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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昔年種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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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一個問題,我幾乎已經快忘記我曾經見過你了,忽然有你的信,忽然發現你對我的稱呼只剩一個字了。這個稱呼你是怎麼想起來改的呢?」

「我不講。」

「講吧。」

「你好象總想把什麼都分析清楚。」

「理科訓練,職業習慣。」

「我覺得,把你全名的兩個字都寫上去,很彆扭,在紙上不好看。再說,我想,就憑我想你想了五年,一句話也沒有當你面講,也該叫你一聲‘水’。」

「你怎麼下決心,不逃了呢?」

「天大不如心大,逃又能逃到哪裡去?你說我逃得掉嗎?」

「你逃得出你的心,也逃不出我的心。我的心會念咒語,我念過《抱朴子》、《淮南子》。你不能讓我不想你,沒人能。我會想得你心緒不寧。」

「所以我不逃了,我調轉過頭,倒看看,這個著名的採花大盜能把我怎麼樣。」

「不要聽別人謠傳。賭了。」

「賭了。」

「等下個暑假,我們一起去爬黃山。」

「黃山四季都不一樣,都好看。」

「我們就夏天、秋天、冬天、春天都去一次。」

「還有別的地方。」

「好,還去別的地方。過三天你走,我送你去車站。」

「好。」

第二天,我正在想,這回送我的初戀,我只好去她家,好象不得不面對她的父母。她弟弟,我可以不買賬;她父母,一定得小心對付,表情要謙和,說話要得體,不能誨淫誨盜。她忽然打來電話,說有朋友要送她,實在推不掉。

「能講具體點嗎?」

「那個處長,我和你講過的。他陪他們老總到我們學校做過報告。當時是個冬天,他披了件半舊的軍大衣,我老遠一看就知道是北京人,一個人在外地,看見穿軍大衣的北京人,特別親切。他告訴我,他們進出口公司明年要在我們學校招人回北京,知道我的專業對口,老師又跟他們說了我不少好話,他希望保持能和我保持聯絡。我想,他們公司挺好的,回北京又能和你在一起,就把電話給了他。」

「他當然就打了電話,而且常常打,天天打。」

「是挺煩人的。他說要送我,找了車。我講票還沒拿到,他講那天的票,他就那天送。我又推,還是推不掉。我爸爸都煩了,跟我說,那個處長想送就送吧,又不是把人送給他,讓我弟弟跟我一起去火車站好了。我現在知道你的苦處了。我老聽同學說,秋水這學期又被誰纏上了,又和誰攪不清了。我在旁邊一邊犯酸,一邊想,這個混蛋好有福氣。以後我再聽見,我肯定不會想你好有福氣,我一定在旁邊幸災樂禍。但是,你聽好,醋,我還是會吃的。你別不高興,好嗎?」

「不要拐到我這裡來。我們在說你和你的處長。其實沒什麼,我只是希望,今年夏天,我是你在北京看見的最後一個人。」

「你要是這麼講,我現在就打電話把他回掉,我告訴他,他不是我想在北京看見的最後一個人。其實,我只是想找個機會把話給他講得更清楚些。」

「好啊。你怎麼方便怎麼來吧,我也找不到車送你,我只有一輛舊腳踏車。別因為我為難,別考慮我。」

「我當然要考慮你。我要見你,明天下午我過去,我送你,我送你回北大。」

「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你不是還有不少同學沒見嗎?而且,多花點時間陪陪你爸媽。」

「我方便。我要見你。我要陪你回北大。我要再看看靜園,想想你第一次是怎麼抱我的。」

在北大靜園裡,四下無人,周圍盡是低矮的桃樹和蘋果樹,花已落盡,果實還青小,沒成氣候樣子。我說:「今年夏天,我希望我是你在北京抱的最後一個人。」

「好,這個夏天,我也抱了一個人,也就只有一個人抱過我。」

分開的時候,她跳上一輛302公共汽車,她最後一句話是:「水,熬著。」

我的初戀到了她的學校,發了封電報,電報上四個字:「平安,想你。」這封電報被負責領信件報紙的杜仲截獲,之後的一學期,杜仲見了我,就說「平安,想你」。後來厚朴和杜仲覺得這四個字能當好的口令,比「長江」、「黃河」另類,比「臭魚」、「爛蝦」保密。倆人兒見了面就互相拷問,宿舍裡「平安」、「想你」,「想你」、「平安」之聲不斷,我屢禁不止,他們越說越來勁兒。

那段日子,我很少說話,我天天寫信。我到郵局買了一百五十張郵票,一百五十個信封,我把郵票貼在信封上,把我初戀的地址寫在信封上。我不看日曆,我寫信,我一天一封,一百五十個信封用完,她就又回來了。我在各種紙張上寫信,撕下的一頁筆記本,哥哥給我的大飯店信箋,植物葉子。我找各種時間,想她的時候就寫下來,我腳踏車騎的很好,我雙手撒把,一手拿紙,一手拿筆。我在信裡夾寄各種東西,卡通,花瓣,紙條,蝴蝶翅膀,物理電學實驗上用細電線彎的心形,有機化學實驗提煉的白色茶鹼結晶。上完有機化學實驗,我和厚朴把實驗結果帶回宿舍。我仔細包了個小紙包,隨信把我提煉的茶鹼寄給我的初戀,她向來愛睡覺。正值考試季節,茶鹼提神。為了準備第二天的物理筆試,厚朴把他提煉的小十克茶鹼一茶杯都喝了下去,結果十分鐘後就倒下了,一直睡到第二天,睡得口水流了一枕頭,我們小針扎、涼水澆、鞋底子抽,怎麼也弄不醒,不知道什麼道理。我電話打不通,我想我初戀宿舍樓的電話一定象我們女生樓的一樣難打,我趕快發電報:「信內白粉,棄之如毒。慎!慎!」結果我初戀被她學校保衛處叫去,審查了整整一天。那以後,我沒再亂寄過其他東西。信裡,我什麼都寫,我想,我將來萬一落魄當個作家,還要仰仗那時候打下的底子。從那以後,我才明白,十幾萬字的長篇小說,湊湊、貧貧,也就出來了。

我天天收到我初戀寫給我的信,很快,就積了一大包。我找了一個木盒子,仔細收了。本來想留著顯白給將來的孩子看,到那時候,每人都有一屋子cd,沒人有一盒子情書。但是,後來,那些信都被我燒了,那個木盒子也燒了,我找的黃山地圖也燒了,那張美國印的有那種昆蟲交配場景的明信片也燒了。我初戀用了某種古怪的信紙,不好燒,但是燒著了就不滅,冒藍色的火苗。第二個暑假,黃山沒有去,當時我怕爬上山頂,想通了,一高興就跳下去。後來,黃山漸漸成了我的禁地。有一次萌了念頭要去,沒過一個星期,下樓的時候,莫名其妙地踩空,左腳踝折了。另一次想去,已經上了飛機,飛機出了故障,差點沒掉下來,迫降在天津。

我在我的床上好象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女鬼,一頭又黑又長的頭髮。她的聲音遙遠,她反覆唱一首歌:

「昔年種柳,

依依漢南。

今日搖落,

悽悽江潭。

樹猶如此,

人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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