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木槿花西月錦繡》小說信息

第六十一章 風雨故人歸(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個茶真好喝,味道還透著些熟悉,珍珠還是像以前一樣平靜淡定地看著我,卻多了一份令人難以琢磨的審視感,我憶起了這個味道。

我看了看外面的月色,微笑道:「大嫂,天晚了,身子要緊,您先休息吧!」

「不要緊的,」珍珠的妙目依然盯著我的眼睛,笑道:「這自從嫁了你大哥,他就一直在我耳邊叨著你。」

果然我的頭微微旋暈了起來,眼中孕婦的身影也漸漸起了模糊。

「……他每每說起你西安大亂時失散了,便會暗自傷神,惦記著你在外面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我倒在了坑桌上,杯子碎在地上的聲音聽不見了,她的聲音也漸漸地變了調在我的耳邊嗚咽著,最後沒有結果。

大約半柱香後,我如同在清水寺中一樣,慢慢從安眠散中回過神來,這一年來無憂散給我的抗花,讓我很少會中麻藥,更何況是原家最一般的安眠散,她的劑量最多隻能讓我昏厥,我漸漸清醒,感到有人在拖我,我微開眼,感覺到我被人慢慢拖著,來到一個大土坑前,那人俏麗的額頭滿是汗水,似是拖我走得累了,便微彎下腰抱著肚子使勁喘著氣,

目光一側,陡然心驚,卻見那個大坑裡橫七豎八地躺了幾十具屍首,皆是白日里被打死的東蘺山匪及竇周士兵。

此時適逢浮雲幽敝妖月,珍珠拖在地上的影子,漸漸地變了形,只見那個影子靜靜地從死人堆裡閃了出來,化作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那人抖了抖塵土,吐著長聲道:」媽呀,你可來了,躲這坑裡可憋死我了。」

珍珠沒有答話,那人復又緊張道:「你可覺得好些,拖著她沒累著身子吧.」

這個聲音很熟,然後聽到珍珠努力平息了呼吸,淡淡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先是被放到關外,後是被忘記在汝州這地方,好賴升了紫星武士,卻連個孩子都抓不住,還讓花西夫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對方一陣長長的沉默,倒也沒有爭辯,只是慢慢遞上一樣東西,冷冷道:「哪!這是本月的解藥。」

珍珠靜靜地接過那一丸烏黑的大藥丸,想了一會兒遲疑道:「初信她……當真殉國了?」

那人略一點頭,嘆聲道:「你說得對,我的確是原家最沒用的暗人,保不了初信,眼皮子底下丟了孩子和夫人,卻還不如你一壺六日散來得利索。」

「你無需自責,你是原家少年的好手,奈何重情重義,是故大好年華,卻被髮配到這汝州來監管我們夫妻,卻不想這麼多年我夫婦二人,還有幾個孩子一直承你照顧至今,」珍珠的聲音有一絲後悔,輕聲道:「大理段氏此次派精英前來,豈是好相與的,誰讓初信奉命帶著小少爺前來汝洲,當了個活靶子,一切皆是命,是我……言重了,還望你,莫要往心裡去。」

「無妨,」那人搖頭嘆息道:「你,我,初信,去了的初蕊,還有死在異鄉的初畫,皆是原氏家生子,如今活下來的故人,也只有你我二人罷了,是故我明白你心中難受。」

「這幾年初時嚴守著你與於將軍還是燕子軍諸位,亦有得罪的時候,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如今花西夫人重現於世,我帶著她出了這神谷,便是輪到我做活靶子了,總之我的逍遙日子算是過到頭了,」那人的聲音忽然輕鬆起來,「不過,赫雪狼說得有理,英豪只在亂世出,沒準我能帶著花西夫人活著回來,原三爺即了位,便把某位原家宗族小姐指給我,彼時我便能像西營貴人那般攀上高枝,便能成就一方氣候。」

