輕叫:「邏些木槿,我帶你去邏些。」
我嚇了一跳,以為他醒了,然後他只是將混合著血腥,汗臭等等多種臭味的腦袋擱在我的口,美美地將我的上半身當枕頭,口裡呢喃著幾句反應其狼子野心的話,同樣滿是氣味的長髮像厚實的毛巾蓋在我臉上,差點沒把我給燻死。
過了一會兒,他又平靜下來,我輕輕抽過一個枕頭,微一抽身間,稱他又挪過來時,將枕頭塞在他的懷中,讓他盡情地淌「龍涎」作夢去。
我走出帳蓬,迎面一股高原的風,我睜開眼,深深一呼吸,信步走遠了一些,來到一處高坡,頭頂是無邊無際的蒼穹,地平線上巍峨的青山連綿不絕,尖峭的雪山頂壓著滿山積翠,彷彿對著渺小的眾生靜默地微笑著,山腳下碧藍的大湖呈現在眼前,如晶藍閃爍的藍寶石,煙波浩淼間,湖畔瑪尼堆的彩旗飄揚,一群藏人的身影在湖邊不緊不慢的行走,隊伍中一個窈窕的紅影坐在一潔白的坐騎上分外明顯,只聽一陣緩慢空靈的歌聲悠遠地漂來,隨著這無垠出塵的藍色漸漸滲入我的血液,我的靈魂,一切喧囂彷彿都離我遠去了,我閉上了眼睛,不由松馳了嘴角,靜靜地聽著那歌聲飄過。
「喜歡這裡嗎?」段月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立刻我落入了一個結實寬闊的懷抱,「你若喜歡,等我拿下葉榆,我便天天陪你在這裡住。」
我抬頭,迷失在一汪紫色的柔情中,他的頭髮溼溼糾結著,用一根金絲帶所著鬆鬆跨跨地甩在腦後,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錦緞藏袍,領口鑲邊的白貂毛被輕風吹歪了,然後又一根根淘氣地站了起來,鼻間飄來他身上沐浴後的松香,混著很淡的男氣息,有點累似於現代高尚俊美的ceo男士沐浴後輕灑古龍水,一身清爽地來到辦公室對女同事微笑著打招呼的樣子,然後迷倒一大片女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