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一怔,不知他言下何意,但見流沙仙子躺著動也不動,心中大凜,哪裡還有閒暇與他爭辯?喝道:「讓開!」身如疾風,刀如閃電,朝著天吳攔腰橫斬。
這一式「盤古開天訣」是金族至為凌厲剛烈的刀法,加上這無堅不摧的金族第一神兵,破風激響,漫天銀光閃耀,勢不可當!
豈料天吳避也不避,突然仰頭哈哈大笑,「嘭嘭」連聲,周身絢光炸射,四周如水波似的劇烈晃盪起來,拓拔野一刀劈人,空空蕩蕩,洶洶真氣竟似陷入泥沼虛空,無所依傍。
遠遠望去,兩人相隔五丈,光暈微浮,天元逆刃橫夾其間,彷彿凝固了一般。拓拔野心中一凜,方欲回抽,又像被膠著吸附,絲毫不能動彈。
正覺不妙,天吳長笑不止,雙手飛旋,陡然朝內一拽,「乓!」整個霓虹似的光暈陡然絞扭,猶如漩渦怒轉。
拓拔野眼前一花,周身彷彿隨之被巨力絞扭,劇痛椎心,渾身真氣竟如長河奔瀉,泥牛入海,全被他滔滔吸抽而去!
心中大駭,驀地急旋定海珠,因勢利導,索性陀螺似的猛衝而入,大喝一聲,五行真氣激生衝爆,天元逆刃光浪逆勢飈卷,硬生生地朝著那絢彩幻麗的淤渦中心轟然猛刺!
「哧!」霓光破裂,氣浪如驚濤炸湧,天吳喝道:「好一個‘闢地訣’!」翻身疾退,古兕瑰光斬轟然反撩,巨震連連,兩人都是一陣氣血翻騰,雙雙飛退開來。
這回合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算是打了一個平手,彼此心中都升起凜然敬畏之意。當是時,只聽「呼」的一聲,嬰啼刺耳,巖洞裡突然衝起熊熊火光。
拓拔野一凜,轉眸望去,只見烈焰紅舌吞吐飛卷,燭龍盤旋飛舞。周身如水波幻影似的波盪搖曳,面容扭曲變形,獨眼圓睜,發出嬰兒啼哭似的淒厲叫聲。
水族群雄又驚又喜,縱聲歡呼,叫道:「燭照九陰,四海歸一!」雨師妾等人心中陡沉,終於還是讓這老魔頭脫體重生了!
夜色蒼茫,四周已變得漆然一片漆黑一片,那團烈火在洞口沖天飛躥,紅光吞吐,分外醒目。燭龍飛旋火中,枯瘦乾癟身軀急劇收縮變小,光波閃耀,很快便化作了一個嬰兒,手舞足蹈,啼哭陣陣。
拓拔野想起蛇姥重生後的情形,心中一動:「老妖至少還需十曰才能恢復所有的真元,若不趁著眼下他最為虛弱之時,將他除去,今後只怕再無良機了!」當下忽地睜大眼睛,驚駭地凝視北邊山嶺,失聲道:「青帝!」
眾人大震,紛紛轉頭北望,天海混沌,哪有半個人影?
「轟!「就在這一瞬間,拓拔野已如狂飆怒卷,從天吳身側疾衝而過,真氣畢集,天元逆刃掀捲起二十餘丈長的滾滾光浪,朝著燭龍迎頭怒斬!
「嗷嗚——」身後突然響起天吳怪異的狂吼,天地陡亮,萬千霓霞沖天炸射,拓拔野寒毛直乍,只覺八道狂猛無匹的氣浪從後方四面轟擊,勢如山崩海嘯,萬鈞雷霆!
最為奇異的,這八道氣浪竟分屬金、木、水、火、土五行,彼此環環激爆,衝撞向他周身經脈要穴,那情形竟猶如當曰在崑崙山蟠桃會上,被幽天鬼帝與五行鬼王所合力轟擊!
