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發生了這樣的邂逅嗎?羅曼史產生了嗎?牛河當然不明白那樣的事。可是相會的想法是能說得通的。所以兩人攜手對【先驅】進行攻擊。天吾用筆,青豆恐怕是用特殊的技術。各自從不同的方面。可是牛河怎麼也不能適應這個假說。邏輯上姑且是能說得通,可是卻沒有說服力。
如果天吾和青豆之間真是結成了這樣深的關係,不可能不表現出來。宿命的邂逅一定生出相應的宿命的結果。這是牛河一對警醒的目光不可能看漏的。或許青豆只是隱藏了這樣的事實也說不定。可是那個天吾是不可能做到的。
牛河是個基本上靠邏輯組成的男人。沒有實證就不會前進。可是與此同時,也相信自己天性的直覺。而且這個直覺,對天吾和青豆同謀行動的這個方案搖了頭。輕輕的,卻很執著。如果兩人的眼中還沒有映照出對方的存在吧。兩人同時與【先驅】產生關聯,不就只是偶然的行為麼。
雖然很難認為這是偶然,牛河的直覺比起共謀說還是更加傾向這個。兩人有著各自迥異的動機和各自迥異的目的,從各自迥異的側面極其巧合地同時撼動了【先驅】的存在。即是兩條不同的storyline並行。
可是這樣方便易懂的假說,會被【先驅】的團伙坦率接納嗎?肯定不會,牛河想。他們一定不假思索地就飛奔到共謀說去了。不管怎樣從心眼裡喜歡陰謀論的一群傢伙。在交出新鮮情報之前,還是不得不再收集一些實實在在的證據。否則他們也許會反過來被誤導,搞不好還會危害到牛河自身。
牛河在從市川前往津田沼的列車裡,一直考慮著那樣的事。大概是不知不覺的時候皺起了臉,時不時嘆口氣,盯著天上瞧了吧。對面座位上坐著的小學生模樣的女孩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牛河。他難為情地一笑,用手心揉搓著禿頂的腦袋。可是這個動作反而嚇到了女孩。她在西船橋站跟前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蹭蹭蹭地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和名叫太田俊江的女老師在放學後的教室談了話。大概五十過半了吧。外表看起來,和市川小學幹練的副校長形成鮮明的對比。身材短小,胖墩墩的。從後面看的話走路方式如同不可思議的什麼甲蟲類。帶著金屬邊的小小的眼鏡,眉毛和眉毛之間又寬又平,還能看見那裡長著的細細的汗毛。雖然看不出是什麼時候做的,也許從做好的時候開始就已經不流行了的羊毛套裝,還微微散發出防蟲劑的味道。顏色雖是粉色,卻好像混進什麼別的顏色似的,不可思議的粉,恐怕是為了追求品位良好沉穩大方的色調,無奈事與願違。這個粉色重重地掉進了膽怯和保守的斷念之中。託這個粉色的福,領口露出來的嶄新的白色上衣,看起來也如同半夜混進來的不速之客。摻雜著白髮的乾澀的頭髮,被不合時宜的塑膠髮夾別住。手腳都肉呼呼的,短短的手指上沒有一個戒指。脖子上有三道細細的皺紋,清晰地如同人生的刻度。或許是實現三個願望也說不定。不過牛河推測大概不會是那樣。
她從小學三年級到畢業為止都是川奈天吾的班主任。二年級時換了班級,大概和天吾在一起四年左右。作為青豆的班主任是三年級和四年級的兩年裡。
「川奈先生的事記得很清楚。」她說道。
和她平凡的外表相比,她的聲音驚人的清晰和年輕。能傳遞到吵鬧的教室的最遠角落。果真是職業造人。牛河想。一定是很有能力的老師。
「川奈先生從各個方面都是個優秀的升學。即使是過了二十五年,教過了不計其數的學生,也沒有再遇到那麼出類拔萃資質的學生。不管做什麼都高人一等。人品也好,也有領導能力。可以想見無論那個領域一定都能成為一家的人物。小學時代說起來就是數學,具備數學那樣的能力,進軍文學的道路也絕對不是件怪事。」
「父親確實是做nhk收費的工作的吧。」
「是的。」老師說。
「從本人那裡聽說,父親很嚴格。」牛河說。這當然是完全的胡亂猜測。
「是這樣的。」她毫不猶豫地說道。「父親有著非常嚴格的地方。為自己的工作自豪,當然是很了不起的事。可是隨著時間已經成為了天吾君的負擔。」
牛河巧妙地操縱著話題,從她那引出更為詳細的情報。這是牛河最為擅長的一項工作。讓對方儘可能地心情愉快地說話。因為厭惡在週末和父親一塊去收費,天吾在五年級時離家出走了,她說道。「說是離家出走,實際上是被迫從家裡出來的。」老師說。果然天吾被帶著和父親一塊去收費。牛河想。而且這多少成為了少年時代天吾的精神負擔,和預想的一樣。
