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香爐紅燭燒,與君偕共天地老。這個情景在她夢中,早已出現了千次,百次,卻從未想過有如今日!
縛南仙咯咯嬌笑道:「果然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鬆開手,飄然站到二人前方,道:「二拜高堂!」
拓拔野等得便是此刻,低頭佯拜,忽然轉向急衝,不顧一切地攔腰抱住纖纖,朝斜前方竄去。
縛南仙揚眉笑道:「臭小子,還沒拜堂,就想洞房,成何體統!」九刀閃電似的與天元逆刃接連撞擊,金光暴舞,氣浪狂震,迫得他步履踉蹌,俯身穿掠。
兩人真氣相若,若全力激戰,拓拔野未必落於下風,但此刻先機盡失,回身不得,再加上生怕傷及纖纖,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只能單手抵抗,威力自然大減,被她連攻了百餘合,護體氣罩急劇鼓盪,險象環生。
縛南仙又急攻了二十餘刀,「哧哧」連響,拓拔野背上一涼,衣裳競相迸裂,露出一片脊背來,心下大凜,驀地翻身飛旋,一記「迴風舞石」,刀浪狂卷,將九刀生生震飛。
縛南仙笑道:「小壞蛋細皮嫩肉……」瞥見他肩胛上一塊形如七星的淡紫痕印,臉色陡然大變,收住彎刀,躍開顫聲道:「小子,你說你娘是誰?肩上的這紫印到底是傷疤還是胎記?」
拓拔野一怔,忍不住與纖纖對望一眼,四目交接,纖纖臉上忽然酡紅如醉,轉過頭去,肩上的那奇特紫印幼年時從未發覺,倒是到了古浪嶼後,某夜衝浪戲水之時,纖纖第一個瞧見,她還興致勃勃地與天上北斗對照印證,笑稱今後找不到著北極星時,便看他的肩膀尋找方位。
此時聽這女魔頭說得這般古怪,心中莫名地怦怦大跳
起來,暗想,難道她竟認得自己父母麼?但雙親不過是鄉野村夫,她這三百年前便被困於天帝山的荒外妖龍,又怎會見過?
正欲相問,只見縛南仙怔怔地盯著他,滿臉紅霞,又是驚異,又是悲喜,喃喃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普天之下,只有這麼一支七星日月鎖,錯不了,決計錯不了……」雙手一鬆,「叮噹」連聲,彎刀紛紛落地,淚珠洶湧奪眶,低聲道:「天兒,我的乖天兒,我終於又見到你啦!」
七月,黃昏,東海。
驚濤洶湧,黑雲滾滾,風帆獵獵鼓舞。一陣大浪撲來,戰艦劇晃,甲板上眾人東搖西擺,踉蹌奔跌,班照大聲吼道:「轉舵正坎位,平衡船身!」眾舵手奮力絞動舵盤,長槳齊揮,船身傾斜,徐徐轉向。
後方的百餘艘龍族戰艦紛紛隨之轉向,彷彿一條長龍,在狂濤駭浪中疾速蜿蜒行進。
旗艦船樓上,科汗淮倚著船舷,手握千里鏡朝西北眺望,跌宕起伏的海面上,隱隱可見一座烏黑的礁島,那是五年前他曾浴血奮戰的地方。八月十六,彎刀之夜,大荒最美麗的城池化作了一片焦土,當時情景,歷歷如在昨日,思潮洶湧,百感交集。
忽聽遠處號角長吹,激越破雲。循聲望去,西南二十餘里外,三十餘艘湯谷戰艦下乘風破浪,浩浩蕩蕩地朝蜃樓城駛去。
ngyng中又傳來此起彼伏的號角聲,戰鼓咚咚,如驚雷滾滾回蕩。過不片刻,西邊、南邊陸續出現了百餘艘戰艦,旗帆招展,分別繡著烈火、巨蛇等諸多圖案。
歸鹿山大喜,笑道:「陛下,火族、蛇族水師果然如期趕來啦!」話音未落,桅杆上的偵兵又叫道:「君子國、司幽國、三首國、結匈國……東海、南海三十八國的蠻兵也都來啦!」甲板上龍族眾將士縱聲歡呼,士氣高漲。
龍神咯咯笑道:「潮退螃蟹散,牆倒眾人推。水妖禍亂天下,眾叛親離,活該有今日!」眼圈忽然一紅,恨恨道:「拓拔這臭小子,日夜念著要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可惜時機終於到了,他自己卻躲得不見蹤影。哼,今日若敢出現,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抽他!」
六侯爺吊兒郎當地翹著腿坐在海狸皮椅上,手指滴溜溜地轉著一杯酒,笑道:「冰壺裝熱酒——小心燙口。若陛下今日當真出現,姑姑別說抽他耳刮子,別眉開眼笑地喊心肝寶貝便成啦!」
見她臉色一沉,忙又打個哈哈。笑道:「姑姑放心,陛下是冥王爺的債主,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牛頭馬面見了他,也要逃之夭夭。」
科汗淮微微一笑,道:「侯爺說的不錯,拓拔兄弟機變百出,福澤深厚,每每都能逢凶化吉,妹子不必擔心了。今日之戰,四海風傳,他一定會趕來相助。
「
龍神臉上暈紅,」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是擔心他,臭小子常常一走便是數月,沒聲沒息,早就習以為常啦。最好讓他吃些苦頭才好呢。」嘴上這般說,心中卻仍不免一陣陣莫名的忐忑。不知此時此刻,那小子究竟身在何地?
