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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海枯石爛(1至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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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師妾隱居鯤腹中許多年,不知大荒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聽二人唇槍舌劍,隱隱猜到些大概,正想詢問拓拔,眼波轉處,瞥見右下方情景,陡然一凜。昌,但見百里春秋騎鳥盤旋,數百名弟子環繞在外,齊聲嗡嗡念訣,當空結成鏡陣。萬千道白光從骨珠縱橫射出,匯照在春秋鏡中,銅鏡「噹噹,飛轉,衝起一道巨大的滾滾金光,朝下投射在鯤魚背脊上。

鯤魚咆哮,海上驚濤火湧,魚背劇震,接連隆起一團團寬約千丈、大如山嶽的刺目炫光,延邐於天海之間。

百里春秋嘴唇翕動,指訣變幻,鏡光越來越強,鯤魚吃痛狂吼,頭部漸漸抬起,那排巨大地青碧椎骨噴湧起沖天光焰,隱隱可見無數兇靈邪魄哭號亂舞。

巨口張處,海面渦流滾滾,駭浪掀卷,冰山沉浮飛旋,撞擊在其千丈尖牙上,不斷迸裂飛炸,隆隆狂震,轉瞬間便被吞噬得無影無蹤。

泊堯低頭俯瞰,驚叫道:「爹,娘,那怪魚要把整個大海全吞進肚裡啦!」

拓拔野第一次聽他這般呼喚自己,心中喜悅難以言表,此時此刻,即便天塌地陷,也無半點懼意。

心潮洶湧,左手緊緊抱住龍女纖腰,一邊閃避激戰,一邊在她耳邊低聲笑道:「娘子,敢情我們從前在洞房裡所說的話,全叫這鯤魚偷聽著了,所以今日見你我重逢,它才要急不可待地踐諾守約,讓這北海盡枯,冰石俱爛。」

雨師妾雙頰如燒,想起從前海枯石爛的誓言,心中甜如甘蜜,微笑不語。這些年不見,他變了許多,卻又彷彿一點也沒變,生死關頭,竟依舊如孩童般舌滑口甜,渾然不將強虜放在眼底。

天吳臉色鐵青,狂風暴雨似的從旁側急攻,喝道:「拓拔小子,你若現在自斷經脈,請降伏罪,還可救你妻兒性命,否則就休怪我無情了!」

「嗚——」話音未落,鯤魚狂嘯,巨背越抬越高,如高山雄嶺橫隔北海,雙鰭猛擊海面,驚濤扶搖高噴,此起彼伏。

廣成子縱聲大笑道:「現在投降只怕也來不及啦。拓拔小子,你與龍女不是自稱伏羲、女媧轉世麼?那便讓我等開開眼,看看你們如何大發神威,收伏此鯤!」翻天印五彩霞光滾滾怒旋,暴懲數十倍,轟隆猛擊在三人頭頂,氣浪如霞雲翻騰,將他們生生往下壓去。

天吳的吉兕瑰光斬風雷激嘯,漩渦似的層層飛轉,與九鳳、強良的紫銅九輪、赤煉雙蛇縱橫環繞,交相呼應,遙遙封住了四周所有出路。其意昭然,顯是逼迫他們與鯤魚相撞。

颶風撲面,水珠亂舞,那雄峰絕嶺似的鯤背急速逼近。泊堯衣裳獵獵,呼吸如窒,叫道:「爹,娘,它就快撞上來啦!」

若只有拓拔野一人,早就如先前一般,天人感應,藉助鯤魚與大海的巨力反震強敵了,但此刻龍女、泊堯俱在懷中,他不敢冒此風險,當下從懷中取出煉妖壺,笑道:「娘子,你既嫁我為妻,從今往後,我耕田來你織布,你吹角來我敲壺,一網捕條大鯤魚,吃上百年不用愁。」

雨師妾嫣然一笑,知其心意,撕下衣帛塞住泊堯雙耳,仰頭吹起蒼龍角來。角聲蒼涼淒厲,洶洶若哭,迴盪在漆黑的天海之間,更覺森寒詭異。

鯤魚縱聲悲吼,巨大的脊骨猛烈搖震,甩射出滾滾眩光,無數兇靈飛竄搖曳,彷彿在抱頭慘嚎悲哭。

拓拔野凝神聚氣,一邊迴旋閃避,化解天吳等人的猛攻,一邊念訣喝道:「收!」將煉妖壺破空拋擲,絢光炸射,漩渦似的急速飛旋。

銀光亂舞,「叮叮」之聲破風並奏,數十根獸牙釘登時從鯤魚椎骨衝射而出,朝著煉妖壺凌空飛來,轉瞬即沒,光芒吞吐。

百里春秋面色慘白,嘴角倏然沁出一道血絲,閉目疾念法訣。眾弟子骨珠齊搖。唸唸有詞。銅鏡光芒大作,耀射在鯤魚脊骨上,天海如震,滾滾白光噴湧搖舞。彷彿連綿冰山在競相雪崩,蔚為壯觀。

