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果真如此麼。這麼簡單世界就恢復原樣了麼?回到舊有世界的路已經哪裡都找不著了,領袖死前不是這麼斷言的麼。
難道說這裡是另一個不同的場所麼。我們從一個不同的世界移動到了一個更為不同的第三世界嗎?老虎笑嘻嘻的用左側的臉而不是右側衝著這個世界。那麼這裡所有的新的謎團和新的規則,我們能接受麼?
或許是這樣的,青豆想。下斷言否認什麼,現在的我還做不到。可是即使這樣,還是有一絲能確信的。無論如何,這裡不是天空浮著兩個月亮的世界。而且我握著天吾的手。我們踏進了邏輯無法施力的危險場所,經歷了嚴酷的試煉互相發現了對方,而後從那裡逃出。不管到達的是舊有的世界,還是更新的世界,又有什麼可怕的呢。新的試煉存在於此的話,再跨越一次就好。就是這樣。至少,我們不再孤獨了。
她的身體失去了力氣,為了相信應該相信的事而靠在天吾大大的胸口。將耳朵貼在那裡,傾聽著心臟的鼓動。而後身體埋在他的胸中。如同豆莢中包裹的豆子一般。
「接下來我們去哪裡好呢?」在經過了不知多長時間之後,天吾向青豆問。
不能一直待在這裡。確實。可是首都高速道路沒有人行道。雖然池尻的出口比較近,但是無論交通再怎麼堵塞,步行在狹窄的高速路的人在車的縫隙間移動也是很危險的。而且首都高速的路上,很難想象能輕易的搭上便車。雖然可以用緊急電話向道路公營事務所求助,但是那樣一來,為了讓對方理解,就必須說明兩人誤入這裡的理由。即使能安全走到池尻出口,收費處的人員也會處罰兩人的吧。從剛才爬上的樓梯下去當然是在考慮之外。
「我不知道。」青豆說。
接下來怎麼辦才好呢,該向著哪裡去呢,她真的不明白。爬完緊急樓梯青豆的任務就完成了。不斷的思考,判斷失誤的正確與否已然用盡了所有的能量。她的身體裡已經沒有一滴燃料殘存了。之後的事只能拜託別的什麼力量。
天上的父。您的御名永遠聖潔。將您的王國賜予我們。寬恕我們眾多的罪。在我們細小的步伐中降下您的祝福。阿門。
祈禱的句子,自然而然的脫口而出。近乎條件反射。沒有考慮的必要。這些一個一個的文字沒有任何意義。這些語句,現在只不過是聲音的迴響,是記號的羅列。可是機械的吟誦這段禱詞,她的心情變得不可思議。也許說是敬畏虔誠也無不可。其中有什麼悄然無聲的打動了她的心。即使發生怎樣的事,只要我還平安無損就是好的。她這麼想。我自身在此處——無論此處是何處——能在這裡就是好的。
將您的王國賜予我們。青豆再一次出聲的重複道。和在小學吃飯之前一樣。無論那意味著什麼,她從心裡如是渴望。將您的王國賜予我們。
天吾用手指梳著青豆的頭髮一般撫摸著。
十分鐘之後天吾攔下了路過的計程車。兩人一時間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堵塞的首都高速路上有一輛沒有載客的計程車通過。天吾半信半疑的揚起手,後座的門立刻就開了,兩人鑽到其中。像是害怕幻覺消失一般,匆匆忙忙,慌慌張張的。戴著眼鏡的年輕司機扭著脖子向後望去。
「因為很堵,想要馬上從前面的池尻出口下去,這樣可以嗎?」司機說。作為男人來說聲音有些高而尖細。可是不覺得刺耳。
「這樣就行。」青豆說。
「實話說在首都高速的路上載客是違反法律的。」
「比如說是怎樣的法律呢?」青豆問道。司機席的反光鏡上映出的她的臉微微扭曲著。
高速路上禁止載客的法律名字,司機一時間想不起來。而且他一眼被鏡子中青豆的臉嚇到了。