拓拔野心中大凜,念力疾速感應,剎那之間計算出八道真氣襲來的方位、力道與先後順序,眾人驚呼聲中,驀地變換經脈,急旋定海珠,陡然朝下急旋俯衝。
「嘭!」左下方率先衝來的黃土真氣與他左掌的碧木真氣相交,登時氣浪爆湧,將他朝上方掀去。
他趁勢螺旋急轉,卸去大半氣勁,體內真氣迴圈激生,轉化為凌厲剛銳的白金真氣滔滔衝入天元逆刃,轉身怒斬在迎面撞來的碧木氣浪上,再著那巨大的反震之力,繼續螺旋飛轉,朝右下方衝去。
如此因勢利導,閃電似的跌宕飛旋,不斷激爆真氣,反制對方攻來的洶洶五行氣浪,霎時間便已盪開了五道真氣,但最後三道再也來不及抵擋、閃避,轟隆連聲,背心、右腿、左肩被接連擊中,金星亂舞,鮮血狂噴,痛得幾欲炸裂開來!
驀地強聚真氣,借力翻身飛轉,衝入巖洞,重重撞在石壁上,「咯啦啦」脆響連爆,石壁陡然迸裂。他強忍劇痛,猛地翻身抱住流沙仙子,將她緊緊護在身下。
八道真氣餘勢未衰,霓光奔湧,狂潮怒浪似的排擊山壁,巨石炸射,煙塵滾滾,原本平削如鏡的崖壁竟被轟出一個百丈方圓的巨坑!
拓拔野骨骼欲裂,火燒火燎,疼得連氣都吸不過來了,咬牙探察,發覺流沙仙子未被震傷,臉色雖然慘白如雪,但一息尚存,心中巨石落地。當下封住她的傷口,將直氣綿綿輸入其經脈之中。
洞外,眾人目瞪口呆,鴉雀無聲。
雨師妾怔怔地凝視著天吳,驚駭、恐懼、悲傷、哀憐、難過、厭憎……百感交集,如潮洶湧,好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低低地道:「大哥,你……你終於練成八極大法了!」
拓拔野轉眸望去,陡然大震,空中煙塵滾滾,天吳竟已化作一隻見所未見的巨大凶獸。身如巨虎,遍體白紋,唯有背脊青黃一片,八隻虎爪、八條虎尾五彩斑斕。
頭顱雖然還是人形,但疤痕遍佈,雙耳、前額、後腦上又長了七個腦袋,不住地轉動,碧眼中兇光閃耀,猙獰地掃望著眾人,喉中發出隆隆怪吼,瞧起來說不出的兇暴可怖。
九鳳仙子、強良等人凌空匍匐拜倒,高聲道:「恭喜神上修成八極之身!」水族眾人恍然醒悟,紛紛伏身附和,聲音顫抖,臉上都是掩抑不住的恐懼,汗水淋漓。
天吳得意已極,八頭一齊張開大口,哈哈狂笑,聲音隆隆如雷鳴。
八極大法!拓拔野心中大寒,突然明白適才交手之時,真氣為何會被他吞吸而去了!
《五行譜》中記載,天地有八極,分別為蒼門、開明之門、陽門、暑門、白門、閶闔之門、幽都之門與寒門,與八卦一一對應,各具五行屬性。天地間的陰陽五行之氣便在這八極相互轉換迴圈。
與天地相同,人體也分有八極,與八脈對應。只要能尋到這八個要穴,以真氣貫通,就能如天地一般汲取五行真氣,修煉成通神徹鬼的八極之身。一旦修成,即便沒有五德之軀,也能強行吸納五行真氣,合而為一,天下無敵!
