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田點點頭。「這是我們的事,和司法沒有關係。」
「很好,這是你們的事,和司法無關。話說的很清楚明白,簡單易懂。」牛河說道。「另外有一個想請教的問題。」
「請。」穩田說。
「教團裡有幾個人知道領袖去世的事?」
「我們兩個人知道。」穩田說。「搬運遺體的兩個人也知道,是我們的部下。教團的五個最高幹部知道。所以是九個人。另外三名巫女還不知情,不過也是早晚的事。都是侍奉左右的女子,瞞不了多久的。還有牛河先生,當然你是知道的。」
「總共十三個人。」
穩田什麼也沒說。
牛河深深地嘆了口氣。「我就老實表達我的意見行麼。」
「請講。」穩田說。
牛河說道。「現在說這樣的話我也知道沒用了。但是從你們知道領袖死的那一刻,就應該立刻聯絡警察的。應該把死的事公佈於眾。這麼重大的事件是隱瞞不了的。十個以上的人知道的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你們現在也被追趕到無法喘息的境地了吧。」
光頭男面不改色。「做這樣的判斷並不是我們的工作。我們僅僅是服從命令。」
「那到底是誰下的命令呢。」
沒有回答。
「是代替領袖的人嗎?」
穩田依舊固守沉默。
「好吧。」牛河說。「總之你們是接受上面的誰派下的指示。要求秘密處理領袖的遺體。你們的組織中領導的命令式絕對的。但是從法律的角度來看,這明擺著是遺體損毀罪。可是很重的罪哦。這個你們當然是清楚的吧。」
穩田點點頭。
牛河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之前也想這麼說的。萬一事情捅到了警察那裡去的話,關於領袖的死,希望你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僅僅是外聘的調查員,尋找一位叫做青豆的女性。並沒有違反任何法律。」
「這樣就可以了。我什麼也沒聽說。」牛河說道。
「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也不想告訴外界的人領袖的死。但是能找到青豆行蹤的只有牛河先生你。只有你才能辦到這件事。為了能找出她,您的幫助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你的口風一直很緊。」
「保守秘密是我工作中的基本內容。不用擔心。從我的嘴裡傳出什麼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如果秘密洩露,讓我們知道是從你這裡傳出的話,就會有什麼不幸的事發生。」
牛河望著桌面,再一次凝視著交錯的十根手指。露出突然發現這是自己的手指嗎的驚訝表情。
「什麼不幸的事。」牛河抬起頭重複著對方的話。
穩田稍稍咪起眼睛。「領袖被殺的事,無論如何都必須隱瞞下去。因此也會有不擇手段的時候。」
「我會保守秘密的。關於這點你大可放心。」牛河說道。「我們一塊協作,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多少次,你們在明,我在暗做著工作。雖然是耗費時間的辛苦活兒,但是也拿到了報酬。我的嘴可是上了雙重拉鏈。雖然信仰什麼的是一點沒有,但是我個人受到過死去的領袖的關照。所以我一定傾注全力找出青豆。為了探明真相,不惜餘力。不到一定程度不會罷手。所以就請你們再等一段吧。遠方一定會傳來好訊息的。」
穩田在椅子中稍稍變化姿勢。門口的馬尾男呼應一般交替腳的重心。
「現在你手裡掌握的明確情報,只有這麼多了?」穩田說。
牛河稍稍考慮了一會。然後說道,「剛才也說了,青豆給警視廳交通分科打過兩次電話。那邊也來過好幾次電話。對方是誰還不知道。到底是警察,沒那麼容易探明白的。但是在我這不爭氣的腦袋裡,突然閃過什麼。警視廳新宿分局交通分科好像有什麼。不,我可是認真想了好久。到底警視廳新宿分局交通科有什麼呢。有什麼在我模糊的記憶邊緣閃過。想起來可真是花了不少時間啊。上年紀可真是討厭。一上歲數記憶的抽屜就不好拉了。以前是什麼事立馬就能想起來的。但是一週前,我突然就明白了。」
牛河抿著嘴,做戲般的笑起來,看了一會光頭男。光頭男強忍著等待他的下文。
「今年八月左右的時候,警視廳新宿分局交通分科有個年輕的女警察,在涉谷的圓山町的酒店被誰給殺了。全裸著被真的手銬給銬住。當然這也成了醜聞。然後,呃,青豆給新宿分局的某人打的好幾次電話,都集中在時間發生的前幾個月。當然事件發生後就再也沒有打過。怎麼樣,不覺得太巧合了?」
穩田一陣沉默,然後說道。「這麼說來,青豆聯絡的,是這個被殺的女警察?」
