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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牛河 向那裡步去的途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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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又咳嗽了幾下。「不,不是牛河先生的錯。沒注意到也是當然的事。」

牛河把煙在菸灰缸裡按滅,澆上喝剩的茶,從座位上站起,大大地開啟窗戶。

「香菸仔細地滅掉了,開啟窗戶換了房間裡的空氣。哎,雖然外面的空氣也稱不上有多幹淨。」

「實在抱歉。」

沉默延續了十秒。那邊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那麼【證人會】的情報弄到了吧。」牛河問。

「是的,很有分量。不管怎麼說青豆一家常年是熱心的信徒。有關的資料很多。能替您做必要和不必要的篩選嗎?」

牛河同意了。求之不得。

「健身中心沒有什麼特別的問題。開啟門進到裡面,辦完事後再將門關上而已。可是時間有限。完完全全的資料分量也相當的多。總之整理好這兩份之後給你送去。老樣子,酬金作為交換。」

牛河記下了蝙蝠說的金額。比預算高了兩成。可是除了接受之外沒有別的選項。

「這回不想使用快遞。明天的這個時間,直接給您送去。請準備好現金。然後老慣例不能開具發票。」

牛河說明白了。

「雖然之前也說過了,為了保險起見再重複一次。您提出希望的要求,能到手的情報全都到手了。所以即使牛河先生對其內容不滿,這邊也不負任何責任。僅僅是做了技術能力範圍內的事。報酬和勞動相對,並不和結果相關。說沒有得到想要的情報要求退款的話是不行的。這個希望您能理解。」

牛河說知道了。

「然後青豆的照片怎麼也弄不到。」蝙蝠說道。「全部的資料都被小心地去掉了照片。」

「明白了,這樣就行。」牛河說。

「說不定樣貌已經變了。」蝙蝠說。

「或許。」牛河說。

蝙蝠咳嗽好幾下之後。「就是這樣。」他說著切斷了電話。

牛河放回聽筒。嘆口氣,在嘴上叼起新的一根香菸。用打火機點燃煙,對著電話機徐徐吐氣。

第二天午後,年輕女孩到訪了牛河的事務所。也許還不到二十歲。穿著現出身材的美麗線條的白色連衣裙,下著白色花朵的高跟鞋。帶著珍珠耳環。耳朵雖小耳垂卻很大。身高略略超過150公分。頭髮又直又長,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彷彿是實習的小妖精。她正面看著牛河的臉,彷彿是看著令人難忘的貴重的東西,明快親切地微笑著。小小的嘴唇中是排列整齊的白牙。當然也許只是營業用的微笑。可是即使是這樣,第一次見到牛河卻沒有退縮的女孩很少見。

「給您帶來了您要求的資料。」女孩說著,從肩上的布包裡拿出兩個相當厚的檔案信封。然後想古代搬運石板的巫女那樣雙手捧著,放到了牛河的桌上。

牛河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準備好的信封,遞給女孩。她開啟信封取出萬元鈔票,就這麼站著數起來。非常老練的數法。細長優美的手指快速地翻動。數完之後將錢放回信封,將信封放進布包。然後對著牛河綻放出比之前更加親切誇張的微笑。好像沒有比現在見著的更令人高興似的。

牛河想象著這個女孩和蝙蝠到底有著何種關係。可是這當然和牛河沒有任何關係。這個女孩只是個聯絡員罷了。遞過「資料」收取報酬。這大概是分配給她唯一的任務吧。

個子小小的女孩離開房間後,長時間裡牛河一副割捨不下的心情凝視著房門。那是在她身後閉上的門。房屋中還濃烈地殘留著她的氣息。難道那個女孩,留下氣息的同時也帶走了牛河的一部分靈魂。他強烈地感覺到胸口新近生出的這片空白。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牛河感到不可思議。而且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十分鐘過後,牛河終於平靜下來開啟信封。信封被好幾層膠帶密封著。裡面有列印稿,影印的資料,還有原版的檔案鼓鼓囊囊地裝著。怎麼幹的不清楚,不過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弄到這麼多的東西,總是不得不讓人感到佩服。可是於此同時,牛河在這堆檔案面對被深深的無力感侵襲著。如果弄到這麼多的東西結果還是什麼也沒辦成怎麼辦?我花大價錢買到的不就是一堆無用的紙?這就是不管怎樣窺視也見不到底一般的無力感。歷經辛勞最後映在眼前的一切,都被死亡預兆般的黯淡的黃昏包圍著。也許是那個女孩留下了什麼的緣故,他想著。或者是帶走了什麼也說不定。

可是牛河多少恢復了氣力。傍晚之前強作起耐性把這些資料過目了一遍,把認為有用的情報分類別項地做上筆記。在集中精神工作的時候,意識終於將不明正體的無力感追趕到了某個角落。而後房間漸暗,擰亮桌上的燈的時候,高價買到的東西果然有其價值,牛河想。

