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沫感到頭疼,暗自嘆一口氣,打定主意,走過去把酒瓶挪遠了些:「別喝那麼快。」
王居安瞧她一眼,果然不理人,只拿起酒杯喝盡了,擱回桌上,瓶子撈過來再倒滿,不多時桌上又多了只空酒瓶。
蘇沫還想勸,又不忍。
王居安酒量不錯,喝掉三四瓶也不見醉意,只面上略有些紅,過了一會,他似乎喝盡了性,隨意摸出幾張紙幣扔桌上,起身往外走。
迎面就撞著一人,那人醉意更濃,幾乎站立不穩。
王居安看也不看,一拳便往人臉上招呼過去,那人大聲嚎叫,四周譁然。
蘇沫也嚇了一跳,直覺地想要去攔,被王居安一把推開,緊跟著又是第二拳。
那人頓時鼻口流血,捂著臉趴桌上,勉強抬頭看他,一看之下立馬愣了神。
旁人忙扯開他倆:「多大的事,不小心撞到了,怎麼能亂打人?」
王居安微眯著眼,模樣有些醺然,伸手一把揪住桌上那人的衣領,迫他站起來,又仔細打量他的臉,才道:「原來是尚老闆,我還以為是哪個走路不長眼的小混蛋……」
尚淳也酒醒大半,又驚又怒,臉上火辣辣地痛,偏被他氣勢鎮住,又礙於自己的身份,心裡有顧忌,不好發作。旁人忙問要不要報警,尚淳狠狠盯住王居安,猶豫了半日,才一抹嘴角不甘心道:「熟人,誤會。」
王居安笑起來,拍拍尚淳的肩,側身讓路。
尚淳面色鐵青,使勁推他,無奈自己頭暈腳滑,手裡使不上勁,忽又晃眼瞧見蘇沫,更加詫異。
他低頭走過去,卻不時回頭打量他倆。
蘇沫也疑惑,先頭只以為王翦生前常來這家酒吧,因而做父親的過來弔唁,卻沒想又會鬧出這一幕。只瞧見尚淳的眼神,她心裡便咯噔一下,若在以往無人照應,她多半強裝硬氣,不肯流露半分怯意,可是現在,卻下意識地認為,女人不必過於堅強。
她身隨心動,稍微往王居安身後站了站,一隻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他的胳膊。
男性的臂膀肌肉賁張,蘊藏力道,似乎正剋制著極端的憤怒。
蘇沫忽然意識到,這種剋制對他而言更像是屈辱。
她手指滑落,碰觸他堅硬的掌骨,這才發覺他仍死命地握牢拳頭。
她不覺用手心輕輕覆住他的手,不知是想阻止還是勸慰,感覺它逐漸地稍許地放鬆。
人群散去。
蘇沫跟著王居安往外走,一路回到車裡,他仍不開口,直到車子停在臨海別墅的院子門口,才說一句:「晚了,你快回去。」
蘇沫目送他進了院門,發動汽車。
開出沒多遠,瞄見他的外套仍擱在車裡,停了車,伸手摸了摸那西服,仍是半溼,想著回去打理乾淨再還給他,又去翻口袋,裡面裝著一串鑰匙,沒多想,轉頭往回走。
車子仍在外面停下,院門未關,蘇沫一進去就聽見人聲,王居安站在房門口,一手伸進長褲口袋準備掏鑰匙,卻沒找著,另一手握著手機和人講電話。
他情緒不高,言語裡也很疲倦,只說:「我今天特地找了個人,瞭解到一些情況,最近王思危確實和老太太走得近……」
蘇沫一聽這話就留了意,雖早有準備,心裡仍然涼了半截。
又聽他道:「訊息來得越容易,我越不相信,以老太太的精明,哪能這樣容易讓我瞭解實情,多半是聲東擊西……再說,就算借他王思危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在我跟前反水……這種人根本成不了事,你們不用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倒是要查查和老魏接觸過的另一家,如果真的是姓宋的產業,那就很有問題,那是王亞男的姻親……就算幾十年不來往,那也是親戚。」
那邊的人問了句什麼,王居安戲謔:「趙總,我找誰瞭解情況,是不是還要跟你彙報。」
那邊陪著笑,又說了句什麼,王居安才回:「以蘇沫和王亞男的關係,她說的話不能全信,也許反過來想,才是正確答案。」
他掛了電話,又伸手去摸褲兜,仍沒找著鑰匙,突然想起來,轉身望向庭院大門。
蘇沫站在不遠處瞧著他,強迫自己笑著開口:「我來之前就想過,你今天為什麼要找我,既然我肯來,就一定會告訴你我瞭解的事實,」她頓一頓,努力使自己看起來平靜,「其實你完全沒必要這樣大費周章,到頭來卻還是懷疑我。」
這些話她忍了一晚,深知一旦說出來,什麼高潔的人品,執拗的自尊都已化成烏有。
王居安看著她沒做聲。
蘇沫又笑笑:「王董即使做不成上市集團董事長,改行當小白臉,也是有飯吃的。」
她把外套遞給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卻聽王居安嗓音黯啞道:「我不是不信你。」
蘇沫停下來。
他又說:「王亞男既然能想到用追投的事試我,她也一定會提防你,所以她跟你說的話,讓你見到的事就不一定是事實。」
蘇沫心裡忍不住一動。
王居安道:「現在公司的情況確實不太好。」
她轉過身去瞧他。
他似乎極為猶豫,過了很久,才艱難開口:「我兒子,不是無緣無故失足落水,當時他吸了白粉,東西是尚淳給的,因為我和他之前在生意上有些過節。」
他頓一頓:「所以現在這個節骨眼,我輸不起,尚淳有背景有地位,我要是連安盛都輸出去,還怎麼和他拼。」
「有時候,不是,這大半年,我只當王翦還在加拿大,等著聖誕節放假,他才會回來。可是我打他電話,不會再有人聽。」
蘇沫努力剋制,可是眼淚根本止不住,不得以勉強開口,卻發覺自己語無倫次:「你不能一直這樣……你還這麼年輕……不能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根本不聽:「我跟你講,每天只要一睜開眼,我就在想,怎麼才能殺了他。」
他笑:「這輩子,我都解脫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