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白帝」揮手將氣箭震開,大咧咧地坐在棺蓋上,翹起二郎腿,哈哈笑道:「對待你這等造謠離間、誣人清白的卑劣之徒,自然就當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嘖嘖,想不到你長得形如肉球,居然還很風流倜儻。連本族的聖女都能一併勾搭了去,佩服佩服。寡人哪天需得好好向閣下討教幾招。」伸手施施然地在臉上一抹,赫然竟是少昊!
眾人又是一陣愕然驚譁,短短片刻之間。白帝死而復生,接著又突然變成了這玩世不恭地酒肉太子,弄得他們雲裡霧中,都有些糊塗了。
拓拔野心中卻恍然醒悟,知道為什麼今夜始終不見少昊了。正覺滑稽,心中又是一沉,「白帝」既是少昊喬化,真身自然早已駕崩無疑!
姬遠玄驚怒稍縱即逝,很快便恢復了鎮定,高聲道:「娘娘。少昊勾結帝鴻、蚩尤,弒帝篡位,已是鐵證如山。罪不容赦。他的讒言你又豈能誤信?不錯,武羅仙子與我誠然兩情相悅,有違聖女之道,但除此之外,絕無半點對不起天地良心之處……」
少昊哈哈笑道:「姬小賊呀姬小賊。到這等時候你還胡言亂語,當我姑姑真地老糊塗了麼?她逗你玩兒哪!若不將你帶到這裡,借我父王地英靈嚇上一嚇。又怎能唬得你姘婦自亂陣腳,供出真話?」
武羅仙子雙頰飛紅,驚愕羞怒,一時間,什麼禮儀客套全都顧不得了,驀地轉身朝西王母戟指喝道:「白水香!原來是你這賤人設下圈套,栽贓陷害!」她貴為聖女,被他們戲弄,當眾出此大丑。心中恨怒無以形容,長袖卷掃,豹神刺光焰炸吐,凌空迴旋,朝西王母當頭怒射。
西王母臉上泛起淺淺的暈紅,藍眸中彷彿有兩團火焰在跳躍燃燒,冷冷道:「沒有照妖鏡,又怎能讓你們這些妖魔顯形?你身為聖女,非但不侍奉天神,為民討賊,反倒失貞瀆職,為虎作倀,就算千刀萬剮亦不為過!」
說話間,手指捏訣變幻,青光爆閃,「叮叮」連撞,馭使「天之厲」將那豹神刺接連震飛。
少昊從石棺上一躍而下,嘿然道:「此處是我父王英靈長眠之地,你們這些妖鬼禍亂大荒,罪惡滔天,今日能葬身在這萬絕谷,也算是爾等的造化了!」雙手在青銅虎獸上一拍,「哐」地一聲,那九重獸頭銅門齊齊落下,登時將眾人嚴嚴實實地困在了墓殿之中。
眾人心中俱是一震,這陵宮深達千丈,通體為玄冰混金鐵鑄造,閘門既鎖,莫說上方地五族群雄聽不得半點聲響,就算土族將士與鬼國屍兵察覺趕來救助,也斷無衝入的可能。
敢情西王母引他們到這兒,不獨是為了演出這場白帝復活的好戲,更是為了一舉擒拿姬遠玄,避免各族混戰,將損失減至最小。
事已至此,姬遠玄知道辯解已無用處,當下嘴唇翕動,傳音指揮。應龍等人紛紛伏身急衝,朝纖纖、少昊包抄撲去。料定這兩人修為最弱,只要能扣為人質,自可穩佔上風,重出生天。
身形方動,石棺旁的八名守陵衛士便已穿梭衝來。當先那男子護在纖纖身前,右臂捲起一道滾滾青光,如水浪怒旋,「轟!」「轟!」撞得金光交錯刀搖曳變向。
應龍雙臂酥震,朝後急退數步,失聲道:「斷浪刀!」
纖纖又驚又喜,大叫道:「爹!」猛地撲入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抱住,淚水瞬間迷濛了視線。搖曳的火光照在那人地臉上,白髮如雪,清俊依舊,笑容卻多了幾分溫暖,果然是許久未見的科汗淮。
話音未落,又聽另一個白衣衛士哈哈笑道:「纖纖妹子,別來無恙?」苗刀碧光怒掃,聲勢如雷霆狂吼,將旁側衝來的兩名土族侍衛震得連人帶刀翻身飛跌,癱如肉泥。
纖纖大喜,和拓拔野齊聲叫道:「魷魚!」
那白衣衛士將臉上面具一把扯去,刀疤斜布,英姿挺拔,笑道:「他***紫菜魚皮,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無恥奸賊,卻又不能出聲,真是憋死我啦。」
呼喝聲中,另外那六名鎮墓衛士也紛紛揭開面具,露出真身,赫然正是晏紫蘇、龍神、英招等人。
