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女子從未見過這等場景,驚疑不定,四下環顧,驀地瞥見黑衣人列的最前端,赫然盤坐著一個玄袍女子,火光映照在她的臉上,碧眼如春波,花唇淡紫,神色肅穆,正是烏絲蘭瑪。
白衣女子又驚又怒,忍不住喝道:「烏絲蘭瑪,廣成子,我孩兒在哪兒?你們帶我來這裡做甚?」
烏絲蘭瑪淡淡道:「波母少安毋躁,等主公修成真身之後,自會為你修復斷臂,讓你們母子重逢。」
這白髮女子與白衣人自然便是汁玄青與廣成子。波母當日為了尋找失蹤已久的孩子公孫青陽,隨著水聖女回北海,闖平丘,甚至助廣成子偷襲青帝,重傷斷臂,九死一生。
此時聽她這般說,又是激動又是狐疑,胸脯急劇起伏,冷冷道:「好,我姑且再信你們一次。如果今日再找不著我的孩兒,可就別怪我翻臉無情。」
廣成子微微一笑,道:「五氣集,五神一,尚欠些火候。波母,可否借你地火一用?」
波母哼了一聲,走到銅鼎前,「呼!」右袖鼓舞,地火陽極刀赤光飆卷,直衝鼎下裂洞,洞底地火瞬時暴漲噴薄,萬千青紫火舌直衝殿頂,彷彿赤蛇亂舞。
殿中眾人唸唸有詞,五列絢光次第奔湧,源源不斷地透過最前一人的掌心衝入銅鼎中,翻天印在銅鼎上方飛旋起伏,四周氣浪滾滾如渦旋。
過了小半時辰,「轟轟」連震,整個青銅巨鼎徒然朝上一拱,彩光大盛,眾人一凜,屏息凝望,只見白霧翻騰,一個巨大的無頭怪物從鼎內徐徐升起,渾圓如球的身軀忽而明黃,忽兒血紅,四隻肉翼徐徐平張,六隻通紅的觸足收縮盤蜷,肚腹有節奏的徐徐鼓動。
波母又驚又奇,難道這怪物竟然就是廣成子與水聖女頂禮膜拜的鼎中神秘人?
她生平也不知見過了多少奇鳥怪獸,卻從未見過長得這等特異之物,形體略微相近的,便是那被封鎮於地丘之底的混沌兇獸。只是混沌獸遍體長滿了鱗眼,觸爪萬千,體貌更比眼前的無頭怪物大上百倍有餘。
眾人的臉上閃過驚駭、畏懼、歡喜……諸多神色,齊齊匍匐貼地,鬨然道:「恭賀主公修成‘帝鴻’之身!」
波母心中徒然大凜,想起傳說中混沌未開之時,盤古曾與一個名曰「帝鴻」的太古兇獸生死激鬥,該獸混圓如球,腹部巨口更可吞山納海,與眼前這怪物的相貌果然有些相似。難道它竟真是那上古魔獸之後?
念頭未已,那怪物肚腹處迸開一道細長的裂縫,嗡嗡大笑道:「有勞各位了。辛苦十載,帝鴻初成,也算皇天不付有心人。」聲音雄渾悅耳,果是鼎中之人。
廣成子臉上又是喜悅又是淒涼,收回翻天印,微笑道:「主公天縱英才。睿智勤勉,乃得上神眷顧,賜予神獸之體。能有今日,可謂天意。假以時日,神功告成,必可登頂四海之巔。」
眾人紛紛伏身叩首,山呼萬歲。
那怪物哈哈大笑道:「廣成子,你兄弟二人乃寡人的良師益友,寡人能成大法,你們居功至偉。紫玄文命為靈感仰奪去肉身,魂魄微弱,寡人要為他另找最為完美的寄體之身。你與他兄弟連心,看看這裡哪些人的身軀最為合適。」
廣成子叩首道:「多謝主公!」起身徐徐踱步,凝神掃望,眾白衣人大凜,紛紛俯首不敢看他,微微顫抖。他巡視片刻,走過第七人身邊時,忽地將其一把抓住,閃電似的拋入青銅巨鼎中。
「嗤」的一聲激響,絢光炸射,白霧滾滾四溢,那人嘶聲慘叫,驚怖痛楚,右手五指狂亂地抓住鼎簷,想要攀爬出來,卻被燙得徒然收縮,焦臭大作。幾在同時,那怪物六隻紅色的觸角飛揚卷舞,將那人拽住,塞入肚腹裂縫之中,狂呼聲更加淒厲,像是厲鬼冤魂一般,聽得眾人不寒而慄。