蒼龍角聲越來越加悽烈高越,鯤魚悲吼如狂,泊堯手指緊緊地堵著耳朵,仍覺得頭昏目眩,心中有如萬千蟻蟲噬咬,麻癢難當。

拓拔野聽那鯤魚吼聲,竟似混雜著憤火、悲傷、恐懼、仇恨、絕望……諸種複雜的情緒,心中一震,突然又想起祝融所說「馭獸之道。在與心智相通。瞭解它的心思,才能加以誘導,隨心駕馭。」

當下默誦「心心相印訣」。冥冥感應其元神。那巨鯤彷彿也覺其存在,悲鳴如哭,像是在和他訴說被封鎮了數千年來的憤懣與困頓。

拓拔野想起自己困禁在蒼梧之淵地三年時光,心有慼慼,竟不由自主地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心道:「我喜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這鯤魚又何嘗不是如此?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既喜歡自由。又焉能將它封囚?世間萬物都由天地所生,本就該循其自然之性,任其生滅,又豈可因一己之慾,恣意隨心,讓萬物變其本來之性,只為我所用?」越想越是凜然,震撼、愧疚、喜悅、悲憫……百感交集,隱隱間似大有所悟。

他在蒼梧之淵修行了三年天子心法。對「物我同化」早已大有所得,但始終還隔了薄薄一層,未能真正參透「天人合一」的玄妙至理,直到此時,面對這受盡困囿、悲怒狂暴的太古第一兇獸,才真正跳出小我,以大仁之心看待世間萬物,與天地相合。

突然又想起神農當日所說的話來:「日月星辰,與我同化,夫復何求?」心潮激盪,更如醍醐灌頂。

此話看似簡單,但直到今日他才真正融會貫通,知其道理。譬如比修煉奇經八脈更高妙地,是科汗灘隨意改變經脈的「潮汐流」,而比起隨意改變經脈更高妙的,卻是青帝的「無脈而脈,任氣而為」。

神農天下無敵,未嘗聽說他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奇招妙式、驚人異術,便是因為他早已與天地同化,無有無不有。

世間萬法,同歸此理。神農治世數百年,之所以能天下太平,不是因為他施了多少仁政,定了多少規矩,囚了多少惡人,而是他始終「以無法而法,以不治而治」,循自然之道而為之。

「天人合一,順其自然」,這短短八字不僅僅是武學、法術的至高之境,更是養生、青天下的至高之境!

泊堯眼見四周氣浪飛舞,呼嘯衝來,他猶自怔怔不語,心下大急,連連搖其手臂,叫道:「爹!爹!呆頭兔!」

拓拔野遽然驚醒,哈哈長笑。五行真氣洶洶流轉,從奇經八脈飛旋彙集,相生相剋,猶如小小宇宙,永珍紛呈。

「叮」地一聲,天元逆刃突然脫手飛出,凌空呼呼飛旋。意守丹田,又如身居宇宙之央,與星漢同化,同極光並舞。

弧光飛旋,遍海波浪搖曳,眾人的衣裳、頭髮也彷彿隨之舞動起來,整個世界似乎都在與他一齊轉動。這種感覺之奇妙,難以言辭形容萬一。

繼而眼前陡然一亮,萬里長天,海闊無極,與他共化一體。方圓數十里內的每一道狂風、每一滴水珠、每一股氣浪,每一塊碎冰……竟似全都明晰於心,隨著他的念力,隨著他地呼吸,隨著天元逆刃飛旋的節奏,徐徐契合,遙遙共鳴……聲

「嘭!」「嘭!」四周狂風驟然朝外一鼓,赤煉雙蛇、紫銅九輪盡皆炸裂,強良、九鳳鮮血狂噴,瞬時丟擲百餘丈遠,那數十名極聖宮眾更是連翻了數十個筋斗,竟連影子也見不著了。

天吳、廣成子亦眼前一黑,氣血狂湧,竟飛跌出數十丈才勉強穩住身形,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究竟是什麼刀法?看其無招無式,無規無矩,無邊無際……就象是一縷春風、一道月光、一綹輕煙,隨意飄忽,去留無跡,但卻防無可防,威力之強猛,更勝於海嘯山崩!

以他們見識之廣,亦聞所未聞,難道竟真是三天子秘傳?又是驚駭又是恨火又是懊沮,對這小子更湧起從未有過的畏懼之意。

卻不知拓拔野方才這一刀,既非「天元訣」,更非「三天子心法」,而是熔萬古絕學為一爐,與天地交感,隨心而發。其中所借用之力,遠不止其自身真氣,更有這漫天狂風、北海巨浪、鯤魚撞力……乃至眾人自身圍攻的滔滔氣浪。

換而言之,他不過是在剎那之間,找到了天地間各種真力的交接點,無中生有,物我同化,借之駕馭所生成的巨大力量罷了。

這看似簡簡單單的一刀,卻是他花費了十餘年光陰,修行了「五行譜」、「潮汐流」、「天元訣」、「回光訣」、「宇宙極光流」、「三天子心法」……等等神功絕學,方才返璞歸真,悟創而出的「無有無不有之刀」。天吳、廣成子縱然聰明絕頂,神力通天,又豈能看出其中奧義?