女老師讓無處可去的天吾在自己家裡住了一晚。她為那個少年準備毛巾,還給做了早餐。第二天的晚上去了父親那裡,費盡口舌地說服了他。她將那個時候的事,描繪成人生最為光輝的一幕似的。在天吾是高中生的時候偶然再會了,她說。他非常出色地演奏著定音鼓。
「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不是簡單的曲子。天吾君在之前的幾個禮拜完全沒有接觸過那個樂器。可是立馬就能作為定音鼓的演奏者登上舞臺,出色地完成熱舞。不能不說是奇蹟。」
這個女人從心底裡喜歡著天吾,牛河佩服道。幾乎是抱著無條件的好感。被人這麼深切地喜歡,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心情呢。
「青豆雅美小姐的事您記得嗎?」牛河問道。
「青豆小姐的事也記得很清楚。」女老師說。可是這個聲音裡,和天吾的時候不同,感覺不到任何喜悅。她的音調也下降了兩成。
「很稀少的名字呢。」牛河說。
「哎,確實是很稀少的名字。可是記住她的事,並不是因為名字。」
短暫的沉默。
「家族似乎是【證人會】的熱心的信徒。」牛河試探道。
「這個談話能僅限在這裡嗎?」女老師說。
「當然,絕對不會傳到外面。」
她點點頭。
「市川市是【證人會】一個很大的支部。所以我也做過好幾個【證人會】的小孩的班主任。從老師的立場來看,這是個十分微妙的問題。也不得不加以注意。可是沒有比青豆的父母更為熱心的信徒了。」
「也就是不肯妥協的人吧。」
女老師像是在回憶似的輕輕咬著嘴唇。「是的。對待原則問題十分嚴厲。對孩子的要求也是一樣的嚴厲。因為這個緣故青豆小姐在班裡被孤立了。」
「青豆小姐某種意義上是特殊的存在。」
「是特殊的存在。」老師確認道。「當然孩子沒有責任,如果要追究是誰的責任,那就是支配著人心的不寬容。」
女老師說了關於青豆的事。其他孩子對青豆的事大部分都無視,儘可能的把她當做不存在。她是個異類,大肆宣揚奇怪的原則給其他的孩子帶來麻煩。這是班裡統一的看法。與此相對,青豆也儘可能的讓自己的存在感變得稀薄,以此來保護自己。
「作為我也儘可能的在努力。可是孩子們的團結超越我預想的堅固。青豆小姐也是,把自己變為了幽靈一樣的存在。現在的話可以委託給專門的教育輔導員。可是那時沒有那樣的制度。我也還年輕,照顧班裡已經很吃力。恐怕聽起來像是在找藉口吧。」
牛河能夠理解她說的事。小學老師的工作是很重的勞動。孩子之間的關係,某種程度上只能交給孩子自己。
「深刻的信仰與不寬容,常常是表與裡的關係。那是我們無法插手的事。」牛河說。
「和您說的一樣。」她說,「可是層次不同,當時我應該是能做些什麼的。我好幾次找青豆談話,可是她幾乎不開口。意志堅強,一旦決定的想法不會再改變。頭腦也很優秀。有著優秀的理解力,學習慾望也有。可是為了不表現出來,嚴格地管理著自己壓抑著自己。不去引人注目恐怕是她保護自己的一個手段。如果能在普通的環境裡,她恐怕也會是優秀的學生吧。現在回想起來仍是覺得遺憾。」
「和她的父母談過話嗎?」
女老師點頭。「談過好幾次。因為信仰迫害的問題,父母屢屢到學校來抗議。那個時候的我,拜託他們為青豆融入班級做出幫助。不能稍稍的通融一下原則嗎。但是不行。對其父母來說,嚴密遵守信仰和的原則比什麼都重要。對他們而言,幸福是去樂園,現世的生活只是過往雲煙。可這是大人世界的道理。在成長期的小孩的心裡,被班裡的同學無視,當做異類是多麼的痛苦,之後留下了怎樣的致命的傷害,遺憾的是都不得而知。」
牛河告訴她,青豆在大學和公司都是壘球部的核心選手,很活躍。現在是高階健身中心優秀的教練。正確說來多少比以前生的活潑。並沒有發展成那樣嚴厲的情況。
「那真是太好了。」老師說道。她的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色。「平安地成長,自立,精神地活著。聽到這個我就安心了。」
「還有一件事想問問。」牛河浮起天真無邪的笑容問道。「小學時期,川奈天吾和青豆小姐的個人的親密關係方面,有什麼可能嗎?」
女老師交叉兩手的手指,考慮了一會。「也許有這樣的事也說不定。可是我既沒有看見過這樣的情形,也沒有聽過這樣的話題。有一點可以說的是,不管是誰,很難想到在那個班裡會有和青豆私下結成親密關係的孩子。天吾君也許會向青豆小姐伸出援助的手。畢竟是溫柔善良有責任感的孩子。可是假設發生了這樣的事,青豆小姐那方面也不會就這麼開啟心扉。和附在岩石上的牡蠣不會輕易地開啟殼子一個道理。」