應龍等人大凜,紛紛朝後退去。原本雙方勢力相當,還可拼死一搏,但眼下平添了蚩尤、科汗灘等絕頂高手,對比立轉懸殊。
*
原來先前科汗淮與蚩尤、晏紫蘇、少昊等人會合後。悄悄拜會西王母,將姬遠玄地帝鴻真面、陷害拓拔的種種因果,乃至與烏絲蘭瑪、冰夷之間的隱秘關係,全都一一道來,懇請王母立時阻止婚禮。當眾拆穿帝鴻陰謀。
西王母當即定下「借屍還魂」之計,讓晏紫蘇將眾人喬化易容,藏在白帝陵墓之中,自己則不動聲色,依舊與姬遠玄虛與委蛇。只等祭天神禮上,拓拔野現身解救縛南仙,再以白帝復活、辨別兇手為由,將姬遠玄等人誘入陵墓,激他現出真面,一網打盡。
而此計劃奏效與否地關鍵,便在於「復活」的「白帝」。
普天之下。沒人比少昊更瞭解其父。他自小每夜隨父修行,真氣路數頗為相近,對於如何御使「大九流光劍」亦頗有心得。再加上晏紫蘇的通神妙手,更是惟妙惟肖,以姬遠玄、應龍等人的超卓念力,竟也未能察覺絲毫不妥,終於方寸大亂。中了他栽贓離間之計。
*
眼見眾人畢集,拓拔野心底登時猜著了來龍去脈,懸掛著地些許擔憂也隨之煙消雲散。幾年來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振奮暢快,拊掌大笑道:「晏國主易容之術通天徹地,西王母誘敵之計驚神泣鬼,天作之合,妙極妙極!」
少昊撥浪鼓似地搖頭笑道:「非也非也,若沒有科大俠搜腸刮肚的三寸不爛之舌,沒有本太子催肝喪膽的連珠妙語,又豈能說動我姑姑,照出她這狼心狗肺地女婿原形?」
心下得意。故態復萌,說到「科大俠搜腸刮肚的三寸不爛之舌」時,又忍不住胡亂用詞,加重語氣,聽來甚是輕浮曖昧。
眾人暗覺滑稽,卻不敢明笑。
西王母臉上暈紅,淡藍色的妙目中閃過一絲慍色,蹙眉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乃十年之功。太子殿下,你以為我為何要將你囚禁在數萬裡之外的東海歸墟?若真將你認作弒父逆賊,你此刻還剩什麼嘴皮子說習連珠妙語’?你吃了這些苦頭,還是不知如何為人帝君麼?」
拓拔野一凜,方知她早在今夜之前,便已看穿姬遠玄的險惡居心,將少昊流囚東海,竟是為了讓他遠離風暴眼,保全性命。她決斷之明快,計謀之深遠,果然遠非常人可比,難怪當年燭老妖將她視若第一勁敵。
少昊吐了吐舌頭,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卻依舊嬉皮笑臉,道:「姑姑神機妙算,勝我百倍。這半年多沒我在一旁搗亂,耳根想必清淨了不少,難怪心明如鏡,算無遺策,小侄駟馬難追,六體投地。」
眾人被帝鴻等妖魔算計了這麼久,今日終於得以剝其假面,轉守為攻,都倍覺痛快喜悅,彼此吵嚷說笑,儼然已將姬遠玄等人看作甕中之鱉,勝券在握。
姬遠玄卻似毫不介懷,仍舊微笑著負手長立,氣定神閒,等到喧譁聲漸漸轉小,這才朗聲道:「當今天下,火、木元氣大傷,民生凋敝;龍族荒外野民,難成氣候;水族君臣離心,內亂在即;苗族、蛇族更不過是無根之木,流水浮萍。唯一能與崑崙一爭短長者,惟有我中州黃土。金、土若是聯姻結盟,千秋太平盛世,指日可期。王母娘娘成為女媧之後的大荒女帝,也絕非痴人說夢。只可惜……」
纖纖冷笑截口道:「只可惜什麼?可惜沒被你這狼子野心地妖魔利用、暗算,步陛下後塵麼?」
姬遠玄也不生氣,微笑道:「敢問公主有什麼證據證明寡人刺殺白帝?就憑少昊太子方才的憑空誣陷之辭麼?難道只因武羅聖女承認傾慕於我,寡人便搖身成了帝鴻妖魔?倘若如此,神農大帝豈不早成了大荒罪人?你的拓拔大哥豈不更當千刀萬剮?各位如此構陷於我,不知又當如何向墓外地天下英雄解釋?」
拓拔野微微一凜。他這話雖在耍賴,卻也難以辯駁。方才武羅仙子的失態,至多隻能表明她情繫本族帝尊,嫉妒冰夷。卻無法證明姬遠玄便是帝鴻,更不能證明他與廣成子等人合力刺殺了白帝。即便現在可將其誅殺,出了這陵墓,又當如何叫真相大白於天下,四海信服?