銅鼎越轉越快,慘叫徒絕,帝鴻巨軀一鼓,六條紅色的觸手猛一拋揚,登時將白衣人高高地拋了出來,周身乾癟,朝鼎下的裂洞筆直墜落,火焰狂舞,頃刻燒為焦骨。
廣成子又走到那列紅衣人旁,次第掃望。眾紅衣人駭怖更甚,簌簌顫抖,汗水涔涔而下,卻無一人敢起身逃跑。
他巡視片刻,驀地提起第九個紅衣人,一把拋入銅鼎,被帝鴻吞入肚中,登時又是一陣淒厲慘呼。銅鼎飛旋,過不片刻,那觸角又將紅衣人乾癟如紙般的拋了出來,被烈火熊熊焚燒,手腳顫抖,似乎尚未氣絕,卻連叫聲也發不出來了。
不過半柱香的工夫,廣成子便依法炮製,從匍匐著的五列人中,各取其一,丟入銅鼎,而後又陸續被帝鴻吞納並拋落鼎外。唯有最末一個黃衣人被吞入其肚後,慘呼不斷,卻久久未見異動。
帝鴻嗡嗡道:「玄女,取紫玄文命真魄來。」
烏絲蘭瑪緩緩站起,口中唸唸有詞。腳下蜿蜒著一條巨大的紫甲巨莽,隨她爬到青銅鼎邊,驀地張口嘶嘶扭舞,黃光閃耀,吐出一顆龍眼大的渾圓珠子。
帝鴻通紅觸手飛揚卷舞,將那珠子四面籠住,徐徐置入鼎內,絢芒閃爍,霧氣蒸騰,過不片刻,一道淡淡的白光破珠而出,直衝帝鴻肚腹之中,光芒鼓舞,又漸漸消失。
帝鴻淡淡道:「紫玄文命合五行以並體,煉精魄而重生。」
話音方落,肚腹徒然一鼓,「呼!」裂縫絢光衝湧,那黃衣人又從其肚中飛了出來,盤旋飛轉,徐徐落地。
火光紅豔豔地照著他的周身,胸膛至肚腹皮肉翻卷,赫然有一道兩尺來長的裂縫,如波浪似的起伏不定,光芒閃耀,翻身朝帝鴻拜倒,朗聲道:「主公再造之恩,郁離子永世不忘。」
帝鴻哈哈大笑,道:「你我亦師亦友,何出此言?能得紫玄文命重生,這五人也算死得其所了。」
廣成子伏身道:「主公求賢若渴,愛民如子,天下之幸。我等能為主公鞠躬盡癢,死生何憾?」眾人鬨然附應。
帝鴻縱聲大笑。遺體通紅閃耀,似是頗為快慰。
波母等待了半晌,早已不耐,喝道:「廣成子,我的孩兒呢?再不還與我……」話音未落,氣浪暴舞。彤光撲面。那六條巨大的赤紅觸手劈頭飛卷而來。
她心中一沉,還不等施展地火陽極刀,右臂已被緊緊纏住,眼前一紅,熱浪滾滾,登時被吞入帝鴻肚腹之中,駭怒交集,喝道:「放開我……」左肩突然鑽心的一陣灼燒劇痛,嘶聲大叫,轉眸望去,卻大吃一驚。被青帝劈斷的肩頭赫然竟已多出了一隻手臂,光滑柔美,像是從某個少女身上移植而來。
只聽那雄渾悅耳的聲音在她耳邊嗡嗡說道:「毛髮肌體,受之父母,此恩此德,難報萬一!」
四周那凹凸不平的彤色壁肉陡然擠壓而來,將她緊緊裹住,疾速起伏。波母只覺洶洶氣浪奔騰繞走,左肩那燒灼劇痛之意漸漸消失,腰身忽然一緊,眼前一花,又被六隻觸手騰雲駕霧似的從那滾熱的肚腹之中拋了出來,飄然落地。
頃刻間,大殿內空空蕩蕩,除了她與帝鴻,所有的人都已不知去向。
波母低頭望去,「啊」地失聲驚呼,左臂完好,曲伸自如,就連傷口裂縫也愈臺得天衣無縫,渾然一體。驚喜難言,才知他果然是為自己續接斷臂。收斂心神,道:「多……多謝了。」頓了頓,又道:「我孩兒呢?何時才能讓我見上一見‘」
帝鴻絢光鼓舞,又陡然收縮,龐大的圓球之軀漸漸化為人形,徐徐飄落在地。光芒刺眼,黃衣飄舞,隱隱可見那丰神玉朗的俊秀英姿。
波母凝神細辨片刻,突然吃了一驚,失聲道:「是你!」
帝鴻微微一笑,悲喜交雜,朝她伏身拜倒,一字字地道:「不肖之子公孫青陽,拜見母親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