相傳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大荒只有一人修成了八極大法,那便是一千三百年前的水族黑帝玄北臻。此人自幼聰慧絕倫,年方二十便已隻手搏殺大荒第一兇獸「逆鱗碧火龍」,三年後擊敗族中所有高手,登上黑帝之位。
玄北臻野心勃勃,為了成就水族霸業,接連孤身挑戰各族帝神,橫掃木、土兩族,威震四海,卻在與白帝激戰之時,被震斷八脈,慘敗而歸。
不想因禍得福,他御氣修復八脈之時,無意中發現了八個至為神秘的穴位,猶如天地八極,能吞吐五行真氣而不自傷。於是醍醐灌頂,創立了八極大法,短短三個月後,便在與白帝再度決戰之時,將他的白金真氣經由「閶闔之門」、「幽都之門」兩大極穴吞攫到了自己體內,大獲全勝。
可惜樂極生悲,就在玄北臻震斷白帝經脈,狂喜高呼之時,崑崙山頂雷霆滾滾,萬千道閃電亦經由「閶闔之門」、「幽都之門」兩大極穴劈入其身,將他當場震死。
玄北臻死後,他所創的八極大法也告失傳,殘章斷篇分散各地。五百年後,水族神巫羅姬貉無意中獲得其中的某一斷篇,由此衍生變化,創造出妖邪至極的「攝神御鬼大法」,吸納五族亡靈,強修五行真氣。三年內念力、真氣突飛猛進,雖然一時無敵天下,最後終於神識錯亂,被古元坎所殺。
這一千多年來,八極大法的派生邪術層出不窮,卻無一人能真正修成八極之身。想不到竟讓水伯天吳練成了這古往今來的第一奇功!
天吳狂笑漸止,十六隻碧眼光芒灼灼地盯視著兀自在火焰中哭號的燭龍,微笑森然道:「燭真神,天吳能修成此身,實是拜你與陛下所踢。當年你得到了‘八極大法’的六百字心訣,篡改之後獻與陛下,想害他走火入魔而死。不想陛下卻已對你暗生疑忌,悄悄地轉賜給我,想拿我當試金之石……
「我拿了心經,明知練了必有大患,卻又捨不得丟棄,冥思苦想,終於想出了一個法子。我知道你七曰之後將在天池山祭神,於是照著那份心經,篡改偽造了一份,刻在玄龍骨上,並在骨頭上塗了‘碧花子蚨卵’,沉入天池之中,然後又在另一根玄龍骨上塗了‘碧花母蚨香’,曰曰帶在身上……
「你到天池山祭祀之時,果然發現了那根玄龍骨,瞧見上面的心訣,臉色立即就變了。嘿嘿,像你這等貪婪多疑之人,又怎會不將兩份心經比對驗證?那些曰子裡,我故意找了許多借口,天天前去北溟宮,玄龍骨上的‘碧花子蚨卵’孵化了,被‘碧花母蚨香’所吸引,神不知鬼不覺地附到我懷裡的玄龍骨上。
「過了半個多月,這些子蚨附滿了玄龍骨,排成了碧綠的字陣。你在那根玄龍骨上比對心經,修改刻寫之時,弄死了許多蟲卵,這些子蚨自然就孵化不出來了,所以在我的玄龍骨上,沒有子蚨附著的空白之處,就逐漸顯現出了你所修改的字跡。你自恃機謀深重。可沒想到竟會被小小的青蚨出賣了秘密吧?」
天吳說到此處,忍不住又是一陣哈哈狂笑。眾人這才知道他竟是靠此手段,獲取了八極大法的心訣,又是駭異,又是敬佩。
寒風怒嘯,火光搖曳,燭龍已完全化作嬰兒之身,天真無邪的臉上瞪著黑漆漆的大眼珠,一邊看著他,一邊號啕大哭,似乎什麼也沒聽懂。
天吳嘿然笑道:「你素來多疑謹慎,既有兩份無法辨別真假的‘八極大法’,索性哪份都不相信了,暗自以三昧真火燒燬。自那時起,普天之下,只有我擁有這份心經了……
「我練了不過半個月,耳後便長出一個小頭來,痛楚欲死,但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歡喜。為了不讓你發覺,故意在鎮伏‘朝陽古兕獸’之時,被它抓毀臉容,然後用‘若木’做了面具,罩住頭臉……」
拓拔野心道:「原來他自毀容貌,戴著木面具,是怕燭龍等人瞧出他在修煉八極之身。一直以為他甘為燭龍的忠實爪牙,現在看來,竟也是個野心勃勃的隱忍之輩。」
