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沫抿著嘴不吭聲,好一會兒才忍住淚,輕聲細語安慰幾句,等不及便掛了電話,發了會子呆,開始盤算到下月初的開支。這幾日發出去的求職信也零星有了迴音,陸續參加幾次面試,要麼對專業技能年資經驗要求甚高,要麼除去房租水電生活費每月收入所剩無幾,哪裡還有閒錢寄回家裡。
她低頭瞧一眼身上灰撲撲的衣裳,彎腰又去收拾庫存,舅舅家的成衣工廠上月辭了兩名幫工,如今忙起來更無暇分神。
蘇沫以前有些死心眼,對男人一心一意毫無保留,不算漫長的婚姻歲月將這種死心眼刻進她的骨頭裡。她現在沒男人,就一心一意對待工作,即使手邊的活計再粗陋枯燥,也不習慣分神想東想西。
所以當有人在背後喊她,她也絲毫不覺。
那人只好提高嗓門又說:「大姐。」當地人對不同年齡的女姓稱呼,徐娘半老到七老八十的都叫「大姐」,年輕水嫩的就叫人「小妹」,「妹子」。
蘇沫直起身,腰背發酸,她不由伸手按了按,轉身去瞧,兩個男人,看起來三十不到,當地人模樣,膚色微黑,瘦高身材。適才說話那人更年輕些,看著她的眼似乎愣了愣,才道:「這位……你家鍾老闆在嗎?」
蘇沫點點頭,知道是來尋她舅舅的,抬眼正好望見表妹鐘鳴在二樓窗子裡探出半張臉來。蘇沫估著這兩人有些來頭的樣子,便向上面招一招手,示意鐘鳴把人帶上去,誰知那姑娘才對上她的視線便側開臉,隔了數秒,又放下一半兒的百葉窗。
蘇沫只好作罷,看向來人答:「在,我帶你們去樓上辦公室。」
同她說話的小年輕又往她身上瞟了一眼:「不用,我們跟鍾老闆相熟,來過幾次,怎麼走都知道。你忙你的。」
蘇沫度他神色,想必是自己衣服沾了塵土,他嫌髒,不願多接近,便往旁邊站了站,讓了兩人過去。
年輕人草草踢開地上的塑膠包裝袋,踮著腳往裡走,只是浮塵四起,他不覺有用手輕輕掩了鼻。走在他身後的那人倒一直沒吭氣,看似穩重些,並無這種小動作,只是在進門的那一刻,他放慢腳步,稍稍側過臉,瞥了她一眼,無所謂不屑或者探究,那一眼相當清淡,含義匱乏。
蘇沫蹲□繼續打理成堆的衣物,呼吸間甲醛的味道很重。男人看起來是不錯的男人,衣著講究,停在路邊的車百萬出頭,這裡地處沿海,有錢人多,開這樣的車進出也屬尋常,卻也不屬於她這樣的女人,連奢想也不行。一個奔三的離婚女人,又帶著孩子,孃家無背景,若再考慮第二次婚姻第二個男人,那她的態度應該是卑微的小心的甚至受寵若驚的,如果還將年輕女孩的驕縱和苛刻安在身上,當真會錯得離譜。
昨晚,舅媽帶蘇沫去相親。
舅媽是熱心快腸的性子,介紹的那個男人身家是有的,不說多富,至少帶回家鄉轉一圈還是可以引人豔羨,那人也不介意蘇沫有個女孩,因為他是個鰥夫,自己有個今年參加高考的兒子,的確,他年紀大了點,近四十才生孩子,現如今已五十出頭了。
只是當他稍微靠近點,蘇沫就聞到一股將近腐朽的氣息,從油亮的沾染皮屑的髮根上散發出來,飄蕩在他的呼吸裡、舉手投足之間。
回去的路上,舅媽問蘇沫的意思,她忙以工作為由推脫,再被詢問,也絕不鬆口。蘇沫以前是直腸子,有什麼倒什麼的主,近幾年經了些事也學了些乖:沉默是金,多說無益。她本身不擅言辭,反射弧又長,拿捏不準對方的斤兩,只能儘可能少說話少暴露缺點,這樣,至少還能讓人悠著點。
舅媽哼哼笑了笑:你現在,自己還得養孩子,家裡光景也就那樣,年紀奔三,別再挑挑揀揀,找男人就要找個能過日子的,你也是結過婚的人,這個理你難道還不懂?現在的男人,哪怕是七老八十的老先生,只要還能動彈,就想找二十出頭的大姑娘。
言下之意。
蘇沫暗自嘆了口氣,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的頹喪,無法直言——她受不了老男人身上的氣味,只是同桌吃飯就讓她心有不甘,如果真處起來,要行夫妻之實,這該叫她怎樣忍受?
男女之間,體味是荷爾蒙的外在表現,越本質越純粹,人就越往動物的行徑靠攏。當初和佟瑞安一起,就是他氣息裡的味道把蘇沫迷得神魂顛倒,接吻的時候是這樣,翻雲覆雨的時候更是這樣,年輕的、有力的、曖昧的、無處不好無處不暢快。
佟瑞安千不該萬不好,至少一樣是好的,他讓蘇沫心甘情願的臣服,在愛情裡臣服,在婚姻裡繼續臣服,他們曾經互相擁有過對方最年輕璀璨的歲月和身體,就這一點而言,他們誰也不曾虧欠誰。她曾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慢慢接受他逐漸衰老的體味,並甘之如飴,只可惜這些心甘情願都過早夭折。
傍晚收工,照例買菜做飯,一家子人吃完,舅舅舅媽出門遛彎兒,和鐘鳴兩人一同涮了碗,蘇沫這才回自己屋裡,點上臺燈,對著書裡日新月異的專業知識迷瞪瞪看了幾頁,眼裡瞅著的是資料程式碼,腦子卻想著週末去市裡轉轉,看能不能找上一兩樣兼職。
她焦慮而疲倦,漸漸便睜不開眼,在撥開一堆沾滿灰塵的衣物、孩子的哭泣或嬉笑以及存摺上加減紛亂的數字之後,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先前那年輕男人的回首一瞥,與其說她想到的是那個男人,還不如說是他的動作,而這樣的動作安在任何一個年齡相當的看起來順眼的男子身上,她都會回憶。
她早已遠離情竇初開,自打和佟瑞安好上以後,她數年來極其堅定的遮蔽異性給予的絲毫遐想,像個快樂的苦行僧。可是現在,她自由了,至少可以自由地在夢裡,細細回味一番。
她隱約記得,那人眸子幽黑,視線裡有著河底暗藏的礁岩一般的氣質。
作者有話要說:2011.02.07一次更
作者繼續腦抽,換口味,別像《彼愛》要死要活,也別像《昏嫁》純情忠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