女老師咬著嘴,然後新增道,「我很遺憾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說出口。當時的我什麼也沒能幫上忙。之前說的一樣,缺乏經驗,能力不足。」
「假如說,川奈先生和青豆小姐有什麼親密的關係的話,一定在班級中引起很大的反響吧。這樣的事不可能不傳到老師的耳朵,是這樣的吧?」
女老師點頭,「不寬容在任何地方都有。」
牛河道謝。「和老師您談話,給我幫上了大忙。」
「青豆小姐的事,不會對這次的贊助金有什麼妨礙吧。」她擔心的說道。「班裡發生這樣的問題是作為班主任的我的責任。既不是天吾君,也不是青豆小姐的錯。」
牛河搖頭。「請您不用擔心。我只是在確認作品背後關係的事實罷了。如您所知,宗教相關的問題太過複雜。川奈先生有著優異深厚的才能,不久之後,一定能功成名就。」
聽到這個女老師滿足地微笑起來。小小的瞳孔中彷彿照射進什麼陽光,遙見遠處山脈的冰河,閃閃發亮的光。在回憶少年時代的天吾吧,牛河想。雖然是二十年前的事,對她來說一定感覺就像昨天發生的一樣。
牛河一邊在校門口附近等待前往津田沼車站的巴士,一邊想著自己的小學老師。他們還記得牛河嗎?即使還記得的,回憶起他的老師們的眸子裡,也不會浮現出那樣親切的光芒吧。
現在弄明白的狀況,和牛河假設的預想很接近。天吾是班裡最優秀的學生。也有人望。青豆是孤立的,被全班同學無視。天吾幾乎不可能和青豆有什麼親密的可能性。立場相差太遠。然後青豆在五年級的時候離開市川,去了別的小學。兩人的聯絡就此中斷。
如果說小學時代的兩人間,有什麼共同性的話,就只有不得不違背心意遵從父母的話這一點。勸誘和收費雖然目的不同,可是他們都被強迫著跟隨父母走街串巷。雖然在班裡的立場完全不一樣,可是兩人恐怕也是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在強烈的尋求著什麼。無條件地接受自己,擁抱著自己的什麼。牛河能想象他們的心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牛河自身也抱著同樣的心情。
終於告一段落了。牛河想。他坐在津田沼開往東京的快速列車上,抱著手臂。終於告一段落了,我接下來怎麼做才好呢。發現了天吾和青豆之間的一些聯絡,令人感興趣的聯絡。可是遺憾的是現有階段,還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能夠證明。
我的面前現在立著三個高高的石壁。那裡有三扇門。不得不選擇其中一扇。門上各自掛著名牌。一個是【天吾】,一個是【青豆】,還有一個是【麻布的老婦人】。青豆像煙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一個腳印也沒留下。麻布的【柳屋敷】像銀行的保險櫃一樣被層層保護著。怎麼樣也插不進手。這麼說來,剩下的門只有一個。
接來下一段時間要緊緊粘著天吾君了,牛河想。沒有其他的選項。消除法精彩的案例。簡直想做成漂亮的小冊子發給街道上的行人。怎麼樣,大家,這就是消除法。
天生的好青年,天吾君。數學學者和小說家。柔道冠軍,小學女老師疼愛。總之只能先從這個人身上尋找突破口,再伺機解開事情的謎團。真是麻煩的謎團。越想就越弄不明白。自己的腦漿也如同過了保質期的豆腐一樣。
天吾君自己怎麼樣呢。他能看見事物的全體像嗎?不,恐怕看不見。從牛河的所見來看,天吾在反覆著操作錯誤,這裡那裡地繞著彎路。他也被種種事情迷惑著,在腦袋裡建立著各式各樣的假說。不過天吾君是天生的數學家。收集零件組合成謎題是駕輕就熟。而且他又是當事人,大概手裡有著比我更多的零件吧。
暫時監視川奈天吾的行動吧。毫無疑問他一定會把我帶到哪裡去的。順利的話那就是青豆藏身的地方。像鮣一樣黏上什麼不鬆手,這是牛河最為擅長的行為之一。一旦下定決心,誰也別想把他甩開。
這麼決定之後,牛河閉上眼睛關閉了思考的閥門。睡一小會吧。今天辛辛苦苦地跑了千葉縣的兩個小學,和兩個中年女老師見面談話。美麗的副校長,和像螃蟹一樣走路的女老師。有休息休息神經的必要。他那大大的歪斜的腦袋,開始隨著列車的震動緩緩的上下搖擺。就像一邊雜耍,一邊從嘴裡吐出不吉利的神籤,和人一般大小的玩偶一樣。
雖然車廂裡並不空,卻沒有一個乘客想要坐到牛河旁邊的座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