夜半起風瑟瑟,吹得二人衣袂飄蕩,那人仰天輕笑一番,珍珠卻低下頭,悄然抹去眼角流下的一滴淚珠:「你打算帶她去回原家嗎?」

「天有異像,這花西夫人果然是不祥之人,」那人打了一個噴嚏,向我蹲了下來:「我得快走,若是於將軍發現我便走不了了。」

我再也忍不住一躍而起,揮出籠在袖中的酬情,直指他咽喉,那人一個鷂子翻身躲過,他身後的珍珠一驚,抱著肚子跌坐在地上。

我長身立起,冷笑道:「大嫂,你肚子裡懷著孩子,多吃藥丸對孩子不好?」

那人立了起來,向我一揖首:「夫人息怒,且慢動手。」

我藉著月光,將那人看個清楚:「真沒有想到,原然是法兄,別來無恙啊。」

那人正是汝州慘案的難友法舟,我淡笑道:「法兄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法舟站起來,出乎我意料,他的眼中竟然藏著一絲尷尬,「夫人,屬下不知,只是接到命令,送你出谷,到時自然會有接應的人。」

一陣輕風吹過,偶有磷火飛舞,不遠處的池邊青蛙呱呱開始歌唱,我們三人怔怔地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珍珠瞪了他一眼,有些著急地恨恨道:「你多嘴些什麼。」

法舟後悔地看著我,我心中暗納,他的確不似一個好暗人,就連沿歌這毛孩子都比他機敏萬分。我他怎麼這麼老實。

「你不是無意間進入神谷的」珍珠藉著法舟,慢慢地撐著站起來,美目在月光下泛著冷靜而慘淡的光,「我不知你現在究竟是原家人還是大理的走狗,確然你斷斷不能否認,你是來勸夫君出山為你和你背後的主子打天下的吧。」

我一愣:「何出此言。」

「看看這個坑裡的屍首,除了今日犯我桃花源神谷的人,便全是這些年來遊說夫君出山的說客,而這些人全都是我與法舟解決的。」她大方地承認了,挺著肚子走到我的面前。

「飛燕這輩子心中始終對當年沒能救得了你而耿耿於懷,故而我絕不會害你,而你可以殺了我以瀉心頭之恨,」她籠了籠頭髮,略平息了一下淡笑道:「可是你不能殺了我肚子裡的孩子。」

哈!她還是和以前一樣,腦子冷靜地可怕,這麼繞來繞去地還是在強調我不能殺她,典型地原家思路啊。

我心中暗恨,卻不想她話峰一轉,朗聲道:「原家是個是非窩,萬惡窟!」

她恨聲道:「我和飛燕都過夠了那裡的日子,好不容易全身而退,候爺卻派人盯著我們,多虧遇上好心的法舟,對上面瞞述了我們桃花谷的一切,總算太太平平地過了七八年,你又出來撓亂我們的生活。」

「你也是女人,」她抬頭平靜道:「當知女人為了她的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原來如此,」我看著她的明眸,恍然大悟:「珍珠,若我沒有猜錯,其實你是原家派來監控視我大哥的吧,可是你到後來終是真心愛上了我的大哥,為了不讓原家起疑心大哥,對他不利,故而除去那些軍閥巨頭的說客,安心與大哥偏安於這與世無爭的桃花源神谷。」

「隨你怎麼想,「珍珠冷哼一聲,傲然地抬首看我,「無論你究竟是何具心,我終是問心無愧。」

「大嫂,我只是這世間一抹亂世幽魂,沒有你想得那樣有權利和野心,須知神馬都是浮雲也,」我收了酬情,拍拍衣服的塵土,對她笑道:「我到得桃花園中,只是機緣巧合,我確是有事相求,不過只是想請大哥護送我回原家,因為我想再見一次我心愛的人,如今有了法兄引路,倒也省心了。」

「夫人說得可是真的?」法舟傻傻地看著我:「夫人當真願意跟我回去?」

我對著法舟點頭道:「花木槿賤命一條,只求法兄再讓我見一次三爺便罷了,到時無論武安王要殺要刮,悉聽尊便。」

「女人為了她的男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回轉身看向珍珠,重複著她的話,對她露出一個笑容:「有了大嫂這句話,我也放心了,大哥真是好福氣,有了大嫂這樣的人在身邊護佑。」

我對她一躬到底,珍珠狐疑地看了我幾眼:「你若是能這樣為你大哥著想,自然是好事,誰叫我們身在這個強權凌弱的亂世,各人只為保命,望你能涼我的用心一二。」

我正要啟口勸慰她幾句,身後卻傳來洪鐘一般地聲音:「這確是個強權的亂世,然而,便是有萬般不公,千般不平,卻終有公理正義存在。」

我和珍珠驚回頭,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向我們走來,月光下勾勒出那人極高壯雄健的身影。