被其氣波遙遙掃震,遠處驚呼迭起,百里春秋身子劇震,再也忍不住喉中腥甜,「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青銅鏡「鏗」地裂為數片,沖天飛旋。眾弟子更是東搖西倒,不斷慘叫著從鳥背翻身摔落。

當年蚩尤領軍征伐朝陽穀時,曾大破水族艦隊,直逼北海。百里春秋駕御萬獸狙擊,被蚩尤一刀將春秋鏡劈裂,大敗而走。

好不容易借取土族七彩土黏合無隙,想不到終究還是被拓拔野一記似有若無的氣刀徹底震碎。

神鏡既裂,骨珠競相炸舞,更無人可抵擋龍女角聲。剎那間銀光閃動,「叮叮」聲密集如暴雨。成千上萬的獸牙釘從鯤魚背脊破衝而出,帶著眾兇靈的淒厲慘嚎,繽紛不絕地衝入煉妖壺內,鼓湧起一重又一重地絢光。

拓拔野與龍女相視而笑。正自喜悅,忽聽鯤魚縱聲狂吼,「轟」地一聲,那巨大如萬里山脈的身軀陡然沖天飛旋,天搖地動,狂浪滔天,整個北海彷彿被瞬間連底掀起!

那數百名春秋弟子無從躲避,或被魚背撞中,破空拋彈,或被那巨大的魚鰭拍掃,血肉橫飛。連哼也未及哼上一聲,便已當即斃命。

颶風狂嘯,呼吸窒堵。龍女花容微變,泊堯駭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右下方縱橫數百里全是那鯤魚巨背,此刻想要逃離已然來不及了!

拓拔野心下大凜,原想解開那一萬八百枚獸牙亡靈釘。便可讓鯤魚擺脫水妖控制,想不到弄巧成拙,它竟如決堤狂洪。脫韁野馬,恣意肆虐起來。被其撞中,不啻於被崑崙山脈傾軋,即便自己能僥倖逃脫,妻兒也斷難倖存!

思緒急轉,想起方才所悟,心中驀地閃過一個極之兇險的計劃,翻身衝越而下,喝道:「鹿兄。他們就交託你了!」

逆旋定海珠,天人交感,猛地朝白龍鹿後蹄一託,登時借送狂風,將他們騰雲駕霧似地推起數千丈高。

龍女猛吃一驚,失聲道:「拓拔……」話音未落,只聽鯤魚咆哮,「轟!」驚濤白沫火獅雪馬似的沖天狂奔,霎時便他的身影吞沒了。

泊堯臉色煞白,尖聲大叫道:「爹!爹!」

繼而「隆隆」狂震,鯤魚巨大的身軀凌空翻轉,從滔天大浪中破躍而出,竟又朝上衝了幾千丈高。瑩白的肚皮在極光下閃耀著萬里銀光,就象是連綿數千裡的巍巍雪山。最近處距離他們已不過百丈之遙。

白龍鹿火嘶飛躍,氣力已竭,再難上衝分毫。

狂風掀舞,腥臭刺鼻。眼睜睜看著那巨鯤怒吼翻轉,青黑如蒼山的龐軀以開天裂地之勢猛撞而來,龍女紅髮、衣裳沖天倒舞,心中驚惶、恐懼稍縱即逝,緊緊地抱住泊堯,心道:「老天爺,你讓我們一家三口團圓於此,難道……難道就是為了讓我們一齊葬身此處麼?」五味交雜,也不知是悲是喜。

念頭未已,颶風陡消,那鯤魚突然逆向飛旋,怪吼著朝海面急速衝落,「轟!」冰洋如炸,狂濤推湧,無數道海浪筆直地衝起千餘丈高,極遠處的冰山應聲迸裂,盡皆隆隆坍塌。

鯤魚長鳴,山陸似的浮在猛烈搖盪的海面上,晃動了片刻,徐徐朝下沉落。轟鳴陣陣,雲霧漸漸消散。

白龍鹿低頭長嘶,載著龍女二人重又朝下衝去。

泊堯驚魂甫定,用盡氣力大聲叫道:「爹!爹!你在哪裡?」四下俯瞰,海面上驚濤湧動,懸浮著數以萬計地斷桅片板、殘肢碎體,一時間又哪能瞧見拓拔野的蹤影?

他與父親相識雖只不過幾個時辰,但自懂事以來,便不知從母親那裡聽說了多少他的傳奇事蹟,潛移默化,早已將他視為最尊崇敬愛地英雄。方才目睹其照人風采與蓋世神功,更是傾心折服,親近愛慕。

豈料還沒來得及稔熟,他便已生死不知。大聲叫了數十遍,素無回應,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又是難過,淚水忍不住洶洶湧出。

雨師妾秋波流轉,心中亦嘭嘭大跳,忐忑不安。

忽聽「譁」地一聲,一道人影從大浪中沖天躍起,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你爹已經葬身鯤腹了,我這就送你們一家去冥界團圓!」絢光爆舞,翻天印飛旋激嘯,朝著泊堯當頭怒撞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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