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聚集平丘的眾高手之中,他最為忌憚的便是青帝。當曰在東海之濱,自己和蚩龍、夸父等六大絕頂高手之力,尚不能從青帝手中討得好處,現在單槍匹馬,想要保護水龍琳的周全,實在難逾登天。
暗想:「以青帝桀驁自負的脾性,既甘為蛇奴,被蛇姥騎於頭頂,必定處處受制於她。烏絲蘭瑪與波母尚未得到所有的解印法訣,也需仰蛇姥鼻息。只要能設法說服這老蛇婆,便有法子力挽狂瀾……」
瞥見石壁上那龍飛鳳舞的數十個蛇文,心中一動:「是了!波母與水聖女即以‘盤古九碑’為餌,來釣鯤魚,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以九碑為棍,攪它個倒海翻江!」
當下再不遲疑,驀地念訣封印太陽烏,將水龍琳揹負於身,撥出天元逆刃,銀光電舞,石屑迸飛,在絕壁上刻寫了一個大大的蛇文,高聲到:「蛇姥姥,你既通曉蛇文,我問你,這是什麼字?」
無晵蛇姥一愣,那文字扭曲蜿蜒,寫得分毫不差,正是個極為複雜少見的蛇文「琞」字,心下大奇,脫口道:「小子,你怎麼識得蛇文?」
拓拔野也不回答,揮舞天元逆刃,按照當曰在乾坤冥火壺中所見,又在石壁上接連刻了六個蛇形大字,大聲道:「我再問你,這些又是什麼字?」
無晵蛇姥越看越奇,烏絲蘭瑪給的拓片中根本沒有這些字,這小子究竟從何處得來?驀地一拍青帝肩膀,示意他停下,笑道:「俊小子,你老老實實地告訴姥姥,這些字你是從哪裡瞧來的?」
拓拔野思緒飛轉,心道:「既然這老蛇婆已經對烏絲蘭瑪的謊言深信不疑,那我就借樹開花好了。哼哼,就算烏絲蘭瑪知道我滿口胡說,總不好意思當面拆穿,自搧耳光吧?」
當下揚眉笑道:「蛇姥電眼如炬,難道還看不出這些字是盤古九碑上的麼?除了九碑,當今天下又哪裡找得著盤古蛇文?」
眾人大譁,烏絲蘭瑪、波母的臉色齊齊一變,就連青帝的瞳孔也陡然收縮。
無晵蛇姥笑道:「哦?水族的丫頭說盤古九碑在她手中,你又是從哪裡看來?難道天下竟有兩套盤古九碑麼?」
拓拔野搖頭笑道:「盤古九碑獨一無二,怎會成雙?當曰晚輩在南際山遇見垂危神帝之時,他除了委託晚輩前往蜃樓城傳旨平戰之外,還將一本《大荒經》送予我。此書由神帝親手所繪,標註了幾百年間他所遊歷的所有大荒江海湖山,以及山上所有的珍禽異獸、仙花神草……青帝陛下與神帝頗為熟稔,蛇姥如若不信,問問他便知。」
青帝冷冷地哼了一聲,也不說話,算是預設。無晵蛇姥挑眉道:「即便神農那老匹夫真將什麼《大荒經》送給了你,與盤古九碑又有什麼關係?」
拓拔野道:「自然大有關係。晚輩這些年就是根據《大荒經》四處遊歷,搜尋奇珍異寶,收穫頗豐。後來發現在《大荒經》中,竟有九條河流是用獨特的紅筆特別標註,九條河流之畔,另有九座山峰用黃筆作了記號……」
無晵蛇姥一凜,脫口道:「難道那些河流便是太古九川?九座山峰便是盤古九碑所化?」
拓拔野鼓掌嘆道:「蛇姥聰明絕頂,一猜便中!晚輩這幾年間遍訪九山,上上下下查了數百遍,才在山腳秘洞之中陸續找到九塊神碑,均埋入地底深處,上面刻滿了這種蛇文……」
烏絲蘭瑪又驚又怒,高聲叫道:「蛇姥莫聽他信口雌黃!九碑在我手中,有拓片為證……」
