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比見她神色古怪,疑心大起,待要側耳傾聽,簫聲卻又突然消失不見了。以他的念力,一時間竟無法探明簫聲究竟來自何處。
那胖子打了個寒噤,道:「難道是鬼?」
眾禁衛面面向睽,心中寒意大起,這地牢錯綜複雜,陰氣森森,百餘年來只囚禁過幾個死囚,其中倒也不乏精擅音樂之人。
姑射仙子心中又是一沉,悽然暗想:「是了,他定是已葬身鯤魚之中,化作遊魂,知我將死,所以到這看我來啦。」難過之中,又有些說不出的酸楚,歡喜,適才的悲怒恐懼反倒消散了大半。
寂靜中,忽聽一人哈哈大笑道:「爛木***,有鬼,有鬼!」這裡分明有一群色鬼,奸鬼,賴皮鬼!」
「夸父!」眾禁衛大吃一驚,那聲音亮如洪鐘,如在耳畔,果然是那瘋猴子!還不等回過神來,眼前一花,氣浪如潮,紛紛大叫著飛撞四跌。
奢比大駭,這老頭子明明已經被封住經脈,牢牢縛以長生索,囚禁在玄冰鐵鑄煉而成的密室之中,又怎能脫逃而出?
不及多想,驀地掠到姑射仙子後,十字旋光斬銀光閃耀,架在她脖梗兒之上,喝道:「瘋猴子,你再敢亂來,我就殺了聖女!」
人影一閃,霍然頓住,只見六丈開外,夸父笑嘻嘻地提著兩個禁衛,興高采烈,二十餘名最為驍勇高強的衛士東倒西歪地摔了一地,連滾帶爬地朝他退了過來。
夸父雙臂一揮,將兩人拋到他腳下,扮了個鬼臉,拍手笑到:「臭蘑菇,爛木耳,使奸耍詐青皮蛇!」四下探望,叫道,「喂,臭小子,你若能將小娘們兒救出來,我就服了你啦!」
眾人一凜,簫聲又起,只見一個青衣人豎吹洞簫,徐徐地從轉彎處走了出來。衣炔飄飄,戴著藤木面具,瞧不清臉容,相隔尚有二十餘丈,渾身真氣卻已蕭蕭鼓舞,迫人眉睫。
姑射仙子心中怦怦劇跳,眼也不眨地凝視著那雙灼灼如火的眸子,突然之間,天旋地轉,腦中一片空茫,彷彿迷失於萬里懸崖,沉浮與渺渺汪洋,淚水如泉湧出,什麼聲響也聽不到了,只聽見心底深處,一個虛弱的聲音低低地叫道:「是他!真的是他!」
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哪一雙眼睛,能讓她這般魂牽夢繞,生死兩忘?
「轟!」山石迸裂,寒風呼嘯,蚩尤從甬道破空衝出,叫道:」雷神前輩留步!」
夜色蒼茫,雲橫霧鎖,只見那道人影飛旋上衝,天驕如青龍,瞬時間便已掠到了山崖之上。
「爛木***,新娘子被挾持跑拉,抓住那兩惡賊!」後方叱呵怒罵之聲此起彼伏,也不知有多少禁衛正潮水似的追來。蚩尤無暇他顧,握刀抄掠飛衝。幾個起落,高高地躍上了山頂。
月色朦朧,天湖燈光點點,到處都是喧譁笑語,滿座賓朋還不知下方發生之事。忽然又聽一聲狂雷怒嘯,「砰砰」連聲,燈籠盡數炸裂,火光四濺,熊熊沖天。
「雷神!是雷神!」這些人無一不是木族顯貴,對這「風雷吼」再也熟悉不過,一時間石案傾倒,杯盤狼籍,驚呼慘叫不絕於耳,數十人抱著雙耳,鮮血飛濺,發狂似的團團亂轉,業已被嘯聲震得喪失心智。
只聽句芒高聲道:「大家塞住雙耳,意守丹田!」聲如滾滾洪潮,將那狂暴怒吼消減大半。
眾人慌亂稍減,紛紛撕下衣帛塞住雙耳,就地凝神盤坐,饒是如此,那吼聲仍如焦雷連爆,清晰地傳入耳中,心煩意亂,難受已極。
火光熊熊,映紅了半個夜空,句芒長鬚飛舞,臉上陰晴不定,負手而立,淡淡道:「雷破天,當日你勾結外敵,盜取火族琉璃聖火盃,妄圖陷我木族於水火,事敗之後,又濫殺無辜,逃之夭夭,人神共惶,罪大惡極!今日又擅闖帝苑,攪亂百花大會,大開殺戒,就算我有心饒你,東荒百姓又豈能答應!」
只聽一個雄渾強沛的聲音哈哈狂笑道:「句芒狗賊,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了!你狼子野心,一意篡奪青帝之位,雷某原也不想與你相爭,你卻為何苦苦以逼,栽贓陷害?你誣陷雷某倒也罷了,寧姬與你何仇何怨?雷澤城的百姓又何曾得罪過你?為何你竟要累及無辜,害得十萬百姓家破人亡!」
眾人循聲望去,湖邊石壁上,一個青衣老者昂然傲立,白髮,青裳鼓舞飛卷,雙目怒火欲噴,凜凜如天神,正是位列大荒十神之一的東荒雷神。
雷神少時暴烈易怒,快意恩仇,族中威名之糜,僅次於青帝。
當日雷澤一戰,讓他殺出重圍,眾人便心懷揣揣,生怕他前來複仇。但見他一年多以來一直杳無音訊,就連蟠桃會上也不見其蹤影,眾人又心存僥倖。只盼他傷重難愈,已經死在了太湖之中。
豈料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終於還是在這玉屏山上聽到了「風雷吼」。
