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矮胖老者聞言陡然大震,眼白連翻,咧嘴大笑道:「是了!你是靈感仰!我是你的影子靈威仰!」右手凌空一探,登時抓來一片斷木,「哧哧」疾刻,做了一個青木面具,戴在自己臉上。
聽到「靈感仰」三字,句芒的臉色倏然劇變,說不出的僵硬古怪,群雄個個難事譁然鼎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拓拔野瞥見句芒的表情,心中一動,暗想:「也不知靈感仰被陷鬼國之事,與句芒老賊有沒有關係?就算無關,我也以牙還牙,栽贓陷害,讓他百口莫辯。」
當下冷冷地凝視著木神,淡然道:「句木神,多謝你當日和汁光紀這般對待寡人。若不是被你害得困在地底,人鬼不如,寡人又怎能陰差陽錯,練成‘碧火金光刀’?又怎會到達北海,得知‘盤古九碑’的秘密?」
句芒周身一震,臉色慘白,又驟然化為鐵青,眼中盡是恐懼之色,群雄大譁,紛紛轉頭朝他望去。
拓拔野心中一凜,登時知道自己猜得沒錯,精神大振,森然道:「句木神,你為了篡奪青帝之位,勾結燭龍、烈碧光晟,籌謀得可真是長遠哪。先害寡人,再害雷神,而後又把聖女仙子送與燭鼓之糟蹋,奸計敗露,竟然又誣陷聖女清白……嘿嘿,文長老,按照族規,該定他什麼罪?」
眾人譁然,文熙俊驚疑不定,顫聲道:「閣下……閣下真的是靈青帝麼?如果閣下所言屬實,句神上至少犯了八條重罪,就算是誅殺九族、形神盡滅,也不為過……」
句芒突然哈哈大笑道:「哪裡來的小賊裝神弄鬼,竟敢冒充靈青帝!你若真是陛下,就摘下面具讓我們瞧一個究竟。遮遮掩掩的,莫非是我們認識的什麼敵賊歹寇麼?」
忽聽一個柔媚悅耳的聲音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人的面貌尚且可以千變萬化,何況人心?縱然讓你見著了臉容,你便能猜著其心麼?」月色下,一個白髮紫裳的美貌女子翩然踏波飛來,在崖石上落定。
姑射仙子叫道:「姑姑!」木族群雄中幾個年老的長老神色陡變,失聲道:「空桑仙子!」眾人又是一陣譁然。
空桑仙子與神農之事沸沸揚揚,大荒人所盡知,木族的後輩貴侯聞名久矣,今日卻是初次見著。一見之下,心中均是怦怦大跳,暗想:「難怪當年神農為了她,竟險些連神帝之位也不要了。」
靈威仰聽見她的聲音,如遭電擊,陡然大震,轉過身,眼白翻動,彷彿在凝視著她一般,青碧的臉上突然綻放出奇異的光彩,就連握著苗刀的手,也在不住地顫抖。
空桑仙子對著他嫣然一笑,又是溫柔又是淒涼,淡淡道:「這句話是兩百二十多年前,陛下告訴我的,不知陛下還記得麼?」
群雄譁聲大作,文熙俊臉色微變,大為緊張,沉聲道:「仙子,你是說這個人才是陛下麼?」
靈威仰對周遭一切置若罔聞,怔怔地看著她,動也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字字地道:「是了!你是空桑仙子!我是靈感仰!我是靈感仰!」
喃喃重複了幾遍,聲音越來越大,驀地仰頭哈哈狂笑,道:「我是靈感仰!我是大荒青帝靈感仰!」笑聲如雷鳴滾滾回蕩,又驚又喜,歡呼如潮。
拓拔野心下大感意外,想不到靈感仰經脈錯亂,走火入魔而引致的癲狂,竟會因空桑仙子一語而恢復正常。微微一笑,忽想,空桑於他,是不是也正如龍女於己呢?鯤魚腹中朝夕相處了數月,對這「老匹夫」也沒有從前那般厭憎了,倒有些親切之感,此刻見他恢復記憶,也不由暗暗為他感到高興。
人群中,唯有句芒的臉色從鐵青轉為醬紫,又從醬紫變為慘白,他費盡心機、經營構建了整整五年的計劃,偏偏在最接近成功的時刻功虧一簣,心中驚恐、絕望、憤怒、仇恨……交融並湧,難以名狀,周身微微顫抖,突然疾衝而出,朝山下飛掠。
雷神喝道:「哪裡走!」碧光爆閃,青銅錘呼嘯如電。句芒轉生輪急旋怒轉,將之轟然震飛,身形一晃,繼續奪路狂奔。
旁邊幾個長老叫道:「抓住這逆賊,莫讓他跑了!」眾人如夢初醒,洶洶怒吼,兵器、箭石縱橫飛射。
句芒尖嘯飛衝,碧羽破膚,陡然化作那人頭巨鳥,沖天怒舞,漫天青光激爆,炸散出萬千道青霓翠芒,將四周攻來的神兵盡數震飛。
靈威仰兀自仰天狂笑,聲如驚雷滾滾不絕,充滿肅殺恨怒之意,右臂一振,七彩光浪轟然鼓舞,猶如霓霞橫空,滾滾奔湧,「轟!」氣浪四炸,狂飆似的將那團炫目碧光擊得粉碎!
