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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鬥魔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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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怎樣小心防範,人總有疏忽的時候。

暮色已濃,月兔東昇,是個涼爽的晚上。

紫柏山上,這一群人怎麼迫忙,也不想在黑夜趕路,所以就在山上紮營。

野火生起,姚一江的暗器獵了兩隻野兔,鄺無極戮死了一頭野豬,烤肉的香味嫋嫋升繞,圍過鬆柏間,在清爽的明月間飛繞。

無情選了個乾淨的地方,端坐在一塊大石上,在吃著乾糧。

戚紅菊隨手橫了把笛子,在吹著古曲,一曲既畢,鄺無極拍手笑道:「戚女俠吹得真好,吹得真好!」

黃天星卻眺望山下,半晌沉聲道:「從前我來北城,匆匆在這裡過宿,還可以看見山下遠遠的地方,就是那邊,還有一簇簇燈火,現在,都沒有啦,唉,也不知周世侄他們怎麼了。」姚一江在他身側,彷彿是老將軍身旁的老部屬一般,在此際少不免要說一兩句安慰的話。

「老堡主,您請放心,我想我們一定會趕得及的。北城既然有敵來犯,晚間怎會燈火通明呢!」姚一江嘗試移開令人擔憂的話題,笑問道:「從前老堡主跟誰來此地?」

黃天星「呵」了一聲,聲音一片蒼涼:「從前麼……從前常跟西鎮故鎮主藍敬天,南寨老寨主伍剛中來此,一齊訪北城老城主周逢春,呵呵呵,到晚上一齊策馬至此觀望,縱論江湖,何等豪情……而今藍敬天已先走一步,前幾個月伍剛中也……唉,就只剩下我老黃一個,要是此番救不及周世侄,也不知他日陰曹地府裡,何以見逢春老弟了……」

姚一江不料這麼一問,反而撩起黃天星的傷心事,一時不知如何是好。這邊的姬搖花輕輕走近無情的身側,不驚塵煙一般地輕聲問:「你要不要多吃一些?」

無情猛地一醒,看見姬搖花在月色下像月宮的逍遙仙子,又像人間裡的最溫柔的小母親,不禁心頭一震,道:「我……我在想事情……」

姬搖花搖首笑道:「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是問你要不要多吃一些。嗯?要不要?」

無情蒼白的臉頰,不禁一紅,囁嚅道:「姬姐姐…,抱歉……我沒聽……聽清楚。」

姬搖花卻似根本不聽他說什麼的,像小孩子掏出什麼秘密的東西給大人瞧,她自背後腰間遞出塊燒兔腿,笑道:「哪,趁熱,快吃了它。」

月色下,松風輕搖,松柏山是個好地方,雖然不是什麼名勝,但通常名勝之地都沒有這般幽靜。

無情望去,只見姬搖花的神情既像疼愛孩童的最母性的母親,又像是天真爛漫最少女的女孩,奇怪的是兩種女性的特徵,都在她柔媚的笑靨裡怒放,無情似看得痴了。

很少男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女性的,因為,有一種特性已屬難得,何況是兩種皆有!

無情也是人,甚至是很年輕的男人,他怎能完全無情呢?

姬搖花和他並肩坐在石上談,她的年紀比無情大了將近十年,像這種少年的心事,她是相當瞭解的。

這種年齡的男子,有作為的多是趾高氣揚,只會向情人傾吐其雄姿英發的軼事和可歌可泣的悲喜,卻不會在松山下,月色下聽情人的低訴。

姬搖花準備聽,可是無情跟一般的少男不同。

無情沒有傾訴,他也準備聽。

於是他們什麼也沒講,都在仔細聆聽。

聽那風如何吹動那發,聽那低低且細細的呼息,看,看那水霧如何在月華下降落,聽,聽彼此的心跳是急是緩。

姬搖花把無情當作孩子還是弟弟,甚或愛人?

無情呢?他把姬搖花看作是母親還是姐姐,甚或情人?