拓拔野打斷道:「大荒名山大川何止千萬數,沒有《大荒經》指引,晚輩就算窮盡一生,也斷無可能遍歷群山,更別說找著盤古九碑了。而有人竟然自稱僅僅用了十八年,便大海撈針似的找齊了九碑……嘖嘖,蛇姥英明,是誰信口雌黃,想一想自然便知道了。」
眾人紛紛怒罵駁斥,無晵蛇姥目光閃爍,笑呤呤的也不說話,但瞧其神情,似乎對他所說頗以為然。
拓拔野聽若不聞,朗聲道:「這些年來,我暗自蒐羅了各族通曉古文的奇人合力破解盤古九碑,而九碑最大的秘密便是‘乾坤訣’,相傳只要練成此訣,便可以瞬間穿越萬里,無所不能往,無所不能及。我苦練‘乾坤訣’數年,總算小有所成……」
九鳳仙子冷冷插口道:「你若真學成了‘乾坤訣’,方才早就逃到九霄雲外了,又何必在此胡說八道?」眾人鬨笑附應。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殺雞焉用宰牛刀?就憑你們也能抓得住我麼?」目光炯炯地凝神著蛇姥,揚眉道:「姥姥想必也聽說了晚輩前往皮母地丘之事了?當曰我與公孫嬰侯在地底大戰,他妄圖解印混沌獸,肆虐天下,被少黃帝施放息壤,將我們一齊封鎮在了地底……」
波母「啊」的一聲,面色大變,陡然朝烏絲蘭瑪望去,眼跳怒火欲噴。烏絲蘭瑪嘴唇翕動,也不知傳音說了什麼,才使得她的臉色稍稍和緩下來。
拓拔野一字字地道:「息壤迎風膨脹,不留半絲縫隙。試問姥姥,倘若晚輩不會‘乾坤訣’,又怎能只用了短短七曰,便從密不透風的九泉地底,來到了十萬裡之外的北極平丘禁地?」
自從他現身起,這便是眾人心頭最大的疑問,此刻被他這般反問,登時面面相覷,鴉雀無聲。這番話說得絲入扣,天衣無縫,就連烏絲蘭瑪亦啞口無言,一時難以反駁。
無晵蛇姥沉吟片刻,目光閃爍,微笑道:「你說得似乎很有道理,姥姥想不信也不成啦。不過天下如此之大,你為何偏偏挑選到平丘來呢?」
拓拔野不願提及鯤魚之事,以免橫生枝節,咳嗽一聲,道:「誠如水聖女所說,我與她原是盟友,到這平丘來,便是想救出蛇姥,化干戈為玉帛,聯手打敗燭老妖,重振蛇族,天下共治。豈料她乘我不備,盜走了我隨身攜帶的神碑拓片,想要騙姥姥殺死黑帝的外孫女,與水族結下難解的仇怨;他曰除滅燭龍之後,再以此挑撥水族上下,轉戈相向,重新對付蛇族……」
無晵蛇姥忽然咯咯笑道:「臭小子兜了個大圈子,原來是想為這小丫頭求情。你腦筋極快,伶牙俐齒,姥姥很是喜歡。只可惜你是神農那老匹夫的弟子,這小丫頭又是黑帝老賊的外孫女,這兩人又都是姥姥不共戴天的仇人。不殺了你們,怎消得了姥姥心頭之恨?又怎能解開神蛇的封印,重振我蛇族聲威?」
笑容陡然一斂,大眼冷冰冰地凝視著拓拔野,森然道:「蛇奴,你不是想要一個重生之體麼?這小子俊俏可人,五德之身,又通曉‘乾坤訣’……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還等什麼?」
拓拔野一愕,想不到這妖女果真是孩兒臉,說變就變,道:「姥姥你……」話音未落,青帝雙眸殺機大作,突然一掌拍來。
兩之間相隔尚有三十餘丈,但他這一記掌刀劈出,四周空氣如狂浪炸湧,氣芒霎時間已迫在眉睫。
拓拔野大駭,下意識地反轉定海珠,旋身朝下衝去,天元逆刃銀光怒爆,一記剛猛凌厲的「潛龍破地訣」,反向上撩。
「轟!」翠光層疊炸吐,氣浪狂爆,山壁「咯啦啦」一聲,登時被震裂出幾條巨大的長縫來。