唯有句芒心計慎密,早已預算到了這一步,殊不驚慌,但目光掃處,慘見他腋下所挾二女,心中亦不由一沉。淡淡道:「雷破天,你既然認定這是你我私怨,不願牽涉無辜,為何有虐走水伯與赤帝之女?難道不怕稍有錯失,引起水火兩族兵戎相見嗎?」
眾人這才發覺二女赫然竟是新娘,無不譁然。
文熙俊高聲道:「木神所言極是,雷神上,不管你有多深的仇怨,也不該拿全族人的生死作賭注,一旦大錯釀成,三族開戰,家破人亡的可就遠不止十萬百姓了!」
雷神哈哈狂笑:「雷某早已是孤家寡人,還管他什麼狗屁家國!句芒老賊,你殺我寧姬,戮我百姓之時,就沒想到今日麼?有仇不報,豈是丈夫!和你兩位娘子去陰間冥婚去罷!」
雙手提起晏紫蘇與若草花,便欲當面斃殺。
眾人鬨然,蚩尤驚怒交迸,正欲飛身撲救,晏紫蘇忽然咯咯大笑道:「堂堂雷神竟然如此有眼無珠,連真假善惡也辨別不出,活該被奸阮玩弄於股掌之間!」光芒閃耀,登時恢復了那清麗明豔的真容。
幾個眼尖的長老失聲叫道:「九尾狐!」
群雄登時又是一陣大譁,席間護送蒙歌蘿前來的火族使者更是目瞪口呆。久聞青丘國主千變萬化,天下無雙,今日親眼目睹,才知其神通一至於斯。
晏紫蘇秋波流轉,斜暱著句芒,咯咯笑道:「句芒神上,雷神認不出我,你總不會認不出吧?當日你和燭龍,烈碧光晟狼狽為奸,親自舉薦我為陷害雷神的先鋒,這份眷顧青睞,可真叫紫蘇難忘。」
舉坐譁然,折丹,韓雁等人紛紛叱道:「妖女休要血口噴人!」
雷神悲怒交加,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小妖女,只要你當著長老會之面,將來龍去脈仔仔細細地說上一遍,雷某便饒你不死!」左手一鬆,將她拋落跟前。
晏紫蘇嫣然笑道:「那就多謝雷神上了。」翩然起身,高聲道,「句芒老賊為了等上青帝之位,幾年間也不知使了多少陰謀詭計,勾結水火兩族,陷害忠良……」
當下有條不紊地將當初發生之事一一到明,句芒先是與烈碧光晟串通一氣,偷天換日盜走了琉璃聖火盃,再由她喬化成纖纖容貌,裝作所謂的空桑仙子轉世,將長生杯獻給雷神賀壽,鬧得沸沸揚揚,天下皆知。而後再由她喬化成寧姬,在無塵閣密室中將長生杯重新換回琉璃聖火盃,令雷神在各族使者面前百口莫辯,萬劫不復……
她原就巧舌如簧,又親身經歷此事,說起來更是繪聲繪色,有關句芒的部分,七實三虛,加油添醋,將其罪行誇大許多,說到自己之時,則巧妙推脫,將責任盡數推到了燭龍與句芒之上。
木族群雄對於此事隱隱之中也已猜到了大概,此刻聽她娓娓道來,心中更是相信了大半,雖然不屑句芒所為,但忌憚其兇威,都不敢出言斥責,擅自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兩不相幫。
虹虹仙子等木神心腹死黨怒罵不絕,句芒自己卻氣定神閒,微笑不語,似乎算定只要有水,火兩族鼎力支援,縱然真相大白,長老會也不敢奈他何。
晏紫蘇道:「句芒神上對寧姬垂誕已久,那日在無塵閣中,若非他率先動手,松竹六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又怎敢對寧姬不軌?」故意嘆了口氣,搖頭道:「可憐寧姬對雷神一片忠貞,抵死反抗,終於還是被這幫禽獸侮辱折磨,死得太慘啦……」
聽到此處,雷神悲怒欲爆,再也按捺不住,驀地昂頭振臂,發出狂暴已極的怪吼,狂風驟起,氣浪席捲,天湖波濤沖天噴湧,眾人緊緊捂住雙耳,氣血翻騰,駭怖已極。
但見雷神面目急劇扭曲變化,雙眸化為碧綠兇睛,額上雙骨急劇隆起,瞬間伸長為兩隻青黑龍角,鼻子變長,兩條淡青色的長鬚從唇邊裂膚而出,搖曳擺舞,口中迅速長出森森獠牙,紅舌吞吐,吼聲滾滾回蕩。
「嗤噗」之聲大作,青裳絲絲碎裂,寸簍盡揚,軀體急劇膨脹,皮膚登時隨之龜裂開來,露出暗黑色的鱗甲,就連滿頭白髮也迅速縮短,變為粗硬短鬃。沿著脖子朝脊背一路蔓延。頃刻之間,便已化做為一條青黑巨龍,沖天天矯,張牙舞爪,猙獰地俯瞰眾人,說不出的兇怖狂暴。
蚩尤心中大震,又是駭異又是激動。那日雷澤一戰,驚動天下,他未曾與拓拔並肩其歷,暗以為憾。今夜親睹雷神之威。熱血沸騰,慷慨激越,忍不住隨之縱聲長嘯。
雷神當空盤旋怒舞,低下頭,兇睛碧火欲吐,咆哮怒喝:「句芒,你我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今夜這玉屏峰頂,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龍身卷掃,轟然猛衝而下,巨口張處,雷神錘碧光激爆,挾卷滾滾火光,照著句芒雷霆攻至!