「叫做中野亞由美,這個女警察的名字。年齡是26歲。長著一張十分嬌媚的臉。父親和哥哥都是警察,也就是警察世家。成績也很優秀。警察當然拼命搜查,但是犯人還沒有找到。這麼問也許很失禮,關於這件事你們不知道點什麼嗎。」
穩田的眼神像從冰河裡冒出來般,又硬又冷地盯著牛河。
「我不太清楚你說的意思。你是在想或許我們和這件事有關,對吧牛河先生。可是我們中的誰會和女警察去什麼不三不四的旅館,然後用手銬銬住殺掉呢。」
牛河噘著嘴搖頭。「不不,沒有的事。怎麼會呢。這樣的事我可一點沒往那想。我想問的是,關於這件事你們有沒有線索之類的。就是這樣。誒,怎麼都好。不管多小的細節對我來說都是寶貴的。不然的話,我就是絞盡腦汁,也弄不明白涉谷的女警察的死和領袖的死的有什麼關聯性的呀。」
穩田如同測量什麼尺寸一般打量了牛河一陣。然後嘆口氣。
「明白了。我會向上面傳達這個情報。」他說著。然後取出手冊做筆記。【中野亞由美。二十六歲。新宿分局交通科。可能和青豆有關。】
「就是這樣。」
「其他的呢?」
「還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教團內部應該有誰最先提起青豆這個名字。東京的健身中心裡有個很不錯的肌肉拉伸訓練師這樣的話。然後,就像剛才和你們說的那樣,我接受了調查青豆背景的任務。我也不是在找藉口。這件事我是一如既往的幹得誠心誠意,十分徹底。但是可疑的地方呀,不妥之處什麼的,一點都沒發現。到處都乾乾淨淨。之後你們將她叫到了酒店套房。之後的事你們也都知道。一開始究竟是誰推薦她的呢。」
「不太清楚。」
「不清楚?」牛河說。而且露出一副小孩聽到了不理解的詞彙般的表情。「也就是說,大概是教團內部裡的誰提出了青豆的名字。但是到底是誰的話誰也想不起來了。是這回事?」
穩田表情紋絲不動地說。「是這樣的。」
「不可思議呀。」牛河不可思議地說道。
穩田緊閉著嘴。
「看來沒法解決呢。不管怎麼說,總該是誰提及了她的名字,又有誰推進這件事。是這樣的吧?」
「老實說的話,最初熱切地推進這件事的,就是領袖自己。」穩田慎重地選取詞彙說道。「幹部之中也有【把身體交給來路不明的人也太危險了】之類的意見。當然身處保衛的立場,我們也是同樣的想法。但是領袖本人卻毫不在意。可以說是領袖自身強烈主張推進的這件事。」
牛河又一次拿起打火機,開啟蓋子,測驗效能似的點燃火焰。隨後立即合上蓋子。
「我們都知道領袖是個深思熟慮的人。」他說。
「正是如此。觀察力非常深厚,也非常戒備。」
之後沉默一直繼續。
「還有一件事要問。」牛河說。「是川奈天吾的事。他和一位叫安田恭子的已婚女性交往。上個禮拜,她到過他的公寓一次。一起度過的親密的時光。嗨,年輕人嘛。就這麼回事。但是某一天,她的丈夫突然來了電話。宣告她再也不能到他那裡去了。隨後聯絡就中斷了。」
穩田的眉毛擰著。「我不太明白你說話的意圖。川奈天吾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麼?」
「不是,這其中有沒有聯絡我也不知道。只是這件事從之前我就十分在意。不管怎麼樣,發生了什麼事都好,女方總該來個電話什麼的呀。畢竟是這麼要好的關係。但是一句話都沒有,女人就啪地一聲消失了。再也沒有下文。我也不想幹這麼煩人的事,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你們有沒有什麼線索之類的?」
「作為我來說,一點關於那個女人的事都不知道。」穩田用平板的聲音回答道。「安田恭子,和川奈天吾有關係。」
「比他年長十歲的有夫之婦。」
穩田在手冊中記下這個名字。「這個姑且也彙報給上級吧。」
「這樣就行。」牛河說。「另外深田繪里子的去向有訊息嗎。」
穩田抬起頭,像是在看圓圓的額頭邊似的,盯著牛河說道,「我們為什麼必須知道深田繪里子的去向呢。」
「對她的去向沒有興趣?」
穩田搖搖頭。「她去了哪裡,現在在哪,都和我們沒有關係。這都是她的自由。」
「對川奈天吾也沒有興趣?」
"他是和我們無緣的人。"
「不是曾經對他們兩個很有興趣的嘛。」牛河說。
穩田一時間眯著眼睛。然後再開口道。「我們現在的關心都集中在青豆身在何處。」
「關心也隨著時間轉移了?」
穩田稍稍撇嘴,沒有做回答。
「穩田先生,你讀過深田繪里子寫的小說《空氣蛹》嗎?」
「沒有。教團裡除了和教義相關的書外,其他讀物是禁止的。也不可能得到那樣的書。」
「小小人這樣的名字,你聽過嗎?」
「沒有。」穩田立刻回答道。
「很好。」牛河說。
之後談話結束。穩田徐徐地從椅子上立起,整理了一下上衣的前襟。馬尾男離開牆壁往前走了一步。