拓拔野喉中腥甜翻湧,右臂完全酥麻,火燒火燎,若不是藉著神珠反轉之力,卸去了大半刀光氣浪,天元逆刃只怕早已脫手飛出!再不敢有絲毫遲疑,強聚真氣,抱著水龍琳繼續疾衝而下。
青帝不給他絲毫喘息之機,碧光氣刀轟然縱橫飛舞,聲勢也如驚電雷霆,石壁聞風迸裂,極淵冰濤炸舞,就連跟在身後的翳鳥亦驚啼紛飛,再也不敢相隨。
拓拔野氣如潮汐,借勢隨行,彷彿狂風掃落葉,駭浪扁舟,在漫天碧芒氣浪中跌宕沉浮,看似驚險萬狀,卻每每在生死毫釐之際閃避開去。
眾人驚呼吶喊,大半都在為青帝助威,倒是那些極聖宮女弟子花容失色,或掩嘴,或閉目,暗暗為這俊俏灑落的龍神太子捏了一把冷汗。
拓拔野被那凌厲狂猛的刀氣逼的喘不過氣來,心中越來越是驚駭。
這些年來,他見識了大荒諸多驚神泣鬼的氣兵,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祝融的紫火神兵、赤帝的紫光七曜、黑帝的五龍氣兵……但從無一人能將至為簡單的掌刀演變為如此霸烈狂猛而又變化多端的氣屬神兵!
天元逆刃可謂天下至利之器,無堅不摧;定海神珠又能彈壓對方真氣,逆向鎮伏。二者合一,進退自如,幾已立於不敗之地,但面對這層湧連綿,剛柔並濟的氣刀,竟變的無計可施,難以抵擋。
原以為自己已深諳「長生絕」之妙,此刻方知「長生不絕」四字竟能精妙如斯!倒像是……倒像是融合了水,火,金,土四種法決的「變、亡、恆、容」的精髓要義,心中一陣狂跳,忽然彷彿悟到了什麼,但一時又難以說清。
卻不知此刻青帝心中,驚怒駭異遠比他甚。這四年多來,靈威仰被重重困於地底,筋骨盡斷,半人半鬼,為了脫困復仇,他只能以最為簡單了當的方式修煉真氣。
他聰明絕頂,又與神農私交甚篤,耳濡目染,多少也參悟了不少五形相化的要義,孤身絕境之中,終於融會貫通,自創一格,煉就了以木為本,金、土、水、火為輔的蓋世奇功。正可謂「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雖非五德之身,卻兼具五德之妙。
而這套「碧火金光刀」便是將木、火、金三族真氣要義合一,融合「冷月十一光」凌厲詭變的刀法而創出的獨門氣刀。刀意連綿長生,刀勢狂猛霸烈,刀氣凌厲剛猛,比之號稱「天下氣兵雙絕」的「五龍氣兵」與「紫光七曜」,威力即便未有過之,也不遑多讓了。
原以為赤帝已死,黑帝元神被囚,挾此氣刀,天下再無可爭鋒之人,不想與這小子交戰數十回合,雖然佔盡上風,卻始終不能傷其分毫,驚怒之餘,更激起他好勝之心,熊熊鬥志。
當下縱聲長嘯,周身碧光大熾,刀氣沖天,向拓拔野全力猛攻,每一刀凌空劈出,刀浪激舞,火花四射。遠遠望去,碧火金光,流麗萬端,照的四周光怪陸離,就連漫天霓彩般絢麗的萬千翳鳥,也相形失色。
拓拔野五氣迴圈激生,銀光激爆,滾滾衝入元天逆刃中,大開大合,奮力抵擋。但終究真氣不及,每次刀芒相交,虎口便如重錘猛擊,鮮血長流,丹田更是翻江倒海,難受已極。
心中駭然:「再這般纏鬥下去,不出百合,水龍姑娘必要被刀氣所傷。」目光掃處,瞥見下方極淵寒氣森森,靈機一動,暗想:「竟然真氣不如你,那便與你比鬥水性。」
當下喝道:「姑娘,你屏住呼吸,千萬不要吸氣!」天元逆刃光芒爆射,轟然縱橫,將青帝逼退開來,左手一抖,龍魚衣轟然鼓舞,登時將二人緊緊罩住,翻身下衝,「譁」地沒入冰潭之中,水浪四濺。
眾人鬨然驚叫,沒想到他竟當真躍入極淵!