眾人大驚,紛紛起身飛逃,「轟!」山頂迸裂,潮水傾噴,碧光炸散處,陡然衝燃起數十丈高的青紫火焰。動作稍慢一些的,不是被縱橫飛舞的亂石打得口噴鮮血,就是被烈火吞噬,全身著火,慘叫著躍入天湖之中。
句芒沖天飛起,縱聲大笑:「雷破天,你既要找死,句某人成全你便是!」雙袖鼓舞,「哧哧」連聲,陡然長出萬千翠綠的長翎。
接著衣裳迸裂,青光乍吐,整個人遂然膨脹,那清雅俊秀的臉容急劇晃動,綠絨滋長,尖琢如鉤……剎那之間,竟化作一隻巨大的人頭怪鳥!
簫聲淡雅寂寥,悲涼如月,聽在奢比等人的耳中,卻莫名地感到一陣陣刺骨的寒意。不知何以,對這不知身份的青衣人,他們竟有著難以名狀的恐懼。
奢比退了一步,喝道:「站住!再敢上前,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十字旋光斬陡然朝上一頂,姑射仙子只覺得嗷嗷刺痛,雪白的脖子上登時吣出了一顆鮮紅的血珠,但她痴痴地凝視著青衣人,悲喜交織,恍然不覺。
青衣人雙眸中光芒閃耀,象是涔涔寒冰,又像是灼灼烈火,放下洞簫,淡淡道:「你身為木族執法長老,知法犯法,勾結奸芄,構陷聖女,欲行不軌,就算是千刀萬剮,也難抵其罪。放了她,我便給你一個痛快。否則,我定會讓你後悔降生於這個世上。」
眾禁衛被他目光一掃,肝膽欲裂,心中怦怦狂跳,想要朝後退卻,雙腿像是灌了鉛似的,半步也邁不開來。
奢比念力掃處,那人的真氣如汪洋恣肆,深不可測,右手微微發抖,驚怒,恐懼,羞憤,疑忌……翻江倒海似的在心底翻騰。與其束手待斃,倒不如拼死一搏!
瘦臉陡然猙獰變形,大喝一聲,左手掐住姑射仙子的脖頸兒,右手真氣衝湧,十字旋光斬電光激爆,迴旋怒舞,「呼」地衝起凌厲無匹的青碧光浪,甬道內陡然慘白一片,什麼也瞧不見了。
「轟」忽然絢芒激爆,彷彿霓霞流舞,極光破空。奢比「哇」的一聲,鮮血狂噴,陡然朝後疾撞倒衝,十字旋光斬戛然炸裂,斷刃激射,銀河飛瀑似的穿入眾禁圍體內,慘叫迭聲。
霞光刺目,氣浪如奔雷怒潮,轟爆不絕。
奢比左腕一涼,整隻手掌已被霍然斬段,接著右臂劇痛,被一道難以想象的巨大氣旋陡然絞扭,「咯啦啦」脆響不斷,形如麻花。
慘呼方起,後背又如被山嶽連撞,脊椎登時寸寸碎裂,骨刺破膚而出,既而腳踝,膝蓋,胯骨,兩肋,琵琶骨,肩膀,雙肘……盡數斷裂,劇痛攻心。周身彷彿瞬間被碾碎成萬千碎片,痛得淚水洶湧迸流,恨不得一頭撞死。
狂亂中,依稀覺得似乎有五道屬性截然不同,凌厲狂猛的真氣,狂飆怒潮似的轟擊全身,經脈、臟腑如崩決長堤,重重炸裂,鮮血不斷地激射而出。
他悽聲狂叫,徹底崩潰,想要討饒,喉嚨卻已被扭曲變形,連話也所不出來。只聽夸父拍手大笑:「擰完麻花彈棉花,好玩好玩!」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奢不覺得腦頂一涼,森然黑暗的恐懼如極夜降臨,將他瞬間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