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男子昂然騎在一條赤紅色的琴蟲上,斜眉入鬢,英秀挺拔,脖子上纏著一條雪白的紫目螣蛇,正自「噝噝」吐芯子。他腰間懸著一柄黑木長刀,神色從容平淡,在數千名剽悍粗獷的肅慎族人中,顯得卓爾不群。
聽見雨師妾的聲音,他微微一震,轉過頭來,眼睛登時一亮,又奇又喜,微笑道:「雨師姑姑,怎麼是你?」
雨師妾雙頰暈紅,光彩照人,笑道:「乖侄兒,不句山一別,已經有二十多年沒見,你又長大啦。」將蒼龍角放了下來,警戒之意盡消。
流沙仙子大奇,龍女的侄子只有十四郎一個,而這男子的年紀當有四十上下,比她年長不少,又怎會稱她姑姑?又想,龍女從前面首眾多,莫非這男子也是她的舊交?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黑衣男子瞧見流沙仙子,微微一笑,行禮道:「在下肅慎國晨瀟。這位仙子想必就是流沙仙子了?」那條螣蛇紫目圓睜,朝著她「噝噝」吐芯子,倒像是在示威一般。
流沙仙子咯咯一笑,揚眉道:「乖侄兒真聰明。」耳垂上的赤練蛇不甘示弱,雙雙蜷身昂首,齜牙吐芯子,甚是不屑。
雨師妾故人重逢,心中驚訝喜悅莫以言表,未察覺到她語中的譏誚之意,笑道:「這些年我四下打聽你的下落,想不到你竟在肅慎國裡落了腳。也不怕這些蠻子知道你是黑帝的義子,將你當成箭靶麼?」
晨瀟眼中落寞之色,微笑道:「父王寬和仁厚,天下盡知,他們知道了又有何妨?」頓了頓,淡淡道:「何況我原本就是蛇裔,又是叛臣之後,著落於此,也算是正本清源了。」
原來這男子竟了昔年黑帝閉關之前,在玄水河邊揀到的一個孤兒。他被放置在竹盆之中,順流漂泊,脖子上掛著一個青銅牌,刻著「往事俱沉,暮雨瀟瀟」八字。黑帝憐之,收為義子,取名為晨瀟。
黑帝閉關之後,將他託付與水伯天吳照料,因此與龍女相識。其時龍女不過五歲,小他足足六歲,卻口口聲聲自稱姑姑,他生性少淡泊隨和,也隨口應承,從此朝陽穀便多了一對情同兄妹的「姑侄」。
直到二十年前,朝陽穀大宴賓客,雙頭老祖無意中瞧見他頸上青銅牌的字跡,談出他是無晵國主的獨子。當年無晵國主朱沉如興兵叛亂,被雙頭老祖大敗於玄水,將不足一歲的兒子放入竹盆,漂流玄水,聽天由命,不想卻被仇敵黑帝所拾。
晨瀟身世既明,被迫離開朝陽穀,浪跡天涯。
雨師妾曾在不句山見過他一次,此後杳無音訊,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二十年來常常牽掛,以為他已不在人世,暗自悵惘難過,不想他竟到了不鹹山,成了肅慎國的首領;而她,也已成了本族叛徒。命運無常,又有誰能預料?