總之這是兩個天涯落魄的江湖人。

還是姬搖花先說話,她的聲音像那風穿過鬆針一般柔,一般和藹:「你為什麼不問我結過婚沒有?」

無情笑了,笑得很天真,很無邪:「這並不重要,是不是?」

姬搖花也笑了,她的笑不僅可以搖花,就算是樹,就算是山,也會一齊隨之輕搖,更何況是心?然後她問:「可是我要問你。」

無情奇異道:「問我?問我結過婚沒有?」

姬搖花啐道:「你呀你,怎會是!」

無情臉上一熱,笑:「那——那我猜不出。」

姬搖花道:「你的腿……」

無情的臉色倏然變了。

姬搖花不再說下去,她看見無情慢慢別過臉,臉向山壁,看著漆黑的夜色,像一座充滿心事的雕像。

姬搖花垂首道:「要是我觸傷了你,你不要見怪。你不必回答我的話。」

過了好一會,無情的聲音方從靜夜裡傳來:「不。我會告訴你。」然後深深地望了姬搖花一眼,看見她抬目時深注的眸子,繼續道:「因為我沒跟別人說過,所以不知如何開始。」

姬搖花「哦」了一聲,然後靜待他說話。

無情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很遙遠,聲調也很奇怪:「我的故事很長,因為一共有十六年的血和汗,我的故事也很短,我的故事都很不好聽。」

「只要你說的,我都喜歡聽,不管長或短。」

「十六年前我是六歲的孩童,生長在一個富有之家,一家三十二口,父親高中過,能文善武,詩才京城稱絕。母親一口細針,能繡出皇官御園裡也無以培植出的花朵,而且一口繡針,能刺七十二穴道,百發百中能治病殺……」

「那時我很快活,很天真,無憂無慮……然後,有一天晚上,十三個蒙面人,闖了進來……」

無情臉色在夜色中變得煞白一片,接著又道:「尖叫、慘呼、鮮血、格殺、強暴……父親在浴血中倒下了,中了一背的暗器……母親俯視父親,就在那時被擒,用最殘酷的手法殺了……全家三十二口,雞犬不留……」

一個大鬍子走過來,逼問我家裡的藏寶和針訣,並向我施刑,就這樣我的雙腿……我沒有哭,我不會哭……另一個瘦子哈哈大笑,飛起一腳把我踢到後院去……」

「然後他們揚長而去,臨走時放了一把大火,連走過來救火的鄰居也一一被殺後,拋入火中——我是在草叢裡,火海中,用這一雙手,一步一步爬出來,然後暈在黑暗裡的……」

「我那時候之所以能爬出來,是因為我記往了他們的行為,記住這筆血海深仇,記住他們的這一晚……」

無情的身子在冷風中抖索,突然看著雙手,聲音中斷,呼吸急促地響了一會,然後才逐漸較為平復地道:「我昏了過去,再醒來的時候,是個星光燦爛的星天……一個清矍的老人憐惜地抱著我——我記得很清楚。我知道他是好人,彷彿天生就是照顧我的人,於是我大聲哭了,扯他拉他,問他官差爺爺們為何不替爹媽報仇?……」

說到這裡,無情冷笑了幾聲,然後道:「這老者告訴我說:沒有用的,一般的差役只能欺善怕惡,管束良民罷了,遇到富豪土霸,或黑道高人,皇親國戚,就沒辦法了。然後他說:我告訴你這些,你不會懂的。我說:我懂,我懂……

「他老人家彷彿很驚訝,然後他告訴我說,天意使他遇著了我,他也是公門裡的人,不過,還沒有一個人他不敢抓的,也沒有人他不敢殺的,只要是該殺的,他可以擔得起來……他憐憫地問我:想不想我替你報仇?……」

「我忽然不哭了,告訴他說:不想。他更驚訝。我說:求您教我本領,我要自己報仇。他開始時堅持不答應,我又哭了,而且是嚎陶大哭。……後來他看了看我已毀了的雙腿,我說:您不答應我,不如不要救我更好。我不僅要自己報仇,而且要學到本領,和您一樣,為天下人報仇。他笑了:想不到你這個年齡,能說出這種話。……

