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說新年之後就要轉移到別處去了?」
「作為我們這邊來說,這已經是尊重你而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我明白了。」青豆說,「今年為止留在這裡。之後去別的地方。」
這並不是青豆真實的心情。和天吾重逢之前,她一步也不願意踏出這個房間。但是現如今說出這樣的話來,肯定會引起麻煩。到年底還有一段時間。之後的事只能之後再考慮了。
「很好。」tamaru說道。「之後每週一次,會向那裡補充食物和日用品。」每週禮拜二的下午一點,補給人會到那裡去。補給人拿著鑰匙會自己進去,但是除了廚房之外哪裡也不會去。在這期間擬就躲進裡面的臥室,把房門從裡面上鎖。不要露面,也不要出聲。他們回去的時候,會在走廊上按一次門鈴。之後你再從臥室出來就行。有什麼特別的必需品,想要的東西現在可以告訴我。下次補給的時候給你送去。
「如果有鍛鍊肌肉用的室內器具就太感謝了。」青豆說。「不使用道具的話,再怎麼做體操拉伸肌肉效果也有限。」
「體育館那樣的正規器具可辦不到。但是那種不佔地方的家庭用器具倒是可以準備。」
「簡單的東西也可以的。」青豆說道。
「室內腳踏車和幾樣增強肌肉用的輔助器具。這樣可以嗎?」
「這樣就行。可以的話。還想要壘球用的金屬球棒。」
「球棒在各種場合都可以派上用場。」請都說。「只是在手邊的話。心情就能平靜下來。畢竟是陪伴著一同成長的東西。」
「明白了。會準備的。」tamaru說。「還想到其他什麼必需品的話,可以寫在紙上,再放在廚房的櫥櫃上。下次補給的時候給你準備。」
「謝謝。但是現在沒有什麼不足的東西。」
「書呀影碟什麼的呢。」
「不怎麼想要。」
「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怎麼樣?」tamaru說。「如果還沒讀過的話,也許現在是個讀一遍的好機會。」
「你讀過了?」
「沒有。我既沒進過看守所,也沒長時間地躲在哪裡。人們都說沒有這樣的機會就不可能通讀《追憶似水年華》。」
「周圍有誰通讀過這本書嗎?」
「我周圍可沒有在監獄裡長期待過的人,也不是對普魯斯特感興趣的型別。」
青豆說。「那就試試。拿到書的話,在下次的補給中送來就行。」
「說實話已經準備好了。」tamaru說道。
禮拜二的下午一點補給人來了。青豆像指示的那樣鑽進裡處的臥室,從內側鎖上門,屏息靜氣。從入口傳來開啟鎖的聲音,一個以上的人開門進到房間裡。tamaru所說的補給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青豆不清楚。可以從聲音和氣息感覺到是兩個人,卻完全沒有說話聲。他們將好幾件物品送入其中,無聲無息地開始整理。可以聽到他們將帶來的食物用自來水沖洗,放入冰箱。不管是怎樣的作業,似乎都是事先商量好了的配合一般。也能聽到開啟什麼的包裝,收拾包裝的箱子和紙的聲音。似乎還在收拾廚房的垃圾。青豆不能自己走下樓去倒垃圾。所以必須由誰把垃圾帶走。
他們乾淨利落的動作裡沒有一絲多餘。也沒有弄出不必要的聲響,腳步也靜悄悄的。二十分鐘左右工作結束,他們開啟入口的門離開。還可以聽見從外面上鎖的聲音。作為暗號門鈴被按響了一次。以防萬一青豆靜等過了十五分鐘,之後才從臥室走出來。確定誰也沒有之後,將入口的大門插上插銷。
大型冰箱裡堆著一個禮拜份量的食物。這回不是用電子微波爐加熱即食的食物,而是以普通的生鮮食材為主。各式各樣的蔬菜和水果,魚和肉。豆腐裙帶菜還有納豆。牛乳和乳酪以及果汁。雞蛋一打。為了不產生多餘的垃圾,食物全都解開了包裝,用保鮮膜包好。青豆日常需要什麼樣的食材,他們都把握得十分精確。怎麼會知道的呢?