先從健身中心的資料開始看起。青豆四年前到這傢俱樂部就職,主要擔任肌肉訓練和武術的專案。舉辦了好幾個班進行指導。資料中寫著,她作為訓練師有很高的能力,在會員中也很有人氣。在主辦一般班級的同時也接受個人指導。費用當然很高,可是對於沒有固定時間參加訓練班的人們,或者偏好私人環境的人來說是個便利的機制。青豆也有很多這樣的【個人顧客】。

青豆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怎樣給【個人顧客】作指導,影印的日程表上都記載著。青豆在俱樂部裡給他們做指導,也會到家裡去。顧客中有知名的藝人,也有政治家。柳屋敷的女主人緒方靜惠是顧客中年紀最大的。

青豆在俱樂部工作不久馬上開始了和緒方靜惠的聯絡。青豆消失蹤影前一直持續著。恰好和柳屋敷的二層公寓作為【遭遇家庭暴力的女性商談室】的安全小屋正式投入使用的時期相同。也許是偶然的巧合,也許不是。不管怎樣從記錄上看,兩人的關係隨著時間的發展變得密切。

也許青豆和老婦人之間產生了什麼個人的羈絆。牛河的靈能感覺到了這個氣息。剛開始最初是健身中心的教練和顧客的關係。然後在某個時間點性質改變了。眼睛瀏覽著事務上的記錄和日期,牛河努力地想要找出那個【時間點】。那時發生了什麼。或者明瞭了什麼,以此為契兩人不再是訓練師和顧客的關係。超越了年齡和立場,建立了更親近的個人關係。也許還結成了精神上的密約。然後這個密約經過了可行的通路,到達酒店的套房殺害了領袖。牛河的嗅覺這麼說。

怎樣的通路呢?而後是怎樣的密約呢?

牛河的推測還無法被及那裡。

可是這其中恐怕是和【家庭暴力】有關係吧。這麼看起來,【家庭暴力】對老婦人來說是個重要的個人主旋律。從記錄來看,緒方靜惠最初和青豆的接觸,是在青豆主講的【防身術】的班級上。七十多歲的女人參加防身術訓練班怎麼也不能說是一般性事件。也許是有什麼圍繞著暴力性的因素,讓老婦人和青豆聯絡起來。

或許青豆自身也曾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領袖是家庭暴力的加害人也說不定。也許他們知道了這件事,然後向領袖施加制裁。可是這一切也不知過是【也許】這個程度的假說罷了。而且這個假說和牛河所知道的領袖並不吻合。當然,不管是怎樣的人,心底都會有不可探知的東西。領袖也只是個內在深厚的人物。主宰著一個宗教團體的人。聰明,知性,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可是即使假設他實際上是個幹出家庭暴力行為的人,值得他們設計周到的殺人計劃,捨棄過往的身份,置自己於危險不顧也要實行麼?這個事實又有什麼意義呢?

不管怎麼說,領袖的被害不可能是一念之下的感情衝動。那裡有著毫不動搖的意志,明確無疑的動機和綿密的體系的介入。那個體系長時間有著充足的資金,戒備頗深地執行著。

可是能證實這些推測的證據一個都沒有。牛河手上的無非是基於假說的狀況實證罷了。奧卡姆的剃刀斬斷的代替品。這個階段也還不能向先驅報告。但是牛河是明白的。這裡有著某種氣味、有著某些反應。一切的要素都指向一個方向。老婦人因為家庭暴力的某些理由,指示青豆殺死了領袖,之後再將她送往安全的地方。蝙蝠收集的資料也全都間接地證實了他的這番假說。

有關【證人會】的資料整理花費了很長時間。分量多的嚇人,且幾乎全是對牛河沒有任何用處的東西。青豆一家給【證人會】的活動做了多少貢獻的具體數字的報告佔據了大半篇幅。就資料來看,青豆一家確實是熱心而富於獻身的信徒。他們的大半人生都奉獻給傳教。青豆的父母現在住在千葉縣市傳市。三十五年間搬過兩次家,都在市川市裡。父親青豆隆行(五十八歲)在工程公司工作,母親青豆慶子(五十六歲)沒有職業。長男青豆敬一(三十四歲)從市川市裡的縣立高中畢業後,到東京都內的小印刷公司就職。三年後從那裡辭職,開始到位於小田原的【證人會】本部工作。做著印刷教團宣傳手冊的工作,現在幹起管理職位。五年前和女信徒結婚,有了兩個小孩,現在租著小田原市裡的公寓生活。

長女青豆雅美的經歷在十一歲時終結。那時的她捨棄了信仰。對於捨棄信仰的人【證人會】沒有任何興趣。對於【證人會】來說,青豆雅美如同十一歲時死了一樣。在那之後青豆雅美步上了怎樣的人生,是活著還是死了,沒有一行記載。

這麼看來似乎得去父母或者哥哥那裡問一問了,牛河想。這麼做也許得不到任何線索。從資料中來看,很難想象他們會爽快地回答牛河的問題。青豆的一家人——當然牛河沒有見過——似乎是有著偏執的思考方式,過著偏執的生活,偏執到相信天國近在頭頂毫不懷疑的一群人。對他們而言拋棄信仰的人,即使是自家人,也只是個步上愚蠢骯髒道路的人類。不,也許已經不再看做是自家人了。

青豆少女時代受過家庭暴力?