肅慎蠻人見晨瀟與龍女頗為熟稔,驚喜交集,又紛紛拍打胸膛,眾琴蟲拍翅尖鳴呼應幾群鳥啼聲一片,震耳欲聾。
晨瀟微笑道:「姑姑是否聽說了石讖之事?近曰來,北海蛇裔各國都在流傳著蛇鳥彙集平丘,女媧、伏羲轉世。他們將你認作是駕鳥而來的女媧轉世了。」
雨師妾與流沙仙子對視一眼,抿嘴微笑,心想:「歐絲之野機關算盡,卻在最後時刻功虧一簣。倘若她遇見的是這些蠻族,而不是我們,此刻已經如願成為‘女媧轉世’了。」
鳥群尖啼翻騰,黑壓壓地從肅慎族四周席捲而過,眾蠻人歡呼吶喊,果真將雨師妾當成了從天而降的女媧轉世,紛紛駕馭琴蟲掉轉方向、跟隨著她們朝東飛去。
雨師妾與晨瀟一邊敘舊,一邊談及近曰之事,才知伏羲石讖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水族境內的蛇裔各國都極為振奮,只盼著女媧、伏羲兩位大神儘早復活,重振蛇族雄風。
連曰來,不僅水族蛇裔國民翹首以得讖語中的「萬蛇千鳥」,就連木、火、土等族的蛇裔亦千里跋涉,紛紛趕往北海,想要跟隨這些蛇、鳥,前往平丘朝聖,等待兩位大神轉世重生。
雨師妾心中怦怦大跳,暗想:「眼下燭老妖重傷不起,水族人心惶惶,局勢動盪,正是全面反擊的絕佳時機。北海蛇裔與水族素來仇隙極深,若能讓所有蛇裔都將我認作女媧轉世,就能鼓動他們裡應外合,為小野平添強援……」
正自思忖間,前方狂風大作,天色陡然轉暗,忽然亮起一道閃電,如藍龍怒舞,天地驟亮,「轟隆隆!」驚雷連奏,震耳欲聾。
群鳥驚啼,轟然衝散,眾人心中大凜。居住北海多年,絕少見著雷霆閃電,饒是肅慎蠻人剽悍勇猛,被狂雷劈震,亦不由駭得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閃電接連亮起,轟雷迴盪,狂風怒吼著撲面鼓舞,颳得眾人透不過氣來。前方冰山與天空交接處,紫黑色的雲層滾滾翻騰,彷彿萬獸奔騰,巨浪滔天,迅速向上空奔湧蔓延。
「北極雷風暴!」雨師妾倒抽了一口涼氣,在閃電映照下,眾人臉容全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藍紫色,駭異驚恐,瞧來極為詭異。e書空間
北極的雷風暴極為罕見,但一旦出現,摧枯拉朽,開山裂石,威力兇怖難當,縱是神級高手也難逃離。當年水族的冥河真神便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風暴中,先被雷霆劈斷奇經八脈,又被迸裂的冰山活活砸死,埋葬於冰川底下。
狂風怒號,將群鳥驚啼聲盡數壓過,眾人連彼此的說話聲都聽不見了,風勢越來越猛,呼吸不得,衣裳鼓舞欲裂,連眼睛都無法睜開,心底大寒。
此時若再向北飛行,與雷風暴迎面撞擊,必定死無葬身之地;但若掉頭飛逃,速度再快,也比不過瞬息千里的可怖風暴,依舊是死路一條。
頃刻間,整個天空便佈滿了厚厚的紫雲,低低地壓在眾人的上方,洶洶滾卷,彷彿沸騰的波濤,隨時都將坍塌奔瀉一般。
東邊天際的已經隆隆崩裂,狂風捲著暴雪、冰塊,形成了十餘個巨大的羊角颶風,滾滾飛旋,朝著他們疾速逼近。
天地間白濛濛一片,漸漸便什麼也看不清了,無數的冰屑、雪沬如暴雨密箭般地凌空怒射而來,擦著眾人的皮膚飛過,痛如刀割。e書空間
雷聲狂奏,一道藍色的閃電從雲層中劈落,「轟」的一聲炸響,冰原竟被硬生生地劈開一道寬約三丈,長達數里的巨大裂縫!
