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珠心中怦然一動,彷彿第一次察覺這風流侯爺竟也長得頗為好看。在某些角度看來,他的神情竟有些象拓拔太子呢……呼吸一窒,突然又記起當日與拓拔野初見之時,他也是這般與水妖、黑齒蠻人激戰,談笑風生,英姿勃發……
霎時間,心中又嘭嘭地亂跳起來,溫柔、酸澀、甜蜜……夾雜著淡淡的悽楚哀婉,臉頰如燒,眼前、耳邊盡是他的音容笑貌,周遭混亂的景況反倒變得飄渺遙遠了。
恍惚中,心亂如麻,她又想起了那時與拓拔野一行同歷大荒、前往靈山的光景來。雙足如割的刺疼、酸甜交摻的喜悅、莫名忐忑的期待、失落跌宕的磨折……又如潮水似的重新湧上心頭,鮮明如昨。
那短暫而又漫長的日子,每一天,每一處,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珍藏於心底,象一甕深埋的佳釀,稍一開啟,便是濃郁如醉的芬芳。回到東海的半年多來,多少次午夜夢迴,總會重歷那壯麗河山,總會瞧見他的笑容,聽見他的笑語,彷彿依舊如影隨形,默默地跟隨在他的身旁……
而此刻,想起當日自己不顧一切地傾吐心事,吻了他,而又哭著訣別,登時又是一陣刀絞火烙的痛楚羞赧,雙頰、耳根熱辣辣地燒燙難耐,恨不能鑽到地底。
驀地閉上眼睛,想要將他的影象從自己的腦海裡驅逐出去,但那陽光般煦暖的笑容卻越來越清晰分明,漩渦似的盪漾開來,讓她意亂情迷,幾欲窒息……
「轟!」炮火如轟雷震耳,幾丈外的艙板被炸得粉碎,熱浪逼人。
六侯爺叫道:「真珠姑娘,你沒事吧?」她心中一顫,睜開眼,只見四周火苗飛竄,朝這裡急速蔓延,甲板上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姥姥的屍身已經被一個黑齒蠻人的斷體壓住了。
真珠大凜,紅著臉搖了搖頭,吃力地將姥姥的屍體拉了出來,重新抱在懷裡,隨著六侯爺朝後退去。環首四顧,火光沖天,到處都是人影,到處都是閃耀的刀光,迸舞的氣浪,晃得她眼都花了。
此刻,各艦的炮彈幾乎都已用畢,就連火弩巨箭也都射得差不多了。龍族所據的七艘戰艦已被重重圍困,進退不得。
遙遙望去,漫海殘舟跌宕,斷板浮沉,水族數百艘戰艦完好無損的竟不到三成。洶湧的波濤中,浮滿了屍體,大海已被染成了黑紅色,在四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詭麗的亮紫色,宛如夢魘。
四面號角激奏,成千上萬的水妖或御風飛掠,或踏浪跳躍,或騎獸飛衝,四面八方攻了上來,殺聲震天,血肉飛濺,戰況慘烈之極。
艉樓的巨鼓也已被炮火擊碎,六侯爺的號角也已經斷裂了,他渾身掛彩,左腿、後背中了三箭,無暇拔出,行動遲緩了許多,但剽悍更勝從前,縱聲大喝,金槍怒卷,接連挑飛了十餘個圍攻上前的水妖,探手從火堆中抓起一根燒得焦黑的腿骨,放到嘴邊「嗚嗚」地吹將起來。
其時大荒流行骨笛,但大多以獸骨所制,從未有人以人的腿骨作為號角,六侯爺精通音律,吹起這「骨號」來,竟是有板有眼。聲音淒厲激越,森然詭異,登時將水妖的號角聲壓了下去。
龍族群雄精神大振,齊聲高唱起龍族戰歌,在骨號的引領指揮下,變陣掩護,奮勇衝殺。
哥瀾椎無法起身,聽著那高昂猙獰的「骨號」,心有慼慼,卻只能盤腿而坐,揮舞彎刀斬殺過往水妖,鬱氣難平,當下亦從火堆中抓起兩個燒得鋥亮的頭顱,揮舞斷骨,「咚咚」地敲打起來,當作戰鼓。
周圍的龍族將士瞧見,紛紛依樣畫葫蘆,或是揀起地上的顱骨,或是直接割下水妖屍首,系在腰間,一邊拼死激戰,一邊擊顱嘯歌。
片刻間,骨號、顱鼓之聲此起彼伏,交相呼應,合著那響徹雲霄的龍族戰歌,聲勢兇厲逼人,悲壯激越。水妖雖然人數眾多,但氣勢上反被壓了下去。
眼看著水妖越來越多,潮水似的席捲而來,真珠心中的驚惶恐懼之意反倒漸漸消散了,聽著那悲烈悽詭的戰樂,微微泛起悲涼難過之意,黯然忖道:「想不到我就要死在這裡啦。可惜死前也看不見拓拔太子和雨師姐姐的婚禮。也不知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呢?」
心中刺痛,朝東南望去,漫天奼紫嫣紅,說不出的瑰麗妖異,隱隱可以聽見轟隆喊殺之聲,想必也正在苦戰之中。
真珠心潮澎湃,又是擔心又是悽楚,抱緊姥姥的屍身,閉起眼,暗暗禱告道:「姥姥,你在天之靈,定要保佑拓拔太子和龍女姐姐平平安安,白頭偕老,從今往後永遠都快快樂樂,再不要受苦痛折磨了……」忽然想到今夜之後,或許再無相見之期,心中大痛,淚水險些奪眶湧出。
一時間,思緒聯翩,柔腸百轉,想著念著的,全是拓拔野的生死喜樂,但竟始終沒想到求禱姥姥英靈,保佑自己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