句芒尖嘯聲陡然化為悽烈慘叫,斷羽繽紛,陡然從半空重重摔落,化作人形,掙扎著想要重新爬起飛奔,雷神錘卻已狂飆似的撞中後心,「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如斷線紙鳶飛出百丈來遠,再也爬不起來了。
眾人歡呼,如潮擁至,瞬間將他淹沒。若草花衣裳飄舞,怔忪而立,站在湖邊月色裡,又是孤單又是茫然,像是做了一場大夢一般。
片刻之前,句芒還是族中大神、將要娶水伯、赤帝之女的準青帝,風光無二;而眼下卻已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遍體鱗傷。命運無常,又有誰能預料。
靈威仰提握苗刀,昂首狂笑不止,這些年的歷歷情景從眼前飛閃而過。黑帝神囚,句芒伏法,他的兩大仇敵都已剪除,但心中塊壘鬱積,滿腔悲憤不知為何卻難以消除。
遠處,拓拔野、蚩尤二人緊緊抱在一起,晏紫蘇、姑射仙子站在一旁嫣然而笑,夸父繞著他們翻著筋斗。那情景如此溫馨,卻又距離他如此之遠。就連哪些為了他而歡騰的人群,也彷彿隔著蒼茫大霧,與他毫無關係一般。
夜穹蒼茫,明月如鉤,這玉屏峰頂的景色似乎依舊,然而一切卻又早已不同了。他的影子斜照在地,卻再也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
空桑仙子知他心底所思,湧起憐憫溫柔之意,像是回到了兩百多年前,第一次在朝夕山下,初見那桀驁張狂的少年。微微一笑,柔聲道:「你自己說的話,都已經忘記了麼?再好的皮囊,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
靈威仰像是被她刺痛了心底最深處,驀地轉身喝道:「住口!」舉起苗刀,鏽跡斑斑的青銅刀鋒印照著他那陌生又又可怖的臉容,眼白翻動,怒火欲噴,咬牙道:「倘若是他!倘若是他變成這副模樣,你還會這般說麼!」
空桑仙子微微一愕,凝視著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道:「你還是不明白麼?他變成石頭也罷,骷髏也罷,在我心裡,永遠是從前的模樣。而你在我心底,也永遠是……永遠是從前的好弟弟。」
靈威仰周身僵凝,這句話他早已聽了不止一次了,但為何每聽一次,都彷彿墜落寒淵?悲苦、憤怒、嫉妒、仇恨……又像烈火一樣地燒灼著,讓他的心絞扭焚燒,嚕得無法呼吸。
忽然聽見蚩尤大聲喝道:「靈威仰!你我生死之約還未履踐,我要拿你項上人頭,祭奠蜃樓城數萬百姓的英靈!」
靈威仰心底怒火如火山噴薄,不顧空桑仙子懇切的目光,哈哈大笑道:「你既一心尋死,我又豈能不成全你?今夜是我族大喜之日,寡人不妄開殺戒,明夜子時,孤照峰頂,不見不散!」
長袖一捲,青光怒閃,苗刀破空飛舞,不偏不倚,貫入茲有面前巨石,直沒入柄。
眾人譁然,想不到以他青帝之尊,竟會答應這小子的邀戰,更想不到他竟會將木族中人視若聖物的苗刀,這麼輕易炮還於敵人。
拓拔野與晏紫蘇攔阻蚩尤不住,心下大凜,且不說靈威仰在平丘所施展的獨門「碧火金光刀」,也不說他在鯤腹之中錯亂經脈,所無意修成的絕世神功,單從適才那重創句芒的那一記絢彩氣刀來看,必定也是受北海極光啟迪,天人感應,所創造出的「極光氣刀」。
句芒煉成「人面畢方」的獸身之後,兇威大熾,尚且擋不住他一刀,以蚩尤眼下的小神級修為,與他生死相戰,豈不是形如自殺麼?但他知道蚩尤的剛烈無畏的性子,當日在南際山上既已發出了邀戰,就算明知是死,也絕不會躊躇顧望。
當下朗聲道:「且慢!靈威仰,你是木族青帝,我是龍族新任龍神,你我兩族之間仇隙甚深,與其這般世世代代鏖戰不斷,倒不如你我做一個徹底了斷!」
木族群雄這才知道他竟是近年來風頭最健的龍族太子,喧譁大起,那些貴婦、美婢早聞拓拔野俊美無雙,魅力猶如磁石,翹首以望,偏偏他戴著藤木面具,難窺真容,心下大感失望。