窗邊擺放著一臺室內腳踏車。是小型而高品質的種類。液晶屏上可以顯示時速和行走距離以及消耗的能量。一分鐘之內車輪的轉數已經心跳也能顯示在螢幕上。還有鍛鍊腹肌背肌以及三角肌的器具。使用配屬的工具就能簡單地組裝,配合起來效果非常之好。有這兩樣的話,就能保證必要的運動量。
軟包裝裡的是金屬壘球棒。青豆把它從包裝裡取出,試著揮了幾下。閃耀著銀色的嶄新球棒尖銳地劃過空氣發出聲響。這令人懷念的重量,多少讓青豆的心情平復下來。這觸感又重新讓她想起和大冢環一道讀過的十多歲的時光。
餐桌上堆著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並不是新書,但也沒有讀過的痕跡。總共有五本,她拿起一本在手裡啪啦啪啦地翻看。之外還有好幾本雜誌。有周刊有月刊。還有沒有開啟封皮的五張新的影碟。是誰選的這些她不知道,但哪個都是她沒看過的新電影。青豆沒有去電影院看電影的習慣,看不到新電影對她也並不難受。
在百貨商場的大紙袋中是三件新毛衣。從厚到薄都有。厚的法蘭絨上衣兩件,長袖t恤四件。全都是沒有任何花紋,簡單設計的樣式。尺寸也很合適。還準備了厚的短襪和長筒襪。如果要在這裡待到12月的話,這些都是必須的。考慮地非常之周到。
她將這些衣服搬到臥室,開啟抽屜,掛進櫥櫃。回到廚房喝咖啡的時候電話響起。三聲之後切斷,之後又再響起。
「東西運到了?」tamaru問。
「謝謝。必要的東西全都備齊了。運動器具也很夠用。之後就是細讀普魯斯特了。」
「如果有什麼沒有考慮到的,你不必客氣盡管說。」
「我會的。」青豆說。「不過要想到你們漏掉了什麼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tamaru咳了兩聲。「也許是我多嘴,給你個忠告可以嗎?」
「什麼都行。」
「誰也見不到也不能開口,在那種窄小的地方長期一個人窩著,這種生存方式並不容易。不管什麼樣的人都會受不了的。何況還是在被人追逐的情況下。
「我這樣的人,也不是在什麼寬闊地方長大的,」
「這也許是你的一個強項。」tamaru說道。「但是還是注意的好。一直緊張不斷得不到放鬆的話,在本人不知不覺時會變得神經質,像橡膠那樣。再恢復本來面貌就很難了。」
「我會注意的。」青豆說。
「之前我也說過,你是非常警醒的性格。實際中也有非常強的忍耐力。不會過於自信。但是一旦沒有集中之物的話,無論怎麼警醒的人,都必定會犯一兩個失誤。孤獨會像酸一樣的腐蝕人類。」
「我想我並不孤單。」青豆說著。一半是在向tamaru,一半也是向自己。「雖然孤身一人,我卻並不孤單。」
電話的那段沉默著。彷彿在考慮孤身一人和孤單的差別似的。
「不管怎樣我會比現在更加警惕。謝謝你能給我忠告。」青豆說。
「另外一點希望你能明白。」tamaru說。「我們只能提供有限的援助。如果發生某些緊急事態,在不明白事態的具體情況下,也許只能由你一個人面對。就算是我驅車前去時間上也未必來得及。也許會發生某些事,是我們不能出面的。比如說,我們做出不能再和留在那裡的你保持聯絡的判斷。」
「我很明白。正是由於我自己的任性,才更有必要自己保護好自己。金屬球棒也是因為這個從你那裡要來的。」
「這個世界是殘酷的。」
「希望之處必有試煉。」青豆說。
tamaru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道。「你知道斯大林時代的秘密警察的檢察官,最終考試的試題是什麼嗎?」
「不知道。」
「他們被安排進一個四方形的房間。房間中有一把平淡無奇的小木頭椅子。然後上級下命令道:逼迫這把椅子坦白罪狀,然後寫成筆錄!否則的話不準離開房間一步。」
「真是個超現實的故事呢。」
「啊呀不是的。這可不是超現實的故事。從頭到尾都是真事。斯大林建造了這樣一個偏執狂的超現實體系。在任時大概造成了一千萬人的死。幾乎全是他的同胞。我們就是存活在這樣的世界裡。」
「你總是知道很多溫暖人心的故事。」
「也沒有那麼多。必要時倒還是有存貨的。我沒有接受過系統的教育。只能將能為現實所用的東西,一點點學到身上。【希望之處必有試煉】如同你說的那樣。這話很對。希望的數量極少且抽象。試煉卻多到可怕,而且十分具體。這也是我付出代價學到的一件事。」
「然後呢,檢察官考生結果是怎麼讓椅子交代罪狀的?」
「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tamaru說。「如同禪理的故事。」
「斯大林的禪理?」
tamaru過了一會切斷了電話。
那天午後,青豆用室內腳踏車和長椅式的器具做了運動。身體收穫的這適度的負荷,讓她感到久違的快樂。之後青豆流著汗衝了淋浴。一面聽著fm廣播一面做了簡單的飯菜。檢查了傍晚電視播放的新聞(讓她關心的新聞一條也沒有)日落之後又出到陽臺上監視公園。薄薄的小毯子望遠鏡和手槍。閃耀著美麗光澤的嶄新的球棒。
如果再也見不到天吾出現在這個公園裡,到充滿謎團的1q84年結束為止,我都只能像現在這樣,在高圓寺一日日重複單調乏味的生活。做點飯菜,做做運動,檢查新聞,翻著普魯斯特的書頁等待天吾出現在公園裡。等他已經成為我的生活中心課題。現在的我,僅靠著這麼一根細線辛苦地生存下去。如同在爬下首都高速路的緊急樓梯時見到的蜘蛛一般。在髒兮兮的鐵絲網的角落,織著粗陋的網,然後屏息等待的一隻小黑蜘蛛。橋下刮過的風搖動,那張滿是汙物的網,就這麼四下飄散了。看見這個的時候,青豆覺得很可哀。但是現在自己也處於和那隻蜘蛛相同的境遇。
弄張收有楊納傑克《小交響曲》的唱片吧,青豆想。對做運動有必要。這段音樂將我和某處——無法特定的某處場所——連線到了一起。把我引導向了某處。在下次給tamaru的補給品清單中加上這個吧。
現在是十月,還有三個月的自由時間。時間一刻不停地消逝著。她將身子縮在扶手椅裡,透過樹脂圍牆的縫隙繼續觀察著公園的滑梯。熒光燈青青白白地照著小小的公園。這番景象讓青豆聯想去夜晚水族館空無一人的通道。眼睛看不見的虛構的魚們在樹木之間悄無聲息地遊著。他們毫不停歇地遊在無聲的水中。夜空中兩輪月亮並排著漂浮著,向青豆祈求認可。
天吾君,青豆喃喃道,現在的你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