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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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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沿江西行,一定會看見那座山峰。它不僅是千里江岸上無數的山峰中最高的一座,也是最美的一座。它的樣子就好象是一個神女正低頭痴痴地望著江水。」船伕一邊搖櫓,一邊對楚荷衣道。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神女峰?」

船伕點點頭:「當然是它。我在這江上行了四十年船,看它也不止幾千幾萬遍了,但總還看不厭。因為每年裡的每一天,或者每天的每一個時辰它的表情都不一樣。」

「山也會有表情?」

「你看那山頂上的綠樹和紅花,豈不是她的髮髻?樹有榮枯,花有開謝,一年四季她的髮髻就會變換。還有山間的雲霧,每個時辰都會從不同的位置漫出來,雨季來臨的時候,濃霧從山下就開始了,這豈不是她的裙裾?還有山上那兩個凹洞,裡面雖有鷹巢和數不盡的蝙蝠,卻不是神女的雙眼是什麼?有時候你還會看見她在哭泣,因為黑鷹常常會從巢中俯飛下來,遠遠望去,卻好象神女正在傷心落淚。」

「山的那邊是什麼?」

「雲夢谷。姑娘難道沒有聽說過‘巫山雲夢,神醫慕容’?」

「當然聽說過。我就是要去那個地方。」

「前面就是神農鎮。凡是要去雲夢谷的人,都得先到神農鎮。」

×××××××

神農鎮。

這只是鄂西山地中的一個小鎮,卻繁華喧鬧得好象是一座城市。一下船,荷衣就看見了只有在大城市中才會有的筆直清潔的馬道,青石板的路面。街巷縱橫,閭簷相望,商旅輻湊,酒樓林立。街上的行人也多是風塵僕僕的外地人,連小販也都操著不同的口音叫賣著手中但中的什物。

她正想找個人打聽去雲夢谷的路徑,卻見一箇中年人穿著一件繡工精緻的白袍子正向她走來。白衣人看上去很精明,很斯文的樣子,說話的聲音也很和善:「請問可是楚荷衣楚姑娘?」

楚荷衣一愣,道:「我不認得閣下,卻不知閣下如何認得我?」

白衣人道:「在下郭漆園,是雲夢谷的副總管。趙總管是初九接到姑娘的信,我們算著如果姑娘初十就起程的話,今天或者明天就該到了。幸好神農鎮的碼頭並不多。」

楚荷衣忍不住道:「每天從這裡下船的客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郭先生如何知道我就是楚荷衣呢?」

郭漆園淡淡一笑,道:「雖然這裡下船的人多,但帶著兵器的女人並不多,姑娘手中的這柄魚鱗紫金劍樣子奇特,兵器譜中排名第十,在下正好認得。」

楚荷衣道:「好眼力。」

郭漆園一拱手,道:「姑娘請上車。」他一拍手,一輛四馬並驅的馬車不知從哪裡飛奔了過來,卻正好在兩個人的面前嘎然停住,馬是少有的駿馬,而且訓練有素。車廂裡十分寬敞,坐位上居然墊著名貴的虎皮。靠背和引枕都很鬆軟舒適。楚荷衣從來都沒有坐過如此毫華的馬車。郭漆園坐在她的對面,臉上始終含著微笑。他說道:「姑娘從西北趕過來,一路上一定非常勞累,我們已經在停雲館替姑娘備好的客房,連浴室裡的熱水和午飯都已替姑娘準備妥當,姑娘一到就可沐浴更衣,吃罷午飯,還可好好休息一下。」

楚荷衣不禁問道:「停雲館?」

郭漆園含笑解釋道:「姑娘一向在北方活動,這大約是第一次到神農鎮罷?停雲館是雲夢谷接待客人的地方。來這裡求醫的人大多隻會在神農鎮住下,因為雲夢谷在鎮子裡有十幾家醫館,藥鋪更是多得數不清。大夫們雖有不少住在雲夢谷,卻是每日出谷到自己的醫館內行醫。所以,只有病情十分嚴重,連鎮上的大夫都束手無策的病人才會送到谷里去醫治。這些人可以算做是谷里的客人,往往都會先住在停雲館。此外,不是來行醫,只是來會朋友的客人,也會住在那裡。」他的話音剛落,車子已經停了下來,荷衣一下車,就看見了一座氣派很大的兩層樓的院子。她忽然問道:「這裡的房租一定會貴罷。老實告訴先生,我現在很窮,只怕住不起這麼好的房子。」