那人雄腰虎背大步來到我們面前,混身沾滿露水,法舟身影一晃,正想飛離,早有兩個身影堵住他的去路,一灰一白,正是東子與雪狼,兩人正在月光下對他嘿嘿冷笑,表情猙獰。

「見過於大將軍,」那法舟倒也處變不驚,乾笑著連連拱手道:「程東左參軍,赫雪狼右參軍,一向可好啊,小人法舟這廂見禮了。」

「有禮,有禮,」

「大哥?!」我看著于飛燕走到珍珠面前,沉著臉看了她一陣。

「珍珠,你可還記得我們當年入谷之時,你當年對我說過什麼?」于飛燕淡淡道。

"你素惡原氏雖為一代梟雄,卻枉顧家臣命,」珍珠帶著一絲害怕,低聲道:」你對我說過,我等雖出於原氏,卻絕不許步其後塵,不得欺凌良善,草菅人命。「

「那你如何如此揹著我草菅人命?珍珠。」于飛燕沉聲道:「今日,你還要這樣將好不容易找到的四妹送出谷中」

「你如何判定她便是你真四妹?且不說你與她少時分離,八載之距,必是長相行止大異,如今更別說此女紫瞳毀面,僅有一把酬情,怎可武斷即是?」珍珠捧著肚子流淚道:「我們便讓原氏中人先來鑑別豈不更好?我何錯之有?」

話一齣口,珍珠面上一陣後悔,卻依然倔強地看著于飛燕,于飛燕怔怔地看了她一會,額頭青筋隱現:「那她果真是四妹怎麼辦,若原家當真殺了我四妹又該如何?」

「這幾年我們和虎子一群孩子,還有燕子軍眾人,雖清苦些,卻圖個平安,有桃花源神谷里佈陣,除了昨日潘陣越破了此陣,東蘺山的匪人也從未進來過,我們平平安安地過完這輩子,難道不好嗎?」珍珠一陣氣苦,強忍淚水哽咽道:「我與你何苦攪入這亂世,你當知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入亂世我等便是全軍覆沒,原家連眼睛也不會眨一下。」

"我半世為奴,不過是一婦人,好不容易嫁作人婦,原家尚且對我下蠱來協迫我不得背叛,」珍珠殷殷勸道:「況你領著一群當世豪傑,若是出山,無論是否歸順原家,他豈有不疑忌你之理。」

此語一齣,眾人一陣沉默,個個限入深思,我心中不由暗暗佩服珍珠的見識,正要開口,赫雪狼卻冷冷笑道:「大哥,休要聽大嫂危言聳聽,我等燕子軍也是刀尖上淌血活過來的人,大嫂想是被原氏下蠱所迫,故而驚懼異常。」

「我從未懼怕過原家,」珍珠流淚大聲道:「亦不為這盅蟲,只為我孩兒丈夫,還有谷中各位兄弟姊妹,天下哪裡還有比自家命更珍貴的麼?敢問各位兄弟,若真是馬革裹屍而還,空留那孤兒寡婦,何等淒涼?我等何不在此等閒度日?」

眾人面面相覷,一陣感嘆。于飛燕卻朗笑出聲。

「你口口聲聲說不在乎原家,可是三句卻不離原家,」于飛燕慢慢走向珍珠,溫柔嘆聲道:「你是我賢德的夫人,這幾年跟著我受了多少罪,我不是不知,自我看著你夥同法兄弟殺了第一個進谷遊說的人,你便整夜整夜地做惡夢,我一直想等著你自己說出來,卻終是沒有機會,珍珠,你恨原家,可是你難道沒有發覺你其實是一個真正的原家人麼?」

「珍珠,你可曾想過,當初若我沒有衝進紫園解救於你,你便有可能是今日的四妹啊,」于飛燕斷然喝道:」你可曾想過,這天下有多少如我四妹一般女子和千千萬萬的百姓受盡戰亂之苦,家破人亡,嚐盡人世艱辛?