幾在同時,天搖地動,左下方的幾座巨大的冰山、冰蘑菇陡然迸炸開來,沖天怒舞,萬千冰石轟然砸入鳥群之中,登時將數百隻禽鳥撞得血肉模糊,斷羽紛揚。
十幾個肅慎族人避之不及,或被冰石撞得鮮血狂噴,當空栽落;或被冰錐破體穿過,倒貫飛出。
群鳥驚飛,眾人大駭,陡然混亂。但越是驚亂,越是無法閃避抵擋,頃刻間又有數百隻兇禽、幾十名蠻族勇士被風暴奪去了性命,驚呼慘叫聲不絕於耳。
在這狂暴殘酷的大自然面前,這些平素剽悍的猛士、兇厲暴戾的妖禽,竟全都如此不堪一擊,微小如塵芥。
眼見著電閃雷鳴,雪崩山裂,一道道羊角颶風呼嘯著急旋而來,眾人心中的驚怖惶恐已達極點,茫然四顧,狂呼亂叫,喉嚨都已變得嘶啞了,卻想不出半點全身之策。
雨師妾秋波掃處,瞥見下方那道閃電劈出的巨大地縫,心中一動,高聲叫道:「大家隨我來!」驀的聚氣吹奏蒼龍角,駕馭著蝠翼龍鳥疾衝而下。
晨瀟登時明白其意,奮力舞動大旗,縱聲高呼蠻語,肅慎族眾戰士齊聲怒吼,列陣尾隨其後。
蒼龍角悲鬱蒼涼,在這茫茫風雪中聽來倍覺淒厲,群鳥尖啼亂舞,紛紛振翼轉向,聽其號令,重重包圍著眾人,瀑布似的俯衝而下。
驚雷滾滾,旋風飛舞,風暴的最前線已經席捲而到了。整個冰原上衝湧起數百丈高的銀白雪浪,澎湃如潮。所到之處,冰山迸炸,雪霧濛濛鼓舞,越卷越大。
霎時間天昏地暗,暴風咆哮,數百隻較為弱小的禽鳥尖聲狂叫,陡然被狂風兜卷而起,朝著上方絞舞飛散,直沒雲海。
最上方的數十名蠻族勇士只聽得風聲尖嘯,腦中嗡嗡作響,雙耳似乎聾了,突然一陣狂風颳來,當胸如被重錘猛擊,氣血翻湧,喉中腥甜,頓時身不由己地衝天飛起,手舞足蹈,瞬間便不知蹤影。眾人大驚,晨瀟一把緊緊扣住雨師妾的手腕,用蠻語縱聲喝道:「大家低下頭,抓住手腕,兩兩相護,千萬不要鬆手!」肅慎族人如夢初醒,紛紛低頭,互相扣腕緊握,連成一個巨大的網陣,驅獸朝下疾衝。
狂風撲面,雙眼痠痛,皮膚劇痛如割。一陣滔天雪浪轟然拍來,勢如萬鈞。又有數百隻禽鳥悲鳴撞落,血肉模糊。
眾人天旋地轉,強忍劇痛,不敢有片刻鬆懈,眼前一黑,風浪驟小,終於衝入那地縫之中。
雨師妾叫道:「流沙妹子,北海風蠶絲!」
流沙仙子心領神會,從百草囊中抓出一把冰蠶,強行聚氣,默唸法訣,朝外噴灑而出。
「哧哧」連聲,上空白氣縱橫飛舞,沿著地縫疾速蔓延,霎時間便織成一張巨大的絲網,將眾人、群鳥嚴嚴實實地罩在下方。
北海風蠶迎風織繭,速度極快,所吐的蠶絲更是堅韌無比,尋常刀劍根本無法劈斷。此刻被這狂風颳卷,更是瘋狂滋長,牢牢地穿入兩側地壁。
風暴卷著冰塊、雪沫狂潮似的從地縫上衝過,聲勢如雷霆,整個大地彷彿都在劇烈顫動一般。雪層覆蓋在絲網上,越積越厚,霧氣濛濛地在眾人頭頂瀰漫,過了一會兒,光線變暗,風聲漸小,終於被隔離在了另外一個世界。
眾人心中怦怦狂跳,驚魂未定,若再遲上片刻,他們便被這雷風暴刮捲到天涯海角,不知所往了。
黑暗中,群雄面面相覷,又是後怕又是慶幸,冷汗涔涔而出。一個肅慎勇士突然「哇哇哇」地大叫起來,極是激動,眾蠻人紛紛吶喊呼應,回聲震盪,嘈雜至極。
雨師妾心情大松,笑道:「他們在說什麼?」
晨瀟微笑道:「他們在說多虧了姑姑,才保全了大家的性命。姑姑是肅慎國的恩人,是天降的蛇族福星,是女媧娘娘轉世重生。還說等回到不鹹山,就請族內所有的巫女退位,推選姑姑當肅慎國唯一的神巫。」