靈威仰眼白翻動,大笑道:「今天是什麼良辰吉日?竟有這麼多人趕著投胎麼?」臉色陡然一沉,冷冷道:「你想如何?說來聽聽。」
拓拔野天元逆刃銀光電舞,凌空在山崖上花了幾個蛇形篆字,朗聲道:「你我明夜子時之前,在孤照峰上比刀決戰,你若勝了我,我便將‘回光三寶’、‘盤古九碑’全都送給你!」
眾人大譁,就連雷神等人亦駭然瞠目,「回光三寶」與「盤古九碑」可謂大荒人人夢寐以求的至尊神物,得其一已是天恩眷顧,想不到這小子竟盡收於身。
靈威仰眼白上翻,冷冷道:「如果我敗給你了呢?」
拓拔野道:「倘若你敗給了我,木族便與我龍族化干戈為玉帛,從今往後,再不侵犯我東海一島一石,也絕不可與我族民、盟友交鋒動手!」
靈威仰一愣,才知他繞了這麼大圈子,竟是想要保護自己兄弟,哈哈狂笑道:「妙極妙極,如此便宜買賣,焉能不做?」頓了頓,嘿然道,「不過既是比刀決戰,神兵無眼,死生有命,倘若有什麼三長兩短,可怨不得旁人。」
拓拔野淡淡道:「一言為定!」
靈威仰哈哈大笑,昂身拂袖而走。木族群雄紛紛隨之退散,頃刻之間,人如潮來,人如潮往,偌大的中峰天湖只剩下了拓拔野等寥寥幾個人影。
雷神微微一笑,抓住拓拔野的雙肩,輕輕一搖,歉然道:「小兄弟,當日你在雷澤捨命相助,雷某感銘在心。只是明日一戰,他是我族青帝,老哥哥我實在無法相幫。只要你能安然度過明日,有任何需要,只管開口便是。」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雷神上。」
姑射仙子怔怔凝立,欲語還休。晏紫蘇心下雪亮,拉著蚩尤等人避了開去。
等到四下寂靜無人,姑射仙子才嘆了口氣,道:「拓拔太子,你為何要與靈青帝邀戰?是因為……是因為……」眼圈忽然微微一紅,低聲道:「是因為再也找不著龍妃,所以心如死灰,不想獨活了麼?」
拓拔野心中陡然大痛,默默無語,暗想:「原來她竟是如此知我。」不知是驚是悲是喜。
姑射仙子見他預設,心中一酸,淚珠險些便要滾落,急忙別過頭,櫻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目光所對處,恰好是那面山壁,空桑仙子正痴痴俏立,凝視著那刻寫壁上的《剎那芳華曲》。
她心中劇痛,突然又想起五年前在這裡初次遇見拓拔野的情景來。那時竹林青翠,月華如水,他正少年。時光流轉,命運輪迴,為何此時此地,情景依舊,人物全非?
夜風吹過山頂,樹葉沙沙作響,崖邊,那株桑樹在月光裡閃閃搖曳,寂寞得就像在先前地牢裡,他所吹奏的那首簫曲。那是那年那夜,章莪山的月色裡,他與她即興合創的清曲。雪峰冰湖,搖碎一池幻夢。自己塗寫在雪地上的歌詞,曾吐露了自己所有蒙朧的心事,擦去了,卻從此刻在心底,再也不能遺忘。
在她耳畔,彷彿又響起了那纏綿跌宕、如泣如訴的旋律:「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她的心是不是少年時,自己夾藏在溼沙裡的一片桑葉,被春蠶不分晝夜地咬噬?然後結繭吐絲,變成一隻飛蛾,迷失於春風沉醉的暗夜?
她想要忍住眼淚,卻沒有忍住那如潮的悲傷,淚水洶湧地劃過她的臉頰,像冰,像火,像決堤的春江。但不是為他,不是為自己,是為了那些總也無法忘記的以往。
見她別過頭,一動不動,淚珠一滴滴落在草葉上,拓拔野呼吸窒堵,心中大痛,像要出言勸慰,卻不知該說些什麼,伸出手,卻不知該拉她何處。他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中間橫隔著蒼茫的月光。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轉過身,眼圈通紅,低聲道:「靈青帝今非昔比,修為徹鬼通神。你……你多保重。」從脖子上解下一個碧翠通透的綠玉,掛在他的脖子上,不敢再抬頭看他,步履翩然,消失在山崖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