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華城是木族重鎮,物產極是豐富,城中權貴、將士又大多是句芒嫡系,木神死後,這些人極不得志,對蚩尤兄弟更是恨之入骨。聽說夸父已死,更無鬥志,當下開啟城門,投降盟軍。」
「太子黃帝兵不血刃,奪下日華城後,立即封鎖訊息,率領精銳埋伏城內,讓日華城主傳信長老會,請求援軍。」游牧之神手打「不過半日,夸父果然與蚩尤兄弟一齊率軍趕來,城外的盟軍戰不片刻,便假意敗退。」
「苗、木聯軍方一進入城中,埋伏守侯的土族軍隊、日華守軍立即箭石齊發,和城外捲土重來的盟軍前後夾攻。苗、木聯軍昨日剛經歷一場死戰,又長途跋涉,毫無戒備,頓時被殺得大潰。」
少昊嘆了口氣,搖頭道:「不過蚩尤兄弟實在是太過勇悍,身陷重圍,以一敵百,和天吳激戰之餘,竟接連殺了土族、水族七名真仙級的高手,每一刀劈出,都有人頭斷裂飛舞,無人敢直攫其鋒。」
「苗軍士氣大振,個個如瘋虎猛獸。殺紅了雙眼,以寡擊多,越戰越勇,漸漸竟將局勢扭轉過來。」
「那時趕來助戰的盟軍將近二十萬人,層層疊疊的包圍著日華城,漫山遍野都是刀戈旗幟。」
「苗、木聯軍不過三萬多人,在蚩尤兄弟和夸父的率領下,勢如破竹,所向披靡,九黎戰士的怒吼聲合在一起,更震盪如雷鳴。」
「南荒蠻族軍隊原本便十分懼怕苗軍,被他們這般瘋狂衝殺,嚇得膽都破了,首先朝南潰敗。」
「接著,八大天王的猛獁軍團又被九黎象族盡數殲滅,水族騎兵鬥志大餒,朝後慌亂撤退,天吳連砍了五名旗將的首級,才鎮住潰勢。金族、土族軍隊也難以抵擋,被迫後撤,避其鋒芒。」
「到了半夜,月上中天,這場血戰才漸漸消止。城裡城外,屍體堆積如小山,平陽河中全是鮮血,浮滿了蒼白的屍體,滾滾奔流。傷者悽慘的慘叫、嚎哭聲,一直傳到十里之外。」
「略作清點,盟軍折了將近八萬人,而苗、木聯軍也傷亡過辦,日華城中的受牽累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戰況之慘烈,百年未見。」
「翌日清晨,蚩尤兄弟聲東擊西,九戰九捷,領軍朝南突圍,一路上遭到盟軍接連不斷的圍追堵截,雖然都被他們一一擊潰,卻不免元氣大傷。所幸雷神軍與蛇族大軍及時接應,才得以安全抵達雷澤。」
「此後一年,戰事大多集中在木族疆域,以及蜃樓城附近的沿海城邦,雙方對峙互攻,傷亡都很慘烈。」
「木族百姓紛紛逃難到火族境內,許多村莊城鎮都被付之一炬,就連山野密林也被盟軍燒成焦土,以防苗、木軍藏匿其中。」
此時群鳥悲啼,殘陽已被海面吞沒,暗紫黝黑的晚霞如魔怪似的盤踞天際,灰藍色的空中,星辰淡淡閃爍。狂風鼓卷,寒意料峭。
英招等人圍坐在城樓上,聽著少昊回述這幾年之事,神色黯然,一言不發。
拓拔野心下更是悽惻悲那樣,難受已極。大荒連年戰亂,蒼生塗炭,無論最終哪一方取勝,百姓終究倍受其苦。
神帝當日臨終之時,將神木令託付自己,便是想阻止今日之局面。若不能儘快撥亂反正,戳穿帝鴻面目,戰火勢必席捲整個大荒。
少昊道:「到了第二年春天,父王又發了一道諭令,讓雙方罷戰談和。木族經此一戰,百姓流離失所,千里荒無人煙,到處都是破敗景象,長老會中求和的聲音越來越響,文長老只好百般哄勸夸父,同意議和。」
「蚩尤兄弟率領苗軍、蛇軍退回東海,我機族、火族、蠻族的軍隊也紛紛撤退,只有土族、水族依舊佔領了木族不少疆地,不肯撤出。」
「太子黃帝告示天下,說夸父沐猴而冠,竊據青帝之位,勾結魔帝,侵伐友邦,誤國害民,罪大惡極,木族長老會一日不將他驅逐出境,另擇賢明,土族大軍便一日不離開木族疆域。」
「木族長老會爭論不休,分作兩派,反對夸父的長老、城主,紛紛離開古田,回到青藤城,擁立青藤城主當康為青帝。到了四月初,當康便集結了十萬大軍,與天吳、太子黃帝聯盟,一齊征討夸父。」
「這一年間,大荒到處都燃起了戰火。北邊,龍族水師接連侵擾水族海域,依附天吳的蠻國被滅了六個,六侯爺的艦隊甚至一度游弋到了北海,鳴炮示威。東邊,夸父的古田軍藏身山野,遊記作戰,和青藤軍、黃土軍打得難分難解。南邊、西邊,鬼國的妖孽又開始猖狂起來,到處散播蠱毒、瘟疫,煽動蠻族作亂。」