「原家視家臣為芻狗,卻保得一方百姓平安,我等自命清高,這七年來卻一直苟且,視萬民於水火而等閒?」于飛燕環顧四周,大聲說道:「我燕子軍當初橫掃西域之時,便曾立下誓言不為功名,不為強權,只為這天下蒼生,只為如同我四妹那樣受盡戰亂磨難,無家可歸的百姓而戰。」

「俺沒有讀過什麼書,卻也懂得若為一己之私,在這民不聊生的亂世卻貪圖妻子溫柔鄉,苟活於世,可如何算作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屋裡頭你說可是與不是?」于飛燕朗朗說來,字字擲地有聲。

這一番話下來,在場眾人皆是動容,我感動得淚流滿面,眾男兒亦是滿面悲慼,恁是珍珠再冷漠倔強的臉亦起了波動,明眸落淚,如泉奔湧,」夫君,你……。」

真想不到!我的大哥還是這樣一心只為天下蒼生著想。

忽然珍珠面色一下子煞白起來,捂著肚子,艱難道:「夫君,我的肚子……。」

「不好,」東子大聲道:「嫂子這是要生了,大哥你又要當爹了。」

于飛燕收了滿臉豪氣,換作了一肚子緊張,他一下子抄起了珍珠就往回趕:「媳婦兒,你要挺住,我不是要故意氣你的,我本來是來找你告訴你,神醫進谷來了。」

于飛燕一路絮叨使輕功向森林暗處回去,我正要趕過去,腳一扭痛,這才想起我的腳收了傷,方才是珍珠把我拖過來了,一旁早有人扶住我,扭頭一看,卻是赫雪狼,臉上略顯尷尬:「前日多有得罪,夫人請跟我走。」

我一下子被他攜帶而起,騰躍空中,回首卻見程東抓起法舟,一起在地下快步疾走,跟在我們後面。

未到屋門口,已聽到珍珠生產時的痛叫,月光下站著二個明朗的高大人影,一人正來來回回地焦急暴走,另一人隱在月影中,可奇怪地是我卻能感覺到那人正對著半空中的我,迎風而笑。

那來來回回暴走的人自然是我大哥,拉著我的手,痛苦道:「四妹這可如何是好,那神醫說,這個孩子在肚子裡呆太久了,這回子臍帶纏住了孩子的脖子,得須剖母腹得生。」

我要答話,他卻自顧自憂慮滿面道:「方才大哥實在不應該當著眾人說那些話刺激你大嫂,她要有個好歹,這群毛孩子,還有你大哥我哥怎麼辦。」

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起來,我心中不忍,不想那隱在月影后的那人卻大方地走了出來,安慰道:「將軍無憂,有林神醫在,當是無妨。」

浮雲散盡,空朗的星空下,我看清了那人,驚喜道:「蘭……生?!」

這個神秘的小和尚,在一個神秘的夜裡,變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神私特工,神秘地救走了我,然後告訴我明原兩家那神秘的所謂三十二字真言,然後指點我在一個神秘的菊花鎮裡暗藏著神秘的驚世猛將,最後終於在我毫無思想準備地情況下更神秘地同林神醫一起出現在這桃花源谷中,為我那當年丫環頭頭的大嫂接生?!而此時此刻,當事人僅僅是對我疏離而淡然地一笑:「見過夫人。」

他也不細問,甚至也不正眼看我一眼,仿似前世裡吃過晚飯在弄堂中閒時散步,抬頭便見了鄰居,打了聲招呼:「阿x,吃過飯了?」

「啊,吃了。」

「好!明朝會!」便擦身而過了。

我便被他這樣的客氣堵住了,實不好意思當著眾人的面詢問當日離散的緣故。

他也只回頭同於飛燕討論珍珠的產事,並不看我。

「夫人這七年來一直服著的原家蠱蟲,名曰金羅地,此蠱本無毒,相反還有強身健,延年益壽之功,只是發病之時若無解藥,便心絞難忍,我等算好月圓之日前進谷,便是怕金羅地發作,刺激胎兒。」蘭生款款而談,倒像是個婦科大夫,「不想晚了一步,好在如今又有了解藥,林大夫已伺侯夫人服下,必是無妨了。」

于飛燕緊張稍解,與眾人在外面等了大約兩個時辰,卻聽聞裡間傳出一陣嬰兒的啼哭,眾人大喜,須臾,紅翠乾孃便抱著一個瘦弱的嬰兒出來,黑黑的臉兒,猶自掙扎著哭泣,後面跟著一個大腦袋的老人,卻是滿臉疲憊道:「還好送得及時,總算母子平安。」

