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正剛幾乎不敢相信坐在他和石亞南面前的是吳亞洲。這個萎靡不振、滿臉憔悴的中年男人會是那個雄心勃勃的亞洲鋼鐵聯合公司董事長兼總裁吳亞洲嗎?鬍子拉碴的,方臉變成了長臉,整個人縮小了一圈。別說面孔人形不像,就連神情語調也不像。眼裡空洞無物,一點神采沒有,說話絮絮叨叨,像個老人。
方正剛把目光從吳亞洲身上移開,意味深長地看了看石亞南。石亞南心照不宣地回望了他一眼,眼神苦澀而複雜,顯然也和他一樣,驚訝吳亞洲的變化。
吳亞洲坐在那裡說個不停,像個祥林嫂,「……這不怪我,這怎麼能怪我呢?方市長,你知道,你請我來的。我原說就是二百萬噸軋鋼。新區管委會和招商局要我上規模,又是給政策,又是給優惠。銀行的錢不是我搶來的,是他們主動貸給我們專案的。當時都看好鋼鐵市場嘛,現在咋都成我的罪了?說我和亞鋼聯違規,新區管委會和省市有關部門都不違規,我們違得了規嗎?我們想違規也違不了啊。現在說專案不合法,說我生下的這六個孩子有問題。方市長,石書記,那我就得問問了:我們當孩子的有罪,你們這些當孃的就沒罪嗎?所以我不服,死了也不服。不過,我不死,現在命運還沒最後打倒我,我會想辦法的……」
方正剛打斷了吳亞洲的話頭,「吳總,你聽我說,我和石書記今天通過這麼多人好不容易找到你,就是要幫你想辦法。你說的不錯,在違規上馬的七百萬噸鋼上,從新區管委會到市裡和省裡有關部門都有責任,包括我這個市長……」
吳亞洲搶過了話頭,明顯想討好他們,「方市長,你是大好人,還有石書記,也是大好人,我對省委調查組也是這麼說的!我知道,這十三天來,你們和我一樣著急,四處幫我找錢,找下家。前一陣從市屬企業幫著融資兩千萬,熱軋廠的生產線安裝才沒停下來。今天又從市財政借給我三千萬,我得感謝你們……」
石亞南插上來問:「聽管委會龍主任說,你昨天半夜還跑到熱軋廠去了?」
吳亞洲眼裡現出了動人的神采,「去了!鋼廠那邊也去了!這兩個專案肯定死不了,都大體完工了嘛!這都是我的孩子啊,不瞞你們兩位領導說,看著那些安裝好的軋鋼裝置,高聳的煉鋼爐,我淚水直流啊。我心裡知道,這些孩子不會再是我的了,將來還不知是誰家的呢,可我不知怎麼的,就是從心裡疼它。這可是兩個好孩子啊,裝置全是國外進口的一流貨色,到岸時我親自去接的!」
方正剛見吳亞洲在激動中,知道正事沒法談,只好順著吳亞洲的話說:「還有電廠,也是個好孩子。這三個好孩子,我們一定要想法保住,讓它們長大!」
吳亞洲有些激動,又有了董事長兼總裁的樣子,思路清楚,語調鏗鏘,「方市長,你說得不錯,它們一定會長大的。不管上面說什麼,可我認為,從長遠來看,鋼鐵市場很好,即使一時受點影響,市場波動一下,趨勢仍將繼續上行!」
石亞南苦笑說:「吳總啊,你憑啥這樣自信呢?說說你的理由和理論!」
吳亞洲擺了擺手,「理論和理由我說不出來,那是經濟學家的事,他們淨瞎嚷嚷。這些經濟學家有好的,但不少都是狗屁,你們各級政府聽他們的,肯定要讓我們企業和老百姓交學費,付代價!我這些年就是憑市場感覺,感覺一流!」
方正剛開了句玩笑,「對,就像歌裡唱的,跟著感覺走,拉著夢的手!」
吳亞洲沒心思開玩笑,「方市長,你別和我逗,我知道你過去就搞過經濟理論研究,學問大。不過,你也別瞧不起我們企業家的市場感覺。要我說,我們亞鋼聯根本就不該受到這種行政干預。中央也好,省裡也好,還有那些所謂的經濟學家也好,都不是先知先覺的神仙。他們對市場的判斷不可能比我和比千百萬個具體投資的經營者們對市場更敏銳。民營經濟現在成了主體經濟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某些地區甚至就是主體經濟。我和這些民營企業家只要不違法犯罪,想投資什麼專案是我們的事,是市場行為,輸贏後果自負。現在是政府讓我輸,所以我不服氣!省裡這次要不來查,什麼事都不會發生,這七百萬噸鋼就煉成了!」
