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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春蠶到死(12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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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方眾將士大駭,紛紛騎獸沖天飛起,避散開來。遠遠地只聽一人喝道:「佈下北斗七星陣,別讓這妖孽逃脫!」赫然正是陸吾的聲音。

拓拔野大喜,陸虎神既已到此,石夷、長乘等金族高手必已將至,抱緊淳于昱,正欲繼續周旋,胸口突然微微一痛,象被什麼蟲子咬住了。心下一沉,驀地低頭望去,只見幾隻五彩蠶蟲半身已鑽入自己胸膛,尾部正在輕輕搖動。

淳于昱淚水滿臉,嘴角微笑,眼波迷離渙散,分不清是喜是悲是哀是怒。蚊吟似的喃喃道:「姬郎,姬郎,我幫你殺了他啦……」

拓拔野又驚又惱,將她經脈盡數封住。想不到她到了這等田地。竟還一意迴護那狠毒無情地負心郎!

那五彩蠶蟲是南荒獨有的‘夢蠶’,一旦鑽入心肺,痛如夢魘,生不如死。他雖幾近百毒不侵,卻也無法將此蟲在極短地時間內迫出。

念頭未已,心中劇痛如絞,汗水涔涔,真氣登時迸散。幾在同時,身後氣浪呼嘯,「嘭」地將他護體氣罩撞爆開來。拓拔野金星亂舞,「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衝跌。疼得幾欲暈厥。

天旋地轉,狂風怒舞,身旁慘呼不絕,也不知有多少金族將士被帝鴻吞入腹中。後背如潮掀湧,紅光沖天。那六隻巨大地觸角滾滾火掃,又朝他當頭拍下。

拓拔野驀地一咬舌尖,神智陡轉清明。迴旋飛旋,一掌「地火焚天」,紫紅色地氣浪怒旋破臂,蓬然炸舞,猛地將那六大觸角震盪回揚,順勢翻身倒轉,一連翻了數十個筋斗,朝旁側冰崖下急電衝落。......「帝鴻!快抓住帝鴻!」

四周怒喝如潮,人影繽紛。前赴後繼地圍衝而去。亂箭飛舞,神兵縱橫,激撞起霓麗萬端的刺目光浪,照得山頂夜穹如霞光洇染。

拓拔野強忍劇痛,用隱身紗將淳于昱重重纏罩,念訣匿形,凝神朝崖下衝掠。帝鴻被眾人阻擋,不免遲了半步,等他怒吼飛旋著衝透重圍,拓拔野早已掠出千丈之外,素無印跡了。

風聲呼呼,心中地劇痛越來越加猛烈,撕扯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了。拓拔野汗出如漿,意識漸漸渙散,驀地甩了甩頭,凝神聚念,暗想:「再不找個僻靜之處將蠱蟲逼出,只怕真要命喪此處了!」

四下掃望,冰嶺高絕,懸崖環立,前方山頂飛簷流瓦,燈火通明。轉念又想:「眼下金族正在遍山搜尋帝鴻,崑崙上下有幾個冰洞石穴他們最是清楚,那些荒僻之地反倒不如喧鬧宮闕來得安全。」

於是聚氣轉身,貼著峭壁朝上衝掠。

最近的那座宮殿巍然矗立在北面懸崖上,相距不過三百來丈,山壁地石隙巖縫之間隱隱可見絲絲碧光,如螢火飛舞。

拓拔野心中一凜,知道那多半是昆倉著名的「冰火蟲」。這些小蟲生長在寒冷雪峰之上,卻對四周溫度的變化極為**,只要有飛鳥或是人類經過,立即通體發出碧翠螢光,極為醒目。

金族中人常常將這些小蟲遍佈在宮宇禁地周圍,起到崗哨之效。一旦螢光亮起,附近巡兵立即趕來探察究竟。此刻生死攸關,若因為這些冰火蟲暴露行跡,不知又要惹上多少麻煩。

好在他修煉「三天子心法」數載,諳熟天人合一之道,當下凝神斂氣,將體溫迅速降至與狂風等若,繼續穿過崖壁,朝上飛掠。那些冰火蟲果然察覺不出,綠光只微一變亮,又漸轉暗淡。

大風呼嘯,簷角鈴鐺亂撞。

到了那宮殿外側,凝神掃探,屋中並無他人。拓拔野鬆了口氣,輕輕地推開窗子,抱著淳于昱飄然掠入。

燭光跳躍,幽香撲鼻。屋內紫幔低垂,地上鋪著厚厚地犛牛毛毯,極是柔軟舒服。牆角兩尊青銅獸爐,香菸繚繞。

中央的白玉案上,錯落地立著六個碧瓷花瓶,鮮花色彩繽紛,爭妍鬥豔。旁邊是一個紅漆木桌,空空蕩蕩,只放了一個水晶琉璃碗,碗中是一疊綠油油的桑葉,葉子上蠕動著幾隻雪白的蠶,正在籟籟咬噬。

