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別人怎麼想,先來問你,你說說看,我們天地會的人多,還是滿清的兵多?」
女人道:「自然是韃子兵多,不過韃子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血腥殺害我們漢人,凡是稍有血性的人,都不會任由他們騎在我們頭上。」
「好,那我來問你,漢人之中,是老百姓多些,還是明朝的殘存小朝廷的人多?」
女人不答,雙目如電,緊緊瞪著高桂。
高桂卻是不怕,繼續道:「我來假設一下,如果我們真的反清,會死多少人?鄭成功的後人在臺灣,雖然也算是個小朝廷了,但是一隅之地,如何能跟整個中國抗爭?到時生靈塗炭,民不聊生,那些什麼魯王,唐王,桂王,福王,他們難道要為了自己做皇帝,就不顧天下百姓的性命麼?就算僥倖成功了,那時,會死多少人?你想過麼?我也是漢人,我也討厭滿清韃子,我還是反清復明的天地會人,但是人不能太自私,一將功成萬骨枯,亂世之中,真正得益的不過是某個人而已,而死的,卻是那些為了吃一口飽飯的普通百姓。」
高桂覺得自己有些激動,停了一停,見那女人兩眼黯然無神,輕輕地扯下帽子和麵巾,只見她一張雪白瓜子臉,雙眉彎彎,鳳目含愁,竟是個極美貌的女子,約莫三十來歲年紀,只是剃光了頭,頂有香疤,原來是個尼姑。高桂看鹿鼎記不知看了多少遍了,立時反應過來,這個,不就是大明最後一個皇帝崇禎的女兒,長平公主麼?是了,鹿鼎記中,她便是那個武功高強的獨臂女尼,阿珂不就是她的徒弟了麼?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高桂心花怒放,幾乎脫口而出,問她阿珂現在何處。
長平公主見他停口,問道:「你說下去。」
高桂定一定神,道:「師太,你想想,歷史上無論哪一個朝代,立國之前,必定是厚待百姓,給百姓一個美好的承諾,那是為什麼?」
長平公主道:「得民心者得天下,自古以來便是如此。」
「不錯不錯,但是哪一個朝代不是在經歷了一個或者幾個皇帝之後,然後迅速衰敗下來的?皇帝們得到了天下,又哪裡會將百姓放在眼裡?所以,歷史輪迴,沒有哪一個朝代是能永遠長盛不衰的,這其中的緣故,就出自這皇帝身上了,他的話便是聖旨,說一不二,一個國家的興亡,全憑一個人的喜好,若是這個皇帝無德無才,或者他沉溺於其他事,無心治理國家,天下又將如何?百姓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活不下去,自然就要覆舟了。這便是歷史輪迴了,眼下的康熙皇帝,他雖是滿清人,但他施行永不加賦,善待百姓的仁政,他能讓百姓吃飽飯,讓他們安居樂業,請問,百姓還願意跟著咱們反對他麼?再說一句不好聽的,大明朝廷能做到永不加賦麼?沒有了老百姓的支援,反清復明從何說起?」
長平公主渾身一震,全身彷彿被抽去了脊樑骨一般,遲疑道:「韃子皇帝當真說過要永不加賦,善待百姓麼?」
高桂點頭道:「我每天都跟在皇帝身邊,自然是知道的,這等大事,我又何必騙你,你是出家人,想來心腸也是極好的,你願意看著天下百姓生靈塗炭,屍橫遍野,還是願意看到清平盛世,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飯吃?」
長平公主長嘆一聲,道:「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若是韃子皇帝真能為天下百姓著想,明朝也好,清朝也罷,又何必強求!」說罷,腳下一軟,坐倒在地上。
高桂見她之前在皇宮之中神威凜凜,現下卻是個軟弱女子一般,不由得心生憐惜,當年李闖軍隊攻破皇城,崇禎將太子、永王、定王送出皇宮,下令周皇后、袁貴妃與熹宗遺後懿安皇后等一眾後宮佳麗自裁,並親手殺了幼女昭仁公主,又揮劍向長平公主,砍斷了她的左臂,然後離開皇宮,在煤山自縊。長平公主生長在帝王之家,卻未能享受到榮華富貴,自幼便揹負著血海深仇,亡國之恨,她一個女子,當真是難為她了。
高桂向呆呆地凝視遠方的長平瞧去,只見她容貌清麗,氣質高雅,雖已三十多歲,但卻像是二十多歲一般,只是她面色蒼白,楚楚可憐,哪裡還有一絲半點武功絕頂的獨臂神尼風範?
高桂心中一軟,走上前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拍了拍她肩,嘆道:「帝王也好,百姓也好,你始終是一個女人,何必將什麼都攬上身?」
長平嬌軀一震,反手迅捷無比地捉住高桂手腕,擰了過來,叱道:「你做什麼?」她是公主之尊,誰敢這麼毛手毛腳,碰到她身子的?當年清朝為了籠絡人心,對她賞賜有加,又要她下嫁崇禎生前選好的駙馬周世顯,長平不肯,在婚期當日,被神秘人救走,傳了她一身武功。所以,她一生也沒有被男人碰過,高桂雖然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卻也不允。
高桂手腕一痛,疼得冷汗直流,口中卻是道:「你雖一身好武功,能光復明朝麼?能讓你的父皇起死回生麼?開開心心活自己的,何必執著於國仇家恨!」
長平聽到父皇二字,全身一顫,手已鬆開,不敢置信地瞧著面前的這個少年,顫聲道:「你你怎知我是公主?」
高桂道:「我怎會不知?民間傳聞,崇禎皇帝的長女長平公主不願意聽從清廷安排下嫁周世顯,被一世外高人相救,並練就一身好武功,從此行俠江湖,鋤強扶弱,世人誰不敬仰?你在皇宮裡顯示出的一身絕世武功,現下又露出尼姑的樣子,我剛才仔細瞧過了,你確實是少了一條手臂,你不是長平公主還能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