「哎好吧。」司機放棄這個話題。「那麼,到哪裡去好呢?」
「在涉谷站附近停下就行。」青豆說。
「現在不打計價器。」司機說。「費用只收取下高速的部分。」
「可是為什麼在這樣的地方,沒有載到客人就跑來了呢?」天吾問司機道。
「真是很麻煩的事呢。」司機用有些疲憊的聲音說道。「想聽麼?」
「想聽。」青豆說。不管是多長多無聊的事都沒關係。她想聽這個新世界的人們說的事。這裡也許有新的秘密,也許有新的暗示。
「我在砧公園附近拉了箇中年的男人。說是要從高速到青山學院大學的附近去。因為從下面走的話涉谷附近很會堵,那時還不知道首都高速堵車的情報。還是非常順暢的。所以我就照他說的從用賀到了首都高速。可是谷町附近像是出了衝突事故,如您所見。一旦上高速的話,想從池尻出口出去也出不去。在這樣的時候,那位客人遇見了熟人。在駒澤附近走走停停的時候,旁邊並排停著的是一輛銀色的賓士車,開車的女性剛好是熟人。這樣,開啟窗戶兩人說著話,說是到她那邊去吧。就是這樣,雖然很不好意思但還是算清費用,到那邊去吧,那個人對我這麼說。首都高速放下客人實在是聞所未聞的事,不過實際上車流幾乎不動,也不能說不行吧。就這樣客人換乘到了那輛車裡。說很不好意思,錢也多付了一些,所以我這邊也沒有辦法。不管怎樣這樣下去也跑不起來。只能這樣走走停停的爬著過來。還差一點就到池尻出口了。這時就看見您就揚起手。真是讓人難以置信。不這麼認為嗎?」
「相信的。」青豆簡潔的說道。
兩人在那個夜晚,開了一件位於赤坂的高層酒店房間。他們在關掉燈的房間裡各自脫掉衣服,進到被子裡互相擁抱。雖然想要互相訴說的話還有許許多多,可是等到夜已放明也不遲。還有首先必須完成的事。兩人沒有開口,在黑暗中花著時間互相探尋對方的身體。用十隻手指,一點一點確認哪裡有著什麼,是怎樣的形狀。像是在秘密的房間搜尋寶物的小孩一般,胸口激動個不停。而後確認了唯一的存在,將唇貼上賦予認證的封印。
花費時間完成這些工作之後,長長的時間裡,青豆將天吾變硬的陽物握在手裡。如同曾經在放學後的教室中握住他的手一般。那比她所知的任何感覺都硬。近乎奇蹟。而後青豆分開腿,靠近身體,將其徐徐匯入自己的身體。筆直的深處。她在黑暗中閉上眼睛,深深的昏暗的吞下氣息。而後花時間吐出氣息。天吾的胸口感受著這溫暖的吐息。
「我一直想象自己被你這樣抱著。」青豆停止身體的動作,在天吾的耳邊呢喃道。
「指和我做愛的事?」
「是呀。」
「從十歲開始一直這麼想象這件事的?」天吾問。
青豆笑了。「怎麼會。是從更大一些的時候。」
「我也想象過同樣的事。」
「指進入我的身體?」
「是的呀。」天吾說。
「怎樣,和想象的一樣麼?」
「還沒有真實感。」天吾老實答道。「感覺好像還在想象的後續中。」
「但是這可是現實呀。」
「感覺如果是現實的話就太棒了。」
青豆在黑暗中微笑。而後在天吾的唇上貼合自己的唇。兩人一時間舌頭肆意攪動。
「吶,我的胸是不是太小了?」青豆這麼說道。
「這樣剛好。」天吾將手擱在她的胸上說。
「真的這麼想?」
「當然。」他說。「比這更大就不是你了。」
「謝謝。」青豆說。而後補充道。「但是不僅是這樣,右邊和左邊的大小也很不一樣。」
「現在這樣就好。」天吾說。「右邊是右邊,左邊是左邊。不變就行。」
青豆將耳朵貼在天吾的胸口。「吶,長時間裡我都是一個人。而且被各種各樣的事深深的傷害了。更早之前與你相會就好了。這樣的話就不會走這麼多彎路了。」