「蚩尤兄弟則率領苗軍縱橫千里,時而與夸父配合夾攻,時而突襲水族城邦,六個月內攻克了二十餘座城池。都採取焚城劫掠的策略,迫使水族百姓大批逃難,在木族與水族的疆域之間,留下了方圓數千裡的荒涼地帶,使得水族的糧草補給大轉困難。」
「九黎苗軍作戰極為兇猛,經過連年征戰,更是磨礪的團結一心,軍紀森嚴。又頗能吃苦耐勞,無論多麼險惡的地貌環境都能生存,連沙石都可用來果腹。在蚩尤兄弟率領下,幾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這一年多來,更被傳的神乎其神。」
「最為著名的一次,是在姑射山以南數百里的山野裡,苗軍陷入水族、土族、青藤軍三重包圍,面對二十倍於己的敵軍,竟毫不退縮。捨生忘死,踏著對方的屍體,吹響骨號,狂飆猛進。最後硬生生將盟軍擊潰,追殺出百里之遙。那裡原本光禿禿的一片,寸草不生,只因此戰之後,沙石全被碧血浸染,變成了青綠色。所以被叫作‘碧山’。」
聽到「姑射山」三字,拓拔野心中一震,眼前登時又閃過姑射仙子那清澈如春水的眼波。不知三年未見,她又身在何地?想起當年臨別時她所說的話語,心底又是一陣酸楚刺痛。
少昊嘿嘿一笑,道:「像我這等酒囊飯桶,自然是沒機會參加圍剿‘魔帝蚩尤’的大戰了。每日坐在恆和殿中,聽著偵兵報來苗寇連勝的訊息。喝著小酒,看著我姑姑越來越鐵青的臉色,倒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哈哈。」
英招、江疑神色微有些尷尬,西王母對這縱情聲色的荒唐太子頗為厭惱。已是崑崙山上下皆知的秘密,但少昊這般當著外人之面直接說將出來,還是有些欠妥。
少昊也不管旁人如何想,拍了拍拓拔野的肩膀,笑道:「我姑姑偏私護短,一心扶持金刀駙馬,瞎子也看得出來。誰叫你小子當初不娶了西陵公主?否則蚩尤兄弟也不會被視作大荒公敵啦。閣下重色輕友,實乃當今禍亂之源也!」
拓拔野啼笑皆非,沉吟道:「纖……西陵公主,她還好麼?」
少昊搖頭嘆道:「自從你被封鎮蒼梧之淵後,她每天不言不語,不哭不笑,不吃不喝,連覺也不睡,每天抱著個海螺,行屍走肉似的,坐在角落裡發呆,連我去撩她說話,她也不理會,太子黃帝也去看她,她更加徑直連門都關上了。有時候整整一日,連動也不動,像化作了石頭。」
「姑姑極是擔心,派人十二時辰守護旁側,就連她嘆一口氣,動一下手指,都要立時報告。」
「我也怕她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來,每天變著法子逗她玩兒。幸好過了大半年後,她突然好了,能說能走,能吃能睡,笑起來聲音也和銀鈴似的,就像變了一個人般,和太子黃帝見面時,也溫柔可愛得多啦。」
拓拔野心中突突直跳,反而大覺不安。
纖纖的性子他最為了解,逞強好勝,愛鑽牛角尖,有時越是生氣傷心,越要裝做笑容滿面。她對自己情深一往,始終未曾改變,在那天帝殺朝夕相處的三個月中,他便能明晰的感覺到了。
倘若她當真大哭過一場,抑或遷怒他人,甚至自尋短見,那麼在傷痛發洩過後,或許還能將自己慢慢忘記,重新生活。但若真如少昊所言,她心中的悲痛仍強抑在內,難以爆發。惟其如此,更讓他覺得擔憂難過。
想到狼子野心的姬遠玄陪伴其側,更覺凜然,定了定神,沉聲道:「是了,她與太子黃帝的婚期呢?已經大婚了?或是佳期未定?」
少昊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搖了搖頭,道:「原本定在今年開春。誰想婚禮前夕,父王竟突然……竟突然遇刺……」眼圈一紅,淚水險些滾落,仰頭哈哈笑道:「父王既已駕崩,婚禮自然得朝後拖延了,我這大逆不道的弒父奸賊也就被囚禁到了東海歸墟,不知後續之事了。」
「什麼!白帝已經駕崩了?」拓拔野心頭大震,先前聽犁靈所言,還未曾料到事態竟有如此嚴重,新任神帝既死,大荒勢必更加分崩離析!陡然意識到此事多半又是帝鴻集團所為,冷汗涔涔,又驚又怒。
少昊胖臉上雖仍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卻難掩悲慼苦痛之色,嘿然道:「前年秋天,太子黃帝孝期已滿,便向父王求娶西陵公主,父王覺得纖纖尚未擺脫悲痛,便請暫時拖延婚期。」