少昊心下亦有些懊悔,只怪自己得意忘形,魚兒剛咬鉤便迫不及待地拉起釣槓,嘿然笑道:「姬小賊,你彌要死鴨子嘴硬那也由得你,等我們將你地魂魄封在煉神鼎裡。再拿金光鏡照上一番,是非曲直,大家自可瞧得清清楚楚。」
姬遠玄哈哈大笑道:「常莫立危牆下。勿倚險峰邊。大風憑藉力,送我上雲天’。原以為娘娘睿智絕頂,知道誰當為敵,誰當為友。想不到竟一葉蔽目,連這麼淺顯的道理不明白。娘娘。你偏信這酒囊飯袋的讒言,和拓拔帝鴻、蚩尤苗賊勾結,陷害駙馬。傳將出去,也不怕成為眾矢之地麼?」
蚩尤聽得不耐,喝道:「哪來這麼多廢話?要戰要降,快點言語!」提刀大步上前,周身素光怒放,如那苗刀一般凌厲逼人,被其氣勢所壓,應龍等人心中俱是一寒,微生怯意。
姬遠玄卻無半點懼色。兀自搖頭嘆息道:「白帝化羽之後,崑崙就象是隨時都要崩傾地雪山,搖搖欲墜,人人自危。這半年間,金族中暗地裡與我示好,言稱支援寡人迎娶西陵、兼任白帝的權貴長老直如黃河沙數。娘娘剛愎自用,一意孤行,與這些敵黨勾結,卻不知族人作何感想?難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通敵寇,陷友邦麼?」
眾人見他敗局已定,氣焰竟猶如此囂狂,每句話都象在居高臨下勸降一般,無不惱恨好笑,紛紛呵斥嘲罵。
姬遠玄置若罔聞,從懷中取出一卷祟皮,朗聲道:「投桃報李,飲水思源,寡人既得如此知遇,豈能不銘記在心?與我交結示好地每位長老、權貴的姓名、信禮,全都一五一十地記在了這卷軸之中,以便他日回報。娘娘如若不信,只管取去仔細檢視,好生思量。」
西王母淡淡道:「這等淺薄的離間之計早八百年前便叫人用爛了,難不成那紫玄文命一死,黃帝陛下連出主意的人也找不到了麼?」
姬遠玄眉毛一揚,微笑道:「娘娘既然不信,那寡人便隨口唸上幾個名字好了。排在第一的,便是黑木銅黑長老,送的信禮是當年白帝親賜的紫玉螭龍環一對。排在第二的是龍首城主廖威知,送地信禮就更重一些了,是太古神獸斑斕青兕地長角一隻。排在第三的……嗯,排在第三地可就有些意思了,是夫妻兩人同排並列……」
話音未落,槐鬼、離侖突然飛身交錯,符彩神帶如霓霞飛舞,將纖纖緊緊纏縛,叫道:「娘娘請恕罪!」快如鬼魅地朝後飛退。
如意雙仙原本便站在最後保護纖纖,與她相隔不過數尺。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正自凝神聆聽,又對他們殊無防備,凜然驚覺時,兩人已扣著纖纖衝到了八丈開外。
長留仙子大怒,喝道:「原來你們才是吃裡爬外的叛賊!」她聽到「夫妻兩人同排並列」時,嚇了一跳,只道姬遠玄妄圖陷害石夷,不想卻是這兩個近年來素得西王母信賴的仙真。
拓拔野等人驚火交加,投鼠忌器,一時也無良策,西王母冷冷道:「現在放下公主,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槐鬼、離侖臉色煞白,一邊繞行退到應龍旁側,一邊搖頭慘笑道:「娘娘,我們一步踏錯,步步受制,現在已然回頭不得了。」
姬遠玄昂首笑道:「娘娘放心,公主是黃帝正妃,母儀天下,寡人又怎捨得傷她分毫?請她過來,正是要保她周全。」
蚩尤勃然大怒,喝道:「他***紫菜魚皮,枉你為一族之帝,除了要挾弱女子,便沒其他膽量了麼?來來來,有種和你蚩尤爺爺獨鬥八百合……」
話音未落,姬遠玄突然臉色一沉,凌空一掌劈來。蚩尤揮刀擋掃,卻象是全無半點力氣,「嘭!」苗刀脫手,當胸登時被那無形氣浪撞中,身子劇晃,鮮血狂噴,朝後趔趄摔倒。
眾人大吃一驚,晏紫蘇失聲道:「魷魚!」剛踏出兩步,雙膝突覺痠軟無力,「啊」地一聲,竟自軟綿綿地跪坐在地。
拓拔野大凜,急忙飛掠上前,將兩人扶住。念力探掃,兩人體內並無其他異樣,只是肌膚冰涼,經絡中的真氣彷彿寒河封凍,流速突然變得極之緩慢。
正覺不妙,身後眾人低呼迭起,回頭望去,西王母、科汗淮、敖語真、石夷、長留仙子等人竟也接連跌坐在地,霎時間臉色雪白,牙關格格亂撞,肌膚上宛如蒙了一層淡素色地冰霜。
就連那金族四巫亦不能倖免。惟有紅纓、碧萼那兩個丫頭安然無恙,舉著火炬,站在一旁左顧右看,滿臉驚惶害怕。
還不等細想,一股寒氣突然從丹田直湧而上,周身瞬時僵硬發青,如冰雪凝結,拓拔野心中陡沉,喝道:「姬遠玄,你下的什麼蠱毒!」待要運氣,天旋地轉,驀地坐倒在地,籟籟顫抖,竟連話也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