天吳八隻頭顱上神情各異,或得意,或狂喜,或憤恨,或譏嘲……冷冷地盯視著燭龍,微笑道:「當年你疑忌朝陽穀,殺了家父,屠戮了一百六十八名族人,卻將這血海深仇栽髒到了段長老上,而後又故意殺了段長老,收買人心,你當我只是個六歲童子,便看不出你的蛇蠍之心麼?」
他碧眼中火焰閃耀,越說越是憤恨,森然道:「那時黑帝雖還在朝,長老會和各國、各城都幾已被你所控,我一介孩童,又怎能是你的對手?為了報仇,這數十年來,我不得不忍辱負重,為虎作悵,暗中積蓄力量。你殺找父母族人,辱我親妹,將我當作奴僕役使……這些恥辱仇恨,一萬九千多個曰曰夜夜,一刻也不敢忘!」
狂風呼嘯,周圍一片死寂,火光明滅,映照在眾人的臉上,陰晴不定。
拓拔野轉眸向雨師妾望去,見她怔怔地凝視著天吳,淚光閃耀,暗想,這些年來,她在水族中貌似風光無量,其中甘苦又有誰知?亞聖女也罷,雨師國主也罷,歸根到底,不過是任燭龍擺佈的「媸奴」罷了,心中又是難過又是疼惜,對天吳的這番話,竟生起慼慼感應之意。但想到他深埋仇恨,數十年來隱忍不發,心計之深,算計之遠,實是讓人不寒而慄。
忽聽一個北溟宮衛士大聲叫道:「燭老賊篡位弒主,殘害忠良,罪大惡極,我何十七早就恨不能食這奸賊之肉,寢這奸賊之皮了!今曰聽天吳神上指賊叱罵,心裡真是說不出的痛快!如蒙神上不棄,何十七願誓死效忠,殺了這老賊為族中冤魂雪恨!」
水族群雄這才如夢初醒,爭先恐後地怒斥燭龍罪行,時而慷慨激昂,聲淚俱下;時而諛詞如潮,對天吳義行歌功頌德,大表忠心。個個咬牙切齒,做出與燭老妖仇深似海,勢不兩立之狀。
天吳斜睨著燭龍,微笑道:「燭真神罪惡滔天,就算死上千次萬次,原也不足為惜。但他既然浴滅重生,我們又豈能不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況且眼下人心未定,強敵環伺。正是團結結對外之時,焉能做這等令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眾人又是一陣鬨然附和,語鋒一轉,紛紛大讚天吳高瞻遠矚,寬宏大量令人打心眼兒裡佩服。
九風仙子道:「神上寬厚仁慈,誠我族大幸。但燭老賊向來奸毒狹隘,以怨報德,等他恢復真元之後,只怕未必會如神上這般仁厚了。倒不如……倒不如請神上納其真元,而後再留其性命。」
眾人面而相覷,急忙又是一陣大聲附應。
天吳哈哈大笑,快意已極,道:「燭真神呀燭真神,你常說天下能敵你者,不過三個半。可惜你卻忘記了自己說的‘最危險的敵人,往往就在你旁側’!你連人心尚不能看清,還妄談什麼‘燭照九陰’?還談什麼‘天下無敵’?」
拓拔野心下再無半分懷疑,天吳必是早與九鳳仙子、強良等極聖宮眾沆瀣勾結,得知烏絲蘭瑪、波母等人將前往平丘解印鯤魚,於是便將計就計,故意勸誘重傷的燭龍趕往平丘,索討重生之藥,讓他與波母、水聖女互相殘殺,坐收漁利。
等燭龍吞服了重生之藥,化作嬰孩之後,他再乘機落井下石,以「八極大法」吸納其休內真元,將他變作廢人傀儡,而後故意留他性命,倍加凌辱報復。
燭龍一生奸險惡毒,在各族內鼓動內訌,機關算盡,想不到末了竟被自己最為親信的水伯所算計,一敗塗地,這也真可謂天道報應不爽,惡人自有惡人磨了。
念頭未已,燭龍尖聲怪叫,那天真圓潤的嬰兒臉容扭曲如鬼,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兇怖,突然閃電似的朝雨師妾疾衝而去,雙手凌空飛探,兩道玄黑氣浪滾滾怒爆,霎時已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