「此後一年多,大荒戰事吃緊,太子黃帝忙於在前線與蚩尤兄弟、夸父作戰。也無暇再顧此事。直到去年冬天,才又重新寫信提出。纖纖聽說後,主動同意。姑姑便將婚期定在了今年初春。」
目光突然凌厲如電,朝趴伏在地的犁靈瞥去,森然笑道:「才入臘月,犁神上突然向我姑姑密告,說若草花被蚩尤迷了心竅,為了報復朝陽水伯。攛掇我和蚩尤勾結聯盟,走漏各種機密訊息。就連前年臘月,玉山壁上的洩密文字也是我按照蚩尤指示寫的。」
「嘿嘿,我姑姑打小就不喜歡我,覺得我胸無大志,喜歡聲色犬馬,最容易被女人蠱惑,難擔白帝重任。」
「她自恃聰睿,極為強勢,父王也事事由她。她既不喜歡我,我自然也沒興致討好於她,索性日日笙歌,夜夜酒色,只在夜深人靜之時,遵照父王囑咐,悄悄練上幾個時辰的‘太素恆和訣’。」
英招、江疑這才恍然,敢情他貌似荒**無度,卻自有主張。「太素恆和訣」是金族歷代白帝所傳的修氣秘訣,他從小修煉,難怪竟有如此強沛的真氣。想到他竟能忍得二十餘年不動聲色,連西王母也不曾察覺,更是大起敬服之心。
少昊冷笑道:「我姑姑雖然聰明絕頂。行事果斷,卻極為剛愎跋扈,偏私護短,愛聽奉承之語,那些貌似恭順的長老,往往得倚重任;而那些生性剛直、不懂得說順耳話的臣子,往往要受她冷落。」
「太子黃帝對她素來必恭必敬,捧如天上日月,她自然極是受用。父王擔任神帝的這三年間,太子黃帝更是車前馬後,為她弄權治世行了許多方便。她早對他青睞有加,恨不得連我的金族太子之位都一併送給他。」
「犁神上一告密,我姑姑聯絡起許多因果,覺得大有可能,又驚又怒,便令金光神嚴加調查。」
「到了纖纖大婚前的幾天,崑崙山上來了不少客人,各族都遣使送來了禮物,蚩尤兄弟也託人送來賀禮,卻被姑姑叫人丟到了山壑中。犁神上又獨具慧眼,從蚩尤派來的使者身上搜出一封給我的信,說近期便要動手,留心配合。」游牧之神手打「姑姑狐疑更起,讓犁神上帶人到我宅府搜查,犁神上親力親為,明察秋毫,登時搜出了一疊我見都沒見過的、和蚩尤兄弟通風往來的信箋來。」
「信上說,我自小對姑姑恨之入骨,對西陵公主和太子黃帝自然恨屋及烏,只要蚩尤能助我鬥倒姑姑,我就當以‘金天’為號,重整崑崙,和蚩尤東西夾擊土族、水族。」
「還說蚩尤兄弟願與我歃血為盟,結為異姓兄弟,借我三萬東夷軍,一齊扳倒我姑姑,而後再殺死太子黃帝,平分天下。」
「除了這些絕密信箋,犁神上還變出了一枚我親自篆刻的‘金天氏’玉璽,還有白帝的帝袍、登基時所用的祭天神器,甚至我給白馬神、風雲神等等親信所立的神位、官職……總而言之,造反的證據是一應俱全。」
「姑姑見了自是大怒,立即要剝奪我太子之位,丟進大牢治罪。虧得父王說此事太過重大,須得再三調查方能定論,我這才暫時保了一條小命。」
「嘿嘿,我知道我姑姑的心思,她已經在想著他日父王退位之後,如何幫助金刀駙馬登上神帝之位啦,我若是窩囊廢便也罷了,如果當真存了一絲野心,對她的駙馬爺自是一個威脅。所以她是打定主意,要藉此機會將我廢為庶民了。」
拓拔野心下大凜,少昊所說不錯,西王母的確是個聰睿果決的女中豪傑,否則當日燭龍也不會將她視作平生第一勁敵了。
然而越是聰明之人,往往越是自持太高,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對於那些巧言令色的大奸大惡之徒,反而不懷戒心。否則以她的智慧,又豈能洞察不出姬遠玄的這一系列陰謀?
少昊嘿然道:「我被軟禁之後,犁神上又羅織罪名,將白馬神、風雲神等幾十位我的親信先後囚禁,他的師尊金光神亦被他暗算,劃作了我同黨。長乘神與幾位長老想為我說幾句公道話,也被我姑姑關押起來審查。就連纖纖去求情,也被她狠狠的訓斥了一頓。」
「崑崙山上人人自危,父王知道姑姑正在氣頭上,也暫時不再言語。那時我雖知被小人暗算,但心底裡也不相信姑姑真會對我如何,所以也渾無所謂,只當如小時一般被她關了禁閉。嘿嘿,誰知這不過是大宴前的冷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