紅翠乾孃喜極而泣道:「燕兒,瞧瞧你又多了個小子。」

眾人一陣熱列鬨笑,大呼燕子軍又添一位爺們,于飛燕放下心來,便要竄進產房,被眾媳婦以產房不淨為由搶白一番,接著被不顧情面地推了出來,他便只顧和眾人在門外站著傻樂一陣。

「將軍大喜了,蘭某道賀,」蘭生正色道:「潘正越此前招安東蘺山匪,並遣之來裘,恐是打探桃源谷戰力虛實,還將軍早作打算。」

他向我飄忽地看了一眼,又對於飛燕道:「七年已過,也是該天下聞名的燕子軍出山之日了,是戰是降,是歸附原家,還是獨佔山頭,號令天下,全聽憑將軍意志。」

眾人面色凝重起來,亮如白晝的火把下,于飛燕將蘭生上上下下打量了許久:「飛燕實在好奇,兄竟為何人,如何能竟知當年我小五義及燕子軍的舊事,且帶著林神醫輕鬆走進菊花鎮?又與我四妹相熟?」

「我不過是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小鬼兒罷了。」蘭生自嘲地笑了一下,正色道:「只是花西夫人,命中註定要回歸原氏,還煩請將軍引送,以助度其命中之劫,亦可助這位法兄好向上家交待。」

「呃!對啊!」法舟諾著:「這大兄弟說得老對了。」

「今日若要飛燕出山,便請法兄交出我妻的解藥,」于飛燕冷笑道:「不然,別怪飛燕手下無情了。」

法舟嚥了一口唾沫,艱難道:「這可為難死俺了……。」

「恐怕他亦沒有最終的解藥,」蘭生搖頭道:「法舟雖為紫星武士,卻也只是個外侍,真正的解藥只在他們主子手上。若你是東營中人,那也只有你的上家,鬼爺手上,哦,我差點忘記了,東營的上家換了成青王了,那就得向青王問藥了。」

「看起來,哪怕是為了珍珠夫人,將軍亦要往原家走一遭了,靜伏七載,燕子軍果然要在這亂世有一番作為了。」蘭生在月光下嘆息而笑,輕風拂起他的頭巾,那桃花眼便向我看來,這總算是相逢後第一個看我的正眼,卻令我驚覺那透著溫暖的目光中,偏偏滲著一絲淡淡的悲愴。

我心中疑惑更深,這小子怎麼什麼都知道?!不想法舟卻反問道:「啊!俺們上家換人了嗎,俺咋不知道。」

我忍不住歪嘴一樂,不想赫雪狼和程東異口同聲道對法舟道:「一年前就換人了。」

清晨,我在狗叫聲中醒來,感覺有人在我的臉,我睜開眼,小忠兩隻黑爪子正趴在我床頭細細我,看著我醒了便搖著尾巴,對著門口叫了一會,一串小孩衝進來,七八隻閃亮亮的小眼睛盯著我,此起彼伏地叫著:「四姨媽醒了,四姨媽醒了。」

後面跟著光頭少年和林老頭,林老頭過來為我把了把脈,嚴肅地問了一下我的感受,然後便要拆開我臉上和腿上昨夜上的紗布,我那一群侄兒侄女很勇敢地不原意離去,結果那鮮血淋漓的場面把一群小孩懵了半天,最後白著臉作鳥獸散,連那最高個的虎子也不例外,打著趔趄出了門。

老頭子的手還是那麼重,我忍著痛,朝蘭生遞來的鏡子看了看.

唉!林老頭的醫術實在高,我的視力不但還在,還消了腫,不由扶上傷處,裂開嘴對著鏡中一陣傻笑,不想餘光放處,蘭生也正對著鏡中的我微微一笑,我一怔,因為沒想到他那笑容竟是說不出的溫情俊朗。

一柱香後,我得以自由,輕疼痛的眉骨,我惴惴道:「蘭生,你是怎麼如何知道桃花源谷佈陣的菊花鎮?你是怎麼找到林神醫的,還有你如何知道我大哥在這神谷中,莫非你以前認識我們小五義?」

「誰叫我是小鬼兒,」蘭生遞上我的藥,看似俏皮地說笑道:」死人自然把他們的秘密全託付於我了。」

我嘿嘿乾笑了一聲,卻不由自主地嚥了一口唾沫,這個玩笑話可真冷!