南邊屋角放著一張紫檀木大床,絲衾軟枕,略顯凌亂,似是有人方甫起身,未及收拾。

轉身四望,陳設簡單雅緻,香氣馥郁,聞之飄飄欲醉,當是女子閨房。

拓拔野心中絞痛難忍,無暇另尋他處,見床後珠簾搖曳,露出一角玉石高櫥,心念一動,抱著淳于昱藏身櫥內,盤膝坐定,開始調息聚氣,逼迫蠱蠶。

他的心、肝、膽之內共藏了九隻夢蠶,牢牢吸附,若要強行震出,必定重創臟腑。稍有不慎,更是性命難保。

換作他人,多半束手無策,冒險一試。但拓拔野在蒼梧三年苦修,已將宇宙極光流與三天子心法兩大絕學融合為一,創立出前所未有地御氣心訣,不僅可以恣意改變經絡,更可以讓體內的「冬宇宙」慼慼感應外部天象,隨其變化。

他凝神意念,如日月高懸,真氣彷彿潮汐漸漸湧起。不過片刻,體內彷彿一個小小地宇宙,五氣迴圈。氣象萬千。血液越來越冷,如冰河封凝,骨骼、肌肉也象是雪山凍固。那磅礴真氣時而如寒風火卷,時而如霜雪寒露,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臟腑。

夢蠶乃南荒蠱蟲,喜熱畏冷,哪經得住這般折騰?過了半柱香地工夫。肝、膽內地五隻蠶蟲便已抵受不住,顫抖著籟籟爬出,瞬間被其真氣震碎為齏粉。惟有心內的四隻夢蠶依舊在苦苦掙扎。

當是時。「嘎」地一聲,房門突然開啟了,燈光搖曳,只聽一個清脆悅耳地女子聲音淡淡道:「你們退下吧。我要入寢了。」

拓拔野陡然大震,那聲音何等熟悉!隔著櫥門縫隙望去,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翩然立在月光之中,素顏如雪,秋波流盼,美得讓人窒息。赫然正是纖纖!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竟闖入了她的香閨。

三年未見,她似乎長高了不少,身材越發玲瓏曼妙。俏麗地臉容也已沒了往日的稚氣,青絲羅髻,長裙曳地,在月色中顯得格外的端莊高貴,彷彿這玉山雪峰,令人不敢逼視。

拓拔野心中嘭嘭大跳,悲喜交加,那刁蠻任性地小丫頭終於長大了,想起從前東海之上,她笑語嫣然,糾纏著自己的嬌憨情狀,更是恍如隔世。方一分神,心底夢蠶交相噬咬,登時又是一陣刀絞似的劇痛,冷汗瞬時冒了出來。

四個宮女躬身行禮,提燈徐徐退出,銅門重又關上。

纖纖走到紅漆木桌前,輕輕地拈起一片桑葉,又徐徐放下,似是端望著水晶琉理碗中的蠶蟲,怔怔地動也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重又凝神聚氣,周身如冰雪僵凝,就連眉睫上也罩了一層淡淡的白霜。雙眼卻忍不住凝望著纖纖,暗想:「這三年之間,姬遠玄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討她歡喜,才使得她回心轉意,答應嫁給他?」心中莫名地一酸。

忽聽纖纖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春蠶思不絕,作繭以自縛,為何你千辛萬苦破繭而出,卻又註定要化作撲火飛蛾?難道你和我一樣,這一生一世,總都忘不了他嗎?」睫毛一顫,淚水突然滴落在桑葉上。

拓拔野呼吸陡窒,她說地「他」是指自己麼?莫非自己「死」了三年,她始終還是無法淡忘?凝望著她春蔥玉指所捏著的、心形青翠桑葉,心中又是一陣突突大跳,無緣無由地想起姑射仙子所寫的那首詞來。

「月冷千山,寒江自碧,隻影向誰去?萬丈冰崖,雪蓮花落,片片如星雨。聽誰?露咽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人影肥瘦,玉蟾圓缺,崑崙千秋雪。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明月。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

這首詞原是姑射仙子吐露情愫之語,此刻想來,竟象是在描述纖纖這些年來地心境。想到她為自己所誤,賭氣和姬遠玄定親,獨守崑崙,卻又對生死杳渺地他牽掛不忘……心中更是五味交雜,愧疚難已。

心如桑葉,被春蠶不分晝夜地咬噬,吐絲成繭,至死方休……這情景多麼象體內的「夢蠶」呵。

忽然又想起身邊那奄奄一息的火仇仙子來,為何明知郎心如鐵,卻偏偏如飛蛾撲火,甘之如飴?情之一物,其痛苦磨折,竟遠勝一切蠱毒!