方正剛聽不下去了,拉下臉來批評道:「吳總,也不能這麼說吧?從調查組第一階段查出的問題看,你們亞鋼聯明顯涉嫌違法,虛構註冊資金近三十億啊!當然,這件事不能全怪你們,新區管委會有責任。可編造假財務報表搞流動資金貸款進行固定資產投資,是不是涉嫌騙貸了?這和新區管委會沒啥關係吧?」
吳亞洲一怔,眼中飛揚著的神采瞬時消失,喃喃著,一時間無言以對了。
石亞南接了上來,「吳總,你們這七百萬噸鋼的預算也有問題啊!我們的專家替你測算了一下,這六大專案和附屬工程的投資規模並不是你們想象中的二百五十億,而是近三百五十億。即使省裡不干預不查處,你也未必能夢想成真。」
吳亞洲重現了最初的萎靡不振,吸了吸鼻子,嘆著氣,又絮叨起來:「不說了,不說了,和你們說這些有什麼用呢?又不是你們市裡要查我,咱們是一起倒了黴。看看該怎麼收場吧,只要能早點收場就成。我現在一聽到專案兩個字就頭疼。真的。我已經想開了,什麼人生啊,事業啊,全他媽這麼回事。我老本啥的都不要了,只希望能多保住幾個專案。你們知道,真都是好專案啊。除了剛才說的三個,鐵水專案也不錯啊。哦,昨天我可和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首席代表林小雅說了。我和亞鋼聯啥都不要,但得在合同上寫下來,鐵水專案得搞完!」
石亞南馬上問:「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那位首席代表答應了沒有?」
吳亞洲罵罵咧咧道:「答應個屁,林小雅說是不能考慮,就認三個專案!」
方正剛一下子想了起來,「哎,吳總,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的首席談判代表是誰?你好像說的是林小雅吧?她不是偉業國際集團的辦公室主任嗎?」
吳亞洲說:「可能跳槽過去的吧?就是一個漂亮小姐,據她說算個海歸!」
方正剛有些意外:這個林小雅,他在春節吃飯時見過,印象很深,是位很優雅的女孩子。這女孩子怎麼在這種極為特殊的時候從偉業國際集團跳槽了?又怎麼搖身一變,突然成了歐羅巴遠東國際公司的首席代表了?這後面是不是有白原崴和偉業國際的背景呢?如果沒有的話,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敢把這麼一位沒有國內資產重組經驗,只做過辦公室主任的女孩子推到第一線也就太大膽了。
然而,方正剛當著吳亞洲的面卻什麼也沒說,只讓吳亞洲繼續和林小雅所代表的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好好談。具體到鐵水專案,方正剛一改和石亞南商定的方案,支援吳亞洲代表亞鋼聯堅持下去,並承諾說,如果需要新區管委會或市裡出面,可以直接找他安排。石亞南不太理解,狐疑地看著他,他只裝沒注意。
送走吳亞洲後,石亞南不答應了,「正剛,吳亞洲的心情可以理解,你老弟可別糊塗啊,這個鐵水專案上不了的,根本沒這麼多錢!能讓歐羅巴遠東國際投資公司拿出十五至二十個億,把這三個核心專案的賬清了,咱就謝天謝地了!」
方正剛這才把林小雅和白原崴偉業國際的關係,以及自己的懷疑說了,「我覺得這裡可能有詐啊,沒準林小雅後面就是白原崴,惡狼已經悄然入室了!」
石亞南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吳亞洲試探林小雅,尋找那頭惡狼的位置?」
方正剛點了點頭,「要不,這樣吧,我現在就打個電話問問那個陳明麗!」
石亞南說:「陳明麗可是偉業國際的執行總裁,估計不會和你說實話吧?」
方正剛道:「聽聽她怎麼說吧。她和白原崴還不是一回事,雖然維護所在企業利益,但有些人情味。在寧川喝咖啡時,我已經說動了她,如果她是偉業國際董事長,問題沒準就解決了!」說罷,當著石亞南的面,撥通了陳明麗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