自當日黃沙嶺下,拓拔野孤身追擊李衍後,便渺無音信,宛如憑空消失了一般。三個月來,蚩尤、龍神、炎帝、蛇族偵騎四出,搜遍了南荒惡水窮山,卻始終找不著半點兒蹤跡。
大峽谷一戰,赤帝軍傷亡慘重,精銳盡沒,烈碧光晟、吳回等賊酋亦被鬼國屍兵虜走,不知下落。炎帝軍趁勢大舉掃蕩南荒,七日內連下九城,所向披靡。蚩尤更率領苗軍炮轟桂林八樹,將最為兇暴難纏的菌人幾乎斬殺殆盡,火勢熊熊沖天,綿延萬里,至今未絕。
赤帝軍群龍無首,鬥志全無,紛紛獻城投降,南荒各蠻族中,除了豹人、鸞鳳等誓死效忠烈碧光晟的夷族外,其餘亦掙相轉戈,投誠炎帝。短短兩月間,南荒大部平定,惟有八郡主之死,讓歡騰的百姓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與此同時,姬遠玄護送纖纖返回崑崙,金族舉國歡慶,土族,金族聯軍誓師伐水,接連大敗八大天王等水族精銳,勢如破竹,迅速攻佔了水族十六城,逼迫天吳調兵譴將,轉為全線防守。
此外,蛇族各部在晨瀟、各長老率領下。唯蚩尤馬首是瞻,與九黎苗軍組成至為兇暴剽悍的十萬聯軍,橫掃南荒,轉戈北向,從水陸雙路並進,遙遙劍指蜃樓城。
龍族亦反守為攻,全面出擊,接連大破東海水妖,連奪黑齒、毛名、玄股各國,水妖三面受敵,被迫一再收縮防線,水師全部都退回蜃樓城,又從北海調來百餘艘戰艦,死守這海上重鎮。
百日之內,大荒局勢徒變,南荒漸轉平定,中土、東海烽火四起,勝利的天平已逐漸向金、土、炎、龍四族聯盟傾斜,再加上新進崛起的苗、蛇兩族,水族雖然地大物博,兵多將廣,亦捉襟見肘,倍感吃力。
一旦蜃樓城再被蚩尤奪回,盟軍便可繞過中立的木族疆界,水陸遙相呼應,連成一片。對於雙方來說,這都是影響全盤勝負的關鍵,因此都不得投入了最大的兵力,務求畢全功於一役。
「砰!」船身劇晃,像是撞到了什麼極為堅硬之物,眾人心中一凜,蚩尤卻鬆了一口氣,低聲道:「到了!上浮待命。」潛水船東搖西擺,磕磕碰碰地朝上升浮,穿過幾塊巨大的暗礁,陡然浮出水面。
「譁!」狂風鼓舞,海濤洶湧,
眾人開啟艙蓋,渾身登時被大浪澆透,精神大振,一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溼鹹的空氣,一邊凝神四望,凜然戒備。
海波盪漾,西天殘餘的霞光透過光明漫天黑雲,照射在幽暗的海面上,粼光閃爍。這片暗礁環立在島東近港口處,黑黝黝地極不起眼,每日退潮時才露出崢嶸稜角,此刻已有些許礁石凸出海面,彷彿巨獸蹲伏,鯊群露鰭。
四周「乒乓」連聲,一艘艘光滑堅固的柚木潛水船工陸續浮出水面,蚩尤掃望默數,見總共浮上九十七艘,心中懸著的大石又落下了大半,經過這數十海里的潛流輾轉、暗礁穿行,僅沉毀了三艘潛艇,已算是極之圓滿了,當下低聲傳命道:「原地待命,放出浮油桶,等侯退潮。」
這百艘潛游而入的小舟,承載著六百名九黎勇士、七十二尊鐵木火炮。以及關係此次大戰勝負的隱秘任務。
水妖數月來雖然連受重創,但賴以安身立命的水師卻並未有太大傷亡,此番大戰,天吳更盡遣北海精銳,兵力之強猛,更在龍、苗各族聯軍之上。妻想取勝,必須攻其不備,出奇制勝。