無晵蛇姥笑道:「哎喲,臭小子想抱著小丫頭跳水殉情麼!蛇奴呀蛇奴,快快成全他們,給我的神蛇果腹吧。」
青帝冷笑不語,陡然疾衝而下,「碧火金光刀」凌風怒斬,水面登時轟然迸裂,沖天翻湧,瞬間將二人吞沒。
漫天翳鳥驚啼紛飛,盤旋不敢下。眾人譁然,紛紛衝到極淵潭畔觀望,就連漫山遍野的蠻族番人也紛紛起身奔來,沿著巨大的冰湖排成了一條迤邐人牆。
潭水湛藍清透,漣漪盪漾,不斷有氣泡冒出,寒氣撲面,冰冷刺骨。
眾人凝視俯瞰,除了自己的倒影之外,再頁瞧不見半點端倪,又是忐忑又是好奇,議論紛紛,都在猜測多久要冒出鮮血來。
突然「轟」的一聲,水浪噴湧,眾人大凜,紛紛驚呼退散,水面卻又迅即恢復了原狀。
驚呼未停,又是一陣漣漪激盪,冰濤鼓舞,持續了半柱香的工夫,又漸漸轉為平靜。但不過半刻,湖面又如沸鍋似的翻騰起來,氣泡汨汨,驚濤掀舞,彷彿隨時都要捲上岸來。
烏絲蘭瑪,波母等人凝立平丘雙峰上,念力遙探,神色驚疑不定。以她們念力之強,也只能隱隱感應到兩道強猛無比的真氣渦流在極淵至深處撞擊交纏,每一次激撞,淵底都如地動山搖,但畢竟相隔太遠,傳到湖面之時,便成了一圈圈的巨大漣漪,和時而噴吐炸湧的層疊巨浪。
過了一會兒,湖面突然平靜下來,極淵深處似乎什麼動靜也沒有了。遠處鳥鳴陣陣,又有許多蛇裔蠻族騎著兇禽趕來了。
冰潭上空,群鳥盤旋飛舞,繚繞不散。四周圍集的人群越來越多,屏息凝神,心中怦怦大跳,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轟」的一聲巨響,冰濤撲面,極淵如炸,碧浪白沫沖天翻湧,掀起百丈來高!
眾人驚呼聲中,只聽一聲狂雷似的咆哮,一條青龍載著黑衣少女破空而出,張牙舞爪。
幾在同時,紅光衝舞,炎風呼嘯,極淵中突然衝起一條巨大的黑紅色角蟒,張口怒吼,獠牙森森,幽蘭色的兇睛在夕陽下閃耀著刺目的寒光。
「硃卷神蛇!」眾人面色陡變。群鳥尖啼,遍地毒蛇陡然發出噝噝怪響,震耳欲聾。
喧囂的人群中,唯有一個彩巾蒙面的蠻族女子痴痴地昂著頭,目光閃爍,悲喜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