說話間,晨瀟脖梗兒上的螣蛇昂起頭,紫色圓眼瞪著雨師妾,紅舌吞吐,輕輕地舔著她的臉頰,發出輕柔的「噝噝」輕響,彷彿在諂媚討好一般。
雨師妾一怔,麻癢難當,忍不住咯咯地笑將起來。黑暗中聽到她的笑聲,眾蠻族勇士只道她已然答應,無不歡呼沸騰。
她耳垂上的催情蛇對這等侵擾自己地盤的行為大為義憤,雙雙勾蜷彈舞,將螣蛇震退開來。流沙仙子耳垂上的那雙赤練蛇亦同仇敵愾,咻咻作響。
雨師妾粲然一笑,卻忽然想到四年多前分別之際,拓拔野對她說的那句略帶酸意的話來:「這兩條蛇可別再隨便飛來飛去亂咬人啦。倘若遇到別人,可沒我這般老實。」
心中一顫,呼吸若堵,又是甜蜜又是喜悅又是淒涼,痴痴地凝視著上方那迷濛混沌的天空,暗想:「不知此時此刻,他又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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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怒嘯,雪花紛飛,拓拔野從「源坎壺」的葫蘆口朝外望去,只間天藍如海,雲浪翻騰,白茫茫的冰雪大陸怎麼也瞧不見邊際。
風輪轆轆,旗幟鼓舞,時而響起蒼鷲斷斷續續地尖啼,這七輪飛車是西荒奇肱國所造,設計精巧,駕馭六隻最善遠飛的蒼鷲,乘風而行,速度遠勝尋常飛禽。車廂通體以栒木所制,裹以冰蠶絲,塗以北海烏蠟,極為堅固保暖,雖在這萬里北極的上空飛行,去感覺不到徹骨寒意。
水龍琳面無表情地端然而坐,頭戴烏絲冠,身著黑金蠶絲袍,雙耳懸掛著黑玉墜,皓腕、腳踝套著一串串的極冰玄石環,盛裝素顏,更襯著肌膚勝雪,豔光照人。
雨師薇和另外一個女弟子分坐在她左右兩側,心底惴惴不安。拓拔野通過傳音之法威逼她將二人放出,水龍琳將「源坎壺」掛在胸口,即刻前往大殿受命。雨師薇幾次從眼皮底下偷看她脖子上懸掛著的小葫蘆,生怕坐在對面的烏絲蘭瑪和汁玄青察覺其中動靜。
汁玄青卻恍然不覺,怔怔地凝視著窗外那疾速倒退的北極大地,悲喜交集。足足五十年了,她一步也未曾踏上這片故土,除了在偶爾午夜魂縈的夢中。
冰雪蒼茫,彷彿什麼都沒有變,然而什麼都變了。她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情竇初開、任性單傳的少女,這裡也再回不到那春暖冰融的三月。
遠處,從鮮野山流下的冰川,依舊層層疊疊,彷彿歲月的凝結。只是當時站在冰川邊的男子,已經再也瞧不見了。就連他的笑容,也彷彿隨著冰雪一起融化了,流失在時間的長河裡,朦朦朧朧,記不真切。
一陣寒風鼓舞吹入,白髮飛揚,她突然感到一陣徹骨的蒼涼與悽楚。人生如夢,彈指一揮間。那些愛過的、恨過的人都已經不在,只有她,依舊站在輪迴的起點。
見她出神遠眺,痴痴不語,烏絲蘭瑪嫣然一笑,道:「汁姐姐,舊地重遊,還認得出來麼?平丘究竟在哪裡,應該不會忘了吧?」
汁玄青回過神,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冷笑,柔聲道:「北海以北,東山以東,快到之時,我自然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