眾將士整齊劃一地揮動木槳,將小船停系在礁石上,解下船身上捆綁的成串油桶,迎著風浪,小心翼翼地朝西邊溯游而去。
晏紫蘇秋波流轉,好奇地四下掃望,西邊五百丈外,就是聳立的島岸岩石和一片蜿蜒的沙灘。水妖在是高處的崖巖上築了幾座石堡,炮臺巋然,大旗獵獵。
西南邊不遠處,越過一片參差兀立的島礁,就是水妖的港口,風帆鼓舞,佈滿了即將出海迎戰的船艦,最大的幾艘形如小山,竟比龍族的旗艦還要大上數倍,狂風吹來,號鼓、吶喊聲震耳欲聾。
想不到就在距離敵陳如此近的海面上,竟有如此隱秘的所在。晏紫蘇湊到蚩尤耳邊,吹了口氣,笑吟吟地低聲道:「呆子,方才那暗礁水洞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是不是從前專門用以勾引兩家婦女,秘密約會的地方?」
蚩尤啞然失笑,心中忽地又是一陣惆悵難過,搖了搖頭,低聲道:「那是我和烏賊一起剜蜃珠、鬥群鯊的所在。也是我們當年躲避追兵、逃出蜃樓城的潛流暗道,」無載光陰,倏然而逝,此刻想起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更覺天翻地覆,宛如隔世。
那年夏天,在那蜃洞之內,他和拓拔初成好友,肝膽相照,一起分享著彼此的秘密和夢想。對於他來說,這片暗礁遍佈的海域,不僅代表著國破家亡的切齒之恨,更象徵著此生中最值得珍貴的生死友誼。
晏紫蘇見他眉頭微皺,知他必又在掛念拓拔野的安危,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放心吧,此戰關係到蜃樓城成敗,拓拔一定會趕來。」
大潮漸退,礁石紛紛露了出來。遠處號角激越,此起彼伏,各族水師已相距越來越近了。阿皮等人業已布好浮油桶,飛速地遊了回來。
蚩尤收斂心神,起身躍上礁石,凝望西南那片艨艟戰艦,殺機畢現,冷冷傳音道:「沉船,架炮,準備開戰!」
大浪滔天,戰艦搖晃,龍族艦隊距離蜃樓城已不過二十里之遙了,遠遠的已能望見海島四周艨艟跌宕,旗帆鼓舞,兩百餘艘大小戰艦在港口內外布成了各式戰陣。海島城樓上,旌旗林立,到處都是閃爍的兵甲與箭鏃,隱隱還能聽見彼處傳來的吶喊與號角。
「咻!」一道赤紅色的火箭從海島上破空衝起,穿透滾滾陰雲,突然炸散開來,瑰光四射,如霞光普照。既而轟隆連震,海上紅光四湧,衝起熊熊火光。
龍族群雄大喜歡呼,這是蚩尤的訊號,火箭一齣,表示他已率領精銳潛入蜃樓城中,亦是龍、苗各軍發動進攻,內外交擊的絕好時機。
六侯爺昂然起身,將美酒一飲而盡,摔碎金盃,高聲叫道:「龍族的兒郎們,準備好踐踏水妖的屍骨,割下他們的頭顱,當作盛酒的瓢,當作狂歌的鼓了嗎?」眾將士熱血如沸,振臂鬨然呼應,士氣高顫。
龍神咯咯笑道:「臭小子,敲顱骨敲上癮了嗎?」仰頭「嗚嗚」吹響號角,黑雲迸飛,天海迴盪,歸鹿山站在旗艦桅杆上,衣裳鼓舞,徐徐轉動大旗,龍族艦隊交相穿插變陣,列為三排弧圈,朝著蜃樓城疾速挺進。
遠處的湯谷、蛇族等盟軍戰艦亦紛紛揚帆破浪,包抄圍攏。號鼓激奏,殺聲震天,第二次蜃樓城之戰終於在渺渺東海上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