「最後他答應了,並且告訴我,從此他悉心的培養我、教導我,也同時教導幾位師弟……我迄今仍驚奇那時我年紀那麼小會說那樣的話……直至我長大後,才知道他老人家便是名動江湖的諸葛先生,漸漸的,我們師兄弟也成了武林中所稱的‘四大名捕……」

無情在夜色中無奈地笑了笑。

風停了,什麼聲音也沒有。

這世界上一旦完全沉寂時,也不知它是在悲哀,還是在傷情。

好一會兒,姬搖花才幽幽地一嘆,說道:「那屠殺你家的強盜,最後都找到了嗎?」

無情木然在風中,然後揚了揚手,淡淡地道:「我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們是誰,不過,總有一天……所以,我每天都是在報仇,不止替自己,也替天下孤苦無告的人……他們就叫我無情,因為,我下手的確無情……」

風靜,人靜。

姬搖花的肩挨著無情,淡淡的香氣襲人,無情心中一陣溫馨。

沒有再說話,因為,此時已不需要言語。

倏然,在靜夜中,忽有馬嘶自山腰傳來,片刻已衝上山峰,又快又急!

無情只說了一句話:「一共兩騎。」

鄺無極與姚一江立時竄了出去,隱沒於黑暗中。

黑夜中兩匹馬四蹄飛,頃刻已衝上山坡;黑夜中尚且趕路如此惶急,就像是衝著他們來的。

兩匹馬同時出現,馬高且壯,馬上的人,十分精悍,且一臉惶急之色,一見山峰上居然有人,惶急登時變成疑惑。

而在這時兩道人影閃出,一左一右,包抄在馬匹兩旁,正是鄺無極與姚一江。

鄺無極揚聲問道:「來者何人?」

一名黑衣壯漢怒道:「幹你屁事!」

姚一江帶笑問道:「兩位黑夜趕路,所為何事?」

另一名壯漢也是穿黑衣,衣襟上似乎還繡了朵黃花,卻一鞭抽了過去叱道:「莫妨你大爺辦事!」

鄺無極一戟擋過,「虎」地一聲掃了回去,然後是一陣乓乓乒乒的打了起來。

黃天星望了望,覺得那使馬鞭的漢子很面熟,這時另一名壯漢手持大斧,打得急了,吼道:「媽拉巴子,你們欺負咱北城也欺負得夠了,老子跟你拼啦!」

黃天星人雖老,眼卻尖,一瞥見這黑衣壯漢襟上也有一朵黃花時,不禁失聲叫道:「住手!是自己人!」

這一叱,宛若焦雷,人影倏分,使雙斧的大漢循聲望去,憤怒成了驚喜,大嚷道:「黃老堡主,你怎麼來了!您怎麼來了!」

黃天星仰天豪笑道:「果然是你,楊四海,怎麼你的‘開山斧’,也沒以前的勁了?」

楊四海笑得嘴已合不起來,彷彿見到久別了的親人,拖著另一名粗黑漢子的手,走過來打揖道:「黃老堡主,適才四海有眼無珠,竟敢和您老人家動手,實是該死……這位是城裡兄弟,叫刁勝,快來見過黃老堡主……」

黃天星笑道:「不必多禮,」沒料刁勝卻一把跪了下去,黃天星忙待扶起,刁勝悲道:「我們星夜殺出重圍,為的就是要找黃堡主您,還有‘南寨’殷少寨主,‘西鎮’藍鎮主……北城已被‘四大天魔’圍了個把月,糧食全斷了,城裡的人都餓得半死不活,偏偏又有瘟疫,最慘的婦孺幼兒,個把月來,戰死的,病死的,餓死的,城裡的人死了近半,救兵卻遲遲未到……黃老堡主,您來了,這就好了,我們周少城主等得好急啊,要不是白姑娘勸住,他早就不顧一切,出城決一死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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