天吾搖頭。「不,別這麼想。這樣就好。現在正是時候。無論對誰而言。」
青豆哭了。一直積蓄的眼淚從兩隻眼睛裡零落而下。她止不住。大顆的眼淚,如雨落一般無聲的滴在床單上。她深深的將天吾容納其中,身體細微的顫抖著,哭泣著。天吾兩手環抱她的後背,強有力的支撐著她的身體。那是他一直以來應該支撐的東西。而天吾對此比什麼都感到高興。
他說道。「為了弄清楚我們曾經是多麼的孤獨,各自是需要這些時間的。」
「動一動。」青豆在他耳邊說道。「慢慢的。」
天吾照她說的做了。非常緩慢的動著他的身體。靜靜的呼吸著,傾聽著自己的心跳。青豆期間,像是溺水的人一般。緊緊的抱住天吾龐大的身軀。她停止了哭泣,停止了思考,從過去也從未來將自己隔離,天吾身體的動作下心同化在了一起。
天亮時分,兩人用酒店的浴巾包裹著身體,並肩站在大大的玻璃窗前,將酒店服務叫來的紅葡萄酒倒進酒杯。青豆象徵性的喝了一小口。他們還不想睡下。從十七層的房間窗戶望去,能夠一直凝視月亮直到沉醉。雲群已不知飄散向何處,沒有任何遮蔽視野的東西。雖然黎明時月亮移動了相當的距離,卻仍然勉勉強強的浮在都市的地平線附近。那近似灰色的白不斷增多,之後將馬上完成它的任務淹沒於地平線。
青豆在前臺,拜託即使費用高也沒關係,希望選擇能看見月亮的高層房間。「那是比什麼都重要的條件。能夠清楚的看見月亮。」青豆說道。
負責的女性對這對突然到訪的年輕情侶很親切。酒店在那個晚上恰好十分空閒。而且她對兩人有著一眼產生的自然的好感。她讓服務生實際檢視了房間,確認從窗戶能夠清楚的看見月亮之後,將初等套房的鑰匙遞給青豆。還給了特別優惠折扣。
「今天是滿月什麼的麼?」前臺的女性感興趣似的向青豆問道。她接待過不計其數的客人,聽到過幾乎所有的要求希望與懇願。可是這麼認真的要求能清楚看見月亮房間的客人,卻還從來都沒有遇到。
「不。」青豆說。「滿月已經過了。現在是三分之二左右的大小。但是這樣就好。只要能看見月亮。」
「看月亮是您的愛好嗎?」
「是重要的事。」青豆微笑說道。「非常的。」
即使將近黎明,月亮的數目也沒有增加。只有一個,那司空見慣的月亮。誰也想象不到的悠久的過往,以同樣的速度忠實的圍繞地球周圍轉動的獨一無二的衛星。青豆一面看著月亮一面用手按著小腹,再次確認小東西沉睡於此。能感覺到膨脹比之前稍稍變大了。
這裡是怎樣的世界呢,現在還判別不了。可是無論這裡是有著怎樣過往的世界,我都會留在這裡吧。青豆這麼想到。我們會留在這裡。這個世界恐怕也會相應的有這個世界的威脅,也會潛伏著危險。而且也會充滿有這個世界眾多的謎與矛盾。前路不明數目繁多的暗道,也許我們也必須一一達到。這樣就好。沒有關係。前進,接納吧。接下來我哪裡也不再去。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留在這隻有一個月亮的世界。天吾,我和這個小東西三人。
給你的車虎虎生威,esso的老虎說道。它左面的側臉朝向這邊。但是哪邊都沒關係。那大大的微笑自然而溫暖,徑直向著青豆。現在就相信這份微笑吧。那是非常重要的事。她也同樣微笑起來。非常自然,非常溫柔。
她向空中輕輕伸出手。天吾握住那隻手。兩人並肩站立,互相結合為一體,無聲的凝視著漂浮在大廈上空的月亮。之後被初升的嶄新的太陽照耀,急速失卻了夜晚的光輝,轉瞬成了空中殘留的一點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