「牛河先生,剛才就說過了。這次的時間,時間是極其重要的要素。」穩田依然保持坐姿,正面向下俯視著牛河似的說道,「必須儘早地找到青豆。我們這邊當然也會竭盡全力。你也必須從別的側面行動。如果不找到青豆,也許會發生讓我們彼此難堪的事噢。不管怎麼說你也是重要的知情人之一呀。」
「沉重的認知與責任相伴。」
「正是如此。」穩田用欠缺情感的聲音說道,然後向後,頭也不回的立起身離開。光頭男之後是馬尾男離開房間,無聲無息地關上了房門。
兩人離開之後,牛河拉開桌子的抽屜,按下了錄音機的按鈕。開啟機器的蓋子,取出磁帶,隨後用圓珠筆記錄下日期和時間。和他外表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的是,字寫得十分端正。之後他從抽屜取出七星的盒子,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大口大口地吸進煙,再大口大口地朝天花板吐出霧。然後他面向天花板閉上眼睛。不久後睜開眼望著牆壁上的掛鐘。掛鐘的指標指向兩點半。真是讓人感覺不快的傢伙。牛河再次想到。
「如果不找到青豆,也許會發生讓我們彼此難堪的事噢。」光頭男是這麼說的。
牛河曾經去過位於山梨縣山中的【先驅】本部。就在那時,他在茂密的雜樹林深處發現了設定在那的巨大的焚化爐。為了處理垃圾和廢氣物。焚化爐的溫度相當高,即使把人的骨頭扔進去,也不會剩下什麼來。他知道,一定有人的屍體被扔到過裡面。恐怕領袖的遺體也是其中之一。當然可以的話,牛河可不想遭遇這樣的事。即使什麼時候必須迎來死亡,至少也希望是個安穩點的死法吧。
當然,牛河還有好幾個事實沒有告訴他們。一次性把手中的牌出完可不是他的做法。只給他們一些小牌看看就可以了。大牌當然得留在手上。而且這也是保險的必要。比如錄進磁帶的這些個秘密對話。牛河對這樣的遊戲規則可是駕輕就熟。這和那些個年輕小保鏢的得意領域完全不同。
牛河已經把青豆做個人肌肉伸展師的那些客戶的名字都弄到手了。不惜花費時間,又多少有怎麼做的話,大體的情報都能弄到。青豆做私人教練的這12個人中,牛河一個一個地進行篩選。女性八名男性七名,都是既有社會地位經濟又寬裕的人。像是會借他人之手殺人的人一個也沒發現。但是這之中有一個人,一個七十來歲的富有的女人,她為因家庭暴力而離家出走的女性提供一間庇護所。在自家寬敞的宅基地上建了一座兩層公寓,供那些遭遇不幸的女人居住。
當然這是很了不起的事。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是有什麼東西在衝擊著牛河遙遠的意識邊緣。而且每當有什麼這麼衝擊自己的意識邊緣時,他都會一探究竟。他具有動物般靈敏的嗅覺,和比什麼都可靠的直覺。正是依靠這些,才好幾次地撿回了性命。【暴力】,或許正是這次事件的關鍵詞。那位老婦人有意識地反對暴力,因此才會進而保護這些受害人。
牛河特地跑了一趟,去見見所謂的庇護小屋。那是一幢建在麻布的高臺的上等地段的木質公寓。雖然很舊了,卻是古香古色的建築物。從大門柵欄間的縫隙望去,玄關的門前有非常漂亮的花壇,草坪也十分寬闊。大大的樫木投下樹影。玄關的門上嵌進了小的塊狀玻璃。近來這樣的建築已經很少了。
然而建築由裡到外全都警備森嚴。圍牆高聳,立有帶刺鐵圈。結結實實的鐵門緊閉,內園還有德國牧羊犬,一旦生人靠近就激烈地吠個不停。還有監視用的攝像頭咕嚕嚕地轉著。公寓前幾乎沒有行人,因此不能在那裡久站。悠閒寂靜的住宅街,附近還有好幾所大使館。像牛河這樣怪模怪樣的男人在這裡徘徊的話,很快就會有誰發現的。
但是,這警備也太過小心了吧。就算是為了庇護暴力下的婦女,也不至於採取這麼堅固的防衛呀。一定要竭盡所能弄清楚庇護小屋的秘密。不,不管防衛再怎麼堅固,也一定要把它弄開。為了這個,一定得想個好的方案。絞盡腦汁也要。
他又想起詢問穩田小小人的事來。
「小小人這樣的名字,你聽過嗎?」
「沒有。」
回答得未免也太快了點吧。如果這個名字一次也沒鑽進過耳朵裡的話,至少也該慢一拍才能知道吧。小小人?閃現在腦海中然後檢查確認。之後才會做回答。這才應該是普通人的反映。
那個男人之前肯定聽過小小人這個詞。他是不是知道這個詞的意義和實體還不好說。但是絕對不是初次聽到這個詞彙。
牛河摁滅漸短的香菸,沉浸在思考之中。在告一段落之後又重新點燃一支新的煙,從很早之前他就下定決心,不去為得肺癌的可能性什麼的煩惱。尼古丁對於幫助思考是很有必要的。誰也不知道兩三天後的命運如何,為了十五年後的健康煩惱可沒有必要。
在抽第三根菸的時候,他想到了一點特別的事。這樣也許能行得通,他這麼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