林老頭應該是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只是面無表情地快速瞟了蘭生一眼,自顧自默默地收拾著醫務箱,端著一堆瓶瓶罐罐進進出出,似乎對這個答案一點也不意外。

蘭生取回小土碗,說給我弄點吃的,我看他掀簾子出去了,便低聲問道:「林先生,您那日突然走後,是如何遇到蘭生的呢?」

林老頭對我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平靜地笑道:「一切皆是命。」

呃?!猜迷,又見猜迷?可惜我連著兩世每回猜謎語都準輸。

我滿心疑惑地看著林老頭。

林老頭卻呵呵笑了一陣,拂開我的手,斂了笑容長嘆道:「他……只是一隻可憐的小鬼兒啊。」

我木然地看著大腦袋的老人,再次確認我最最痛恨猜迷。

「夫人還是別問了,「對方不覺又嘆了一口氣:「有些秘密還是不知道為好罷,於你於他皆有好處。」

說著也走了出去,我仔細回味他的話,不妨有人無聲無息地遞來一碗高粱粥,把我給嚇了一跳。

「你又走神了,這毛病怎麼老不改?」俊雅少年輕聲埋怨著:「不然怎麼能著了珍珠的道?」

接過高梁粥,香味漂來,我低頭喝了一口,便覺一種特殊的香甜湧向舌尖,然後快速變作一股暖流湧向全身四肢百骸,本來那一肚子的懸疑害怕卻最後幻化成一種淡淡的喜悅浮向心頭:「這裡面……放桂花糖了?」

「方才去灶間,聞著桂花的味兒了,問了紅翠乾孃,原來還真有桂花糖,怕吃多了會上火,對傷口反倒不好,便不敢多放,」蘭生對我笑了,坐在床沿上接過我的手中的碗,幫我吹涼高梁粥,柔聲道:「你且將就些,等全好了,咱們便去紫園,那兒的桂花糕甚好。」

話一齣口,他便煞白著臉閉了口,而我的往事被連根扯起,那熱淚便一下子湧出眼眶,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讓他走開,一手拿著酬情扣住他的脖子,看著他的眼低喝道:「快說……你到底是誰?怎麼知道我那麼多事連紫園裡的桂花糕你都知道?」

「所謂富貴如雲,人生如夢,一併那恩愛情仇到後來不過是那金銀汙寶光,火中化灰燼,」我一滯,他那淡笑中卻有了一絲看透世情的苦澀,「更何況小鬼本不該來這人間,你又何必執著他是誰呢?」

「四妹可好些了?」一個壯漢滿面春風地闖了進來的時候,我和蘭生離得有三尺遠,一站一臥,各自佔據坐炕頭兩端,面上都帶著適度的微笑。

「這是咋整的,四妹又哭了麼?」于飛燕蹲在地上向上看著我的眼睛。

于飛燕同我拉了幾句家常,同時為珍珠的事來向我表示歉意,我則向于飛燕不停地道賀,卻又羞於手頭連一句像樣的賀禮也沒有,不免有些囧態。

等於飛燕一齣門,蘭生便掏出方才輕巧從我手中奪去的酬情向我遞來,淡淡道:「夫人可知,自古以來這把酬情便是不祥之物,歷任主人皆不得善終。」

「其實老天早已註定每個人的命盤,這把酬情倒像是老天爺來警示人命的,只可惜凡人皆忠言逆耳,而喜阿諛奉承,便把所有的罪責都推到這把華美的利器身上了。」他復又端起那放了桂花糖的高粱粥碗,用粗木勻舀了勻粥放到嘴邊輕輕吹涼,看著我的眼充滿玄機道:「命盤雖有定,然亦有人定勝天這一說,這幾日,蘭生忽發奇想若是極硬的命格卯上極惡的命盤,倒也許能闖出一番新天地來。」

「你老人家何必拐著彎罵我呢,直說我命不好不結了,」我拿回酬情,亦對他冷笑直言道:「你是在諷刺我明知活不過而立之年卻還要瞎折騰怎地?。」

「我只是錯入此世的一縷幽魂,亂世一介女流,」我看著他的眼,清朗道:「就算我只剩幾年的命了,卻也要為了自己的心而活。」

蘭生倒似被我逗樂了,撲哧笑出聲來,那雙桃花眸便對我放了光,笑道:「我若真要諷你,豈會答應陪你回原家?我是想你這幾年歷經磨難倒像是越挫越勇,也許真能改變你的命運,甚而改變我們所有人的命運呢?」

