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小天沉著地道:「什麼筆體,是王體顏體還是三宋,亦或是蘇黃米蔡,把那幅字取來,我再看看。」當下就有人去把那團成一團的宣紙取來,上邊只有最後一個字:「瞧!」
葉小天心道:「瞧什麼瞧,這他孃的究竟是要瞧什麼?」
那匠人緊張地問道:「黎老爺這筆體,你模仿得了嗎?」
葉小天打個哈哈,道:「既非自創字型,有何模仿不得,這是……唔,這是瘦金體嘛,且待我把這副對聯寫出來,你原樣比對一下就是。」那匠人沒法,只得取來一副宣紙,備好筆墨,鋪在一塊石板上,請葉小天書寫。
這位黎老爺的筆體確實是瘦金體,葉小天當初在天牢跟著那班來自官場的人傑精英學的東西並不系統,雜七雜八,但要說到書法,本朝最流行的三宋,古之王顏,還有這瘦金,他可都是精通的。他方才一直在考慮的是:這個該死的黎老爺,究竟寫了一幅什麼聯。
這些工匠也沒看過這位黎老爺的對聯,那就好辦了,只要最後一個字也是「瞧」字,自然就能唬弄得了他們,寫好了字馬上溜之大吉,他們再發現不對也沒辦法了。
葉小天想到這裡,微一思忖,揮毫寫就一副對聯:「地位清高,日月每從肩上過;門庭開闊,山川常在掌中瞧。」葉小天寫罷,擱下筆端詳一下,自信滿滿地對那匠人道:「來,你來瞧瞧,可有破綻。」
那匠人連忙拿過那副皺皺巴巴的宣紙,和葉小天剛剛寫就的這張一比對,筆劃脈絡竟是分毫不差,不由大喜過望,道:「謝天謝地,居然一點不差。」
葉小天笑道:「不用謝,既然如此,小可這就告辭了。」不等那匠人反應過來,葉小天急急向遙遙使個眼色,兩人領著「闖了禍」的福娃拔腿就走。
「哎,他們還沒賠墨盒錢呢。」
那匠人師傅突然反應過來,抬頭看看,葉小天早已走得不見蹤影,匠人師傅又端詳端詳那副字,心滿意足地道:「算了,一個墨盒值幾個錢,這下總算不用看黎老爺的那副臭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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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爺此時正好臭著臉從府學裡出來。
黎老爺名叫黎中隱,前兩天剛去過一趟水西,被提學道嚴厲訓斥了一頓。大明南七北六十三省,各省提學道都是由各省的提刑按察使或按察副使、僉事充任的,貴州提學道則是由貴州提刑按察使大人親自兼任的。
考察一地主要官員的政績主要依據就是錢糧和治安,那麼考察負責一地的學政官員政績標準是什麼?當然是「升學率」,也就是考中秀才、考中舉人、考中進士的人數。
銅仁這地方過於閉塞,科考上面始終難有建樹,其實不只銅仁,整個貴州道都是如此,不要說在科舉上比不了江浙,就是比北方諸省也是望塵莫及,那些土司老爺們的直系子侄倒是年年都有進學的,可那個基本上就是「保送生」,成績不重要,決定他們是否進學的是身份。
銅仁已經連續兩年沒出秀才、舉人了,提學大人今次下了嚴令,如果今年銅仁府學再沒什麼建樹,他這個府學訓導也就幹到頭了,試想黎訓導的心情又哪能好得了。
那工匠師傅生怕再出意外,先停了別的活兒,把那字貼在門柱上,正要進行雕刻,黎訓導沉著臉抬頭一瞧,突然站住了,怒氣衝衝地喝道:「住手!這門柱上的題字,是誰的?」
那工匠心中一跳,暗叫不妙:「訓導老爺莫非看出來了?不對呀,那筆跡明明一模一樣。」
工匠師傅硬著頭皮陪笑道:「黎老爺,這不是您老的手書麼?」
黎訓導喝道:「滿口胡言,本官題的根本不是這副字,這字究竟誰寫的,還不從實招來!」
那工匠師傅一聽,暗叫一聲苦也:「被那渾球小子給騙了!」無奈之下,只得一五一十地對黎中穩招了供。黎訓導一聽更是大怒,道:「豈有此理!你這匹夫竟敢如此欺瞞老夫,老夫……」
黎中隱指著工匠師傅的鼻子,聲音突地戛然而止,那工匠師傅大驚,趕緊道:「黎老爺,您消消氣兒,您罵我吧,您打我吧,您怎麼著我都行,您可千萬彆氣出個好歹來。」
「哈哈哈哈……」
黎中隱突地轉怒為喜,哈哈大笑,嚇得那工匠師傅急忙退了兩步,謹慎地舉起了手中的鑿子:「訓導老爺可別是氣瘋了心,神志出了毛病吧?」
黎中隱喜孜孜地問道:「你方才說,寫這字的是個少年?」
工匠師傅膽怯地點點頭,道:「應該……應該是個少年,面相嫩的很,就算不是少年,也是剛剛成年的娃子。」
黎中隱又往門柱上看去,越看越是歡喜:「字寫的好,這聯兒寫得也大氣。人才啊!老夫若是把此人網羅門下,還怕他不考個秀才?那老夫今年的進學率不就有保障了嗎?」
黎中隱興沖沖地問道:「那人往哪裡去了?」
工匠師傅道:「往那邊走了,他帶著一個小女娃兒,還有一隻貔貅,很好認的。」
黎中隱二話不說,拔腿就追!
要說求才若渴,普天之下的師長們,還有人比得了貴州道的這些苦b訓導、教諭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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