正自胡思亂想,纖纖已轉過身,秋波瞬也不瞬地朝他望來,臉上珠淚懸掛,悲喜交織,柔聲道:「拓拔大哥!」

拓拔野又驚又奇,難道她竟已發現了自己?一陣大風吹入窗子,垂幔鼓舞,大櫥外突然響起斷續如嗚咽的曲調。凝神掃探,發覺在櫥門上方掛著一個橘紅色地半透明海螺。隨風輕搖。

心下登即恍然。這海螺是當年自己在古浪嶼海底摸得,送與纖纖的。螺內有七竅,可用細線穿連,從前纖纖總將它掛在頸上。一刻也捨不得脫下。她孤身前往崑崙時,隨身攜帶地也只有這七竅海螺。

在她心底,這海螺想必不僅代表著他,更代表著那一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充滿了歡笑與淚水地少年歲月,所以才這般難以割捨,連居住的宮殿,也起名為「螺宮」罷。

幽香撲鼻,燻人欲醉。纖纖翩然走到櫥前,取下那七竅海螺,坐在床沿。嗚嗚吹奏起來,雖然依舊斷續不成曲,卻是如此熟悉。

霎時間。他彷彿又看見碧海連天,晚霞如火,自己與蚩尤並肩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悠揚地吹著七竅海螺,而她挽著他地手臂。呵氣如蘭,笑靨如花……心底劇痛如割,淚水竟莫名地湧上眼眶。

短短十載。世事全非,那些平淡而雋永、憂傷而快樂的日子,已然轉瞬而逝,斷不會再有了!就連那時意氣風發的自己,也悠遙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螺聲突然哽塞,纖纖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掉落在地,雙手顫抖,將海螺緊緊地抵在唇邊,半晌才低低地叫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拓拔野胸口如錘。呼吸不得。那聲音痛楚、甜蜜、哀傷而又酸苦,飽含著無窮無盡的刻骨相思。雖然早知她對自己的綿綿情意,但一別三載,相距咫尺,聽著她這般呼喊自己的名字,心中地震動,仍是難以言語描述。

纖纖淚光瀅瀅,凝視著海螺,柔聲道:「拓拔大哥,我等了你三年,你到底是活著,還是真的已經死了?如果活著,為什麼沒有絲毫訊息?如果死了,為什麼連半個夢也不肯託於我?是你真的一點也不曾想起我麼?你若有想我,比不比得上我想你的千分之一?」

拓拔野臉頰滾燙,又是難過又是愧疚,這三年中,他每日都要想起龍女許多次,也常常想起姑射仙子,但惦念起纖纖地時刻實是要少得多。只有想到姬遠玄即將迎娶她時,才感到尖錐似的憤火與擔憂,恨不得插翅飛回崑崙去。

纖纖道:「今日九姑又來問我,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答應嫁給他了,是真的忘記了你,還是害怕我娘生氣?我說我早將你忘記了,從今往後,要一心一意地待他好。你聽了可別生氣,我知道她最是瞭解我,所以才故意騙她地。我若是將心底話說出來,他們又怎肯依我?」

嘴角忽然泛起一絲微笑,柔聲道:「拓拔大哥,其實在我心底,早在三年前的天帝山上,我就已經嫁給你啦。縛龍神即便不是你娘,也算得上你的祖奶奶了,她答應過的話,又怎能不算?我既是你的妻子,自然為你守身如玉,豈能再嫁給旁人?更何況是嫁給那虛偽狡獪、狠毒無恥地小人?」

拓拔野一震,也不知是驚是喜,難道她已經瞧出了姬遠玄的真面目?

纖纖嘴角冷笑,道:「當日天帝山上,他枉負兄弟之情,那般待你;又趁著大家未及時趕到,把你封鎮於九嶷山底,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什麼心思。可笑世人自私冷漠,個個心懷鬼胎,看著他春風得意,又極得我娘賞識,便都爭相奉承巴結,全然忘了你的好處。就連……就連我娘……」

淚珠忍不住又籟籟滾落,頓了頓,續道:「就連我娘也象是被人矇住了雙眼。在她心裡,什麼也及不上金族地榮耀來得重要,無論是爹,是她自己,抑或是我,只要能領袖群倫,讓金族成為大荒霸主,便什麼也不顧了。

「魷魚為了給你報仇,和他打了三年的戰,我多麼希望魷魚能攻入陽虛城,砍下他的頭顱給你祭酒,但我知道,只要我娘一日還支援他,苗軍就斷難打贏這場戰。歸根結底,打戰比的是雙方的人力物力,是不是?」

拓拔野微感驚訝,想不到她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

眼下苗、龍、蛇聯軍與大荒盟軍的大戰雖然互有輸贏,九黎戰士甚至屢屢以少勝多,氣勢如虹,但蚩尤在大荒幾無鞏固的根據地,糧草補給、人力後繼都遠遠不如大荒盟軍,拼到最後,必然要被逐回東海。要想擊敗姬遠玄,最關鍵的便是要得到大荒其他各族、尤其是金族的支援。

纖纖能洞悉這一點,足見目光之深遠,不愧是西王母與龍牙侯之後。難怪當日她初次領軍單狐山,便能接連大敗水族精銳,威鎮西北。

纖纖柔聲道:「拓拔大哥,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騙九姑,答應嫁給那姓姬地小子了麼?橫豎你已死了,我也早就不想活啦。我要在洞房花燭之夜,用那情蠶叫他生不如死,再用尖刀剜出他的心肝,為你報仇雪恨……」

拓拔野聞言大震,才知她竟是要冒死行刺姬遠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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