我愣在那裡,他卻收拾了碗筷掀簾就要走,鬼使神差地,我出口相問道:「這世上真有所謂極硬的命格嗎?你可是也有這硬命嗎?」

「能卯上惡運的命硬之人通常被人稱為‘破運之星’,」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子,在陽光的逆影下,回首對我冷冷道:「我卻不是,只是一隻鬼罷了!」……

八月初十,木槿花欲加繁盛,桃花源中人忙著修復幾次大仗後受損的堡磊,而我則同於飛燕,蘭生一起研究如何改良錦繡一號.自首次潘正越挑撥東蘺山匪挑釁桃花源失敗,于飛燕決定聯合別的山寨武裝抗擊潘正越侵入汝州,于飛燕本不願意提起往事,以免原東主原氏的疑忌,奈何原子軍成名已久,輕易被人認出,且周邊山頭人馬皆不屑東蘺山所為,這時候蘭生同志展示了驚人的才華,不但單人匹馬地到東蘺山招降了險些被殘害的烏八喜,同於飛燕結為義姓兄妹,且獻出良策擊退了潘正越幾次正規軍的進攻.而他自那破運星的深奧道理後,除了商談大事,便極少與我說話,似是有意避著我,怕我進一步盤問他,看到他寂寞的背影,我總是沒由來地感到一陣憐惜和悲傷,便也隨著他去,暫時不與他作理論,卻暗中打定主意,總有一日要挖出他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託于飛燕派可靠之人給信遊客棧送了一封信,想報個平安,沒想到回來的人報說,信遊客棧就在我落水的第二天被汝州守備掃蕩,裡面的人一夜之間消失,只剩下若大的空宅子.我又請下探聽軍情的姚雪狼在附近留下君氏的印記,果然第二天,齊放在谷外帶了一箱金子求見,齊放告訴我段月容收了重傷,加上得到訊息第二天宋明磊派人來救重陽君,便連夜轉移,段月容身上次在弓月城受了重傷,落下病根,這次受了重創,受到嚴重刺激的段王發了雷霆之怒,將所有君氏隨行人員下了大獄,並下旨將段月容幽閉大皇宮中,在傷完全好之前不得出門.這時候夕顏一向討厭的卓朗朵姆出乎意料地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在探望段月容受阻時,假意同洛洛爭風吃醋,並再一次發揮其西域公主的彪悍,她公然率領身邊會武功的藏女同洛洛的手下動起手來,當著段月容的面把洛洛的房間砸了個稀爛,段月容假惺惺地大聲呵斥時,她便跪地大哭,彼時洛洛和宮人的注意力都在照顧段月容和洛洛身上,她的手下便偷到洛洛的兵符,救了君氏中人,並在佳西娜的默許下安全送回君家寨,受其兄長多吉拉的保護.等到洛洛醒悟,為時已晚,卻偏偏有段月容的佐證,尋不著卓朗朵姆,便含恨在心,一心對付卓朗朵姆起來,偏偏吐蕃公主母憑子貴,也不懼她,從此葉榆大皇宮的東宮裡這兩位貴人便明爭暗鬥,不得寧日.段月容鬱悶的發現,他養病日程便無限期地延長了開來,他只得讓身邊孟寅傳口喻給齊放,讓齊放繼續秘密尋訪我.

「夕顏還好嗎,那個洛洛有沒有殘害於她?」當於飛燕和蘭生進來的時候,我著急地如是問齊放.

齊放看了于飛燕一眼,嘆聲道:」太子與公主寸步不離,洛洛根本沒有機會下手,請小姐放心.「

于飛燕皺了皺眉頭,想要開口,一直不同我說話的蘭生去找了個藉口,將他拉了出去.

「卓朗朵姆娘娘讓我帶句話給小姐,「齊放忽然笑了,這是我自弓月宮以來第一次見他笑:」她說弓月宮之恩無以為報,而這世上能有資格同她分享殿下的唯有小姐一人,她會在您不在的時候,好好保護殿下和長公主,替您收拾那些佛面蛇心的惡婦,請您不用過份擔心.」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