也許受過。也許沒有。可是即使受過,父母也不會將其作為家庭暴力認真對待。牛河知道【證人會】教育孩子十分嚴格。其中多數的場合都伴隨著體罰。

雖然這麼說,幼兒時期這樣的經歷帶給心理巨大的創傷並且深深地殘留著,至於長大後將誰殺害嗎?當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牛河認為這只是個極端的理由。一個人計劃性地殺人是很艱苦的工作。伴隨著危險,精神上也承受巨大的負擔。被捕的話有重刑等著。其中應該有著更強烈的動機才對。

牛河再一次拿起檔案,仔細地讀著青豆雅美十一歲為止的經歷。她幾乎從學會走路開始,馬上跟隨著母親開始傳教活動。奔波在大門口遞進小宣傳冊。向人們宣告世界正在走向不可避免的終結,呼籲人們參加集會。只要加入教團就能在這場終結裡存活下來。之後至福的天國就會降臨。牛河也幾次聽過這種勸誘。對方大多是中年女性,手裡拿著帽子和陽傘。很多都戴著眼鏡,像一條聰明的魚似的目光一直盯著對方。帶小孩的情況也很多。牛河想象著青豆跟在母親身後挨家挨戶轉悠的情景。

她沒有上幼兒園,直接在附近的市立小學入學。然後五年級的時候從【證人會】脫會。棄教的理由不明。【證人會】不會一一記錄棄教的理由。落入惡魔手中的人類,就任憑惡魔處置。他們整日忙著訴說樂園的情景,訴說通往樂園的道路。善人有善人的工作。惡魔有惡魔的工作。

牛河的腦袋中,有誰在敲著三合板建成的臨時簡易房屋的隔板。「牛河先生,牛河先生」這麼叫著。牛河閉上眼睛,聽著這個叫聲。聲音雖小卻很執著。我看漏了什麼東西,他想。什麼重要的事實記載在這份檔案的什麼地方,可是我沒看到。敲門聲這麼提醒我。

牛河再次瀏覽那份分量頗厚的檔案。不是用眼睛搜尋文字,而是將各種具體的場景浮想在腦海中。三歲的青豆跟著母親佈教。大多數的時候,在門口就立刻被回絕了。她進入小學,佈教活動仍在繼續。週末的時間全都被佈教活動佔據。應該沒有和朋友們玩的時間。不,也許根本沒有朋友。證人會的小孩在學校裡被排斥被欺負的情況很多。牛河讀了和證人會相關的書,這樣的事也很清楚。然後她十一歲時棄教。棄教應該需要相當大的決心。青豆從出生起就被灌輸著這個信仰。和這個信仰一起成長。一直侵蝕到身心的芯裡。不是像換件衣服那樣簡單就能捨棄的。同時也意味著被家人孤立。信仰極深的家人。他們再也不會接納棄教的女兒。拋棄信仰也就是拋棄家人。

十一歲的時候,青豆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讓她下了那樣的決斷呢?

千葉縣市川市立xx小學,牛河向。試著將這個名字讀出聲來。那裡發生了什麼,毫無疑問什麼……然後牛河小小地嚥了口氣。我以前在哪聽過這個小學的名字。

究竟在哪聽過呢?牛河和千葉縣完全沒緣。出生在琦玉縣浦和市,進入大學後來到東京,除了林間夏令營的時候,一直住在二十三區裡。幾乎從來沒有踏進過千葉縣一步。去過一次富津的海水浴。可是怎麼會聽過市川小學的名字呢。

想起為止花了不少時間。他一邊兩手在歪呼呼的腦袋上磕磕梭梭地搓著,一邊集中意識。好像在深深的泥沼裡伸下手去,摸索著記憶的底部。聽到這個名字並不是多久之前的事。最近才對。千葉縣……市川市……小學。終於他的手抓住了細細繩子的一端。

川奈天吾。牛河想。是呀,那個川奈天吾是市川人。他也應該上的是市立小學。

牛河從事務所的檔案架上取出川奈天吾的相關檔案。幾個月前,先驅拜託收集的資料。他翻著檔案確認天吾的學歷。粗壯的手指搜尋到了那個名字。和猜測的一樣。青豆雅美和川奈天吾上的是同一所市立小學。從出生日期來看,大概是同一年級。是不是同一個班,不調查的話還不確定。可是兩人認識的可能性大大的增加了。

牛河嘴裡叼起七星,用打火機點燃。事物終於連線上了的感覺。點和點之間的那一條線終於牽上了。之後將會畫出怎樣的圖形,牛河還不清楚。可是多少已經能看見一個大概構圖了。

青豆小姐,能聽見我的腳步聲嗎?大概聽不見吧。不發出腳步聲地前進著喲。我在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像遲緩的烏龜一般。也是在實實在在地前進著。不久之後就能看見兔子的背影。愉快地等著吧。

牛河在椅子上轉過背去,看著天花板,向那裡徐徐吐出香菸的煙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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