郭漆園笑了:「姑娘是趙總管請來的客人,我們只怕招待不周,哪裡還敢要房租?」

「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趙總管?」荷衣問道。

「這個麼……如果姑娘想見,現在就可以。趙總管剛好也在停雲館裡。只不過姑娘一路辛苦,在下以為還是應該先歇息歇息為好。」

浴桶內的水溫剛好合適,裡面居然還灑了一種帶著異香的花瓣。對於馬途疲憊的人來說,再沒有比洗一個熱水澡更讓人解乏的了。她剛剛換過乾淨的衣裳,便有一個紫衣女孩子敲著房門送來了三碟可口的小炒,一碗青筍鱸魚湯和一碗米飯。楚荷衣把所有飯菜都吃得一乾二淨。她實在是很餓。女孩子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不禁「哧」地一聲笑了起來,似乎覺得不該笑,又忙掩住了口。

楚荷衣道:「你這小丫頭為什麼要笑?難道從來沒有見人吃過飯?」

紫衣女孩道;「我笑姑娘是這幾天來的客人當中最爽快的一位。別的客人吃飯的時候,都要先把三盤菜仔細看過一翻,請教過菜名,再慢慢品嚐。因為這是神來閣孫掌櫃的手藝,一般的人是吃不到的。就說姑娘剛才吃過的一碟‘松鼠鱖魚’就是神來閣的一絕。你可知道,要把鱖魚做成菊花的樣子,倒還容易,但能把鱖魚做成松臻的樣子的,這方園幾百里也就只有孫掌櫃一個人。」

她這麼一說,楚荷衣恨不得把剛才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看個仔細後再吞下去。只得自嘲道:「我只覺得味道很好,對於它的樣子倒沒有仔細看。可惜,可惜。」

紫衣女孩道:「也沒什麼可惜的,只是姑娘如想再吃恐怕就吃不到了。孫掌櫃很多年沒有掌杓了,你若到神來閣去,也最多能吃到他徒弟做的東西,那個味道就總差那麼一點。」

楚荷衣笑道:「你小小年紀,對廚藝倒很精通,了不起。」

女孩給她這麼一誇,臉立即紅了起來,半天才道:「也沒有什麼,我叫孫青,孫掌櫃是我爹爹。」

楚荷衣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吃到你做的松魚鱖魚。」她想了想,忽然問道:「你剛才說,這幾天這裡還有別的客人來?」

孫青點點頭道:「是啊。他們來的很快走得也很快。最短的只在這裡呆了一天。但他們吃的第一頓飯都是我爹爹做的。」

楚荷衣道:「你知不知道一共來了多少人?」

「十三個。因為我爹爹做了十三次松魚鱖魚,包括你這一次,就是十四次了。爹爹說,谷里來了貴客趙總管才會請他親自下廚。所以他叫我好好伺候你。」

楚荷衣道:「希望我不是在這裡只呆一天就走。你能不能帶個話給趙總管,問問他我可不可以現在就去見他?」

紫衣女孩點點頭,撒腿跑了出去,過一會兒又回來,道:「趙總管說,如果姑娘覺得方便,他現在就在玄字第三號房裡等著姑娘。」

三號房間好象是一個專門會客的地方。楚荷衣是第一次見到雲夢谷的總管趙謙和,以前只是和他通過幾封書信。他看上去五十來歲的樣子,和郭漆園一樣,是一副儒士打扮。但他的樣子遠沒有郭漆園看上去和氣,似乎很嚴肅,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說話倒是很客氣:「楚姑娘,請坐,請用茶。這是谷里新制的雨前茶,是這裡的特產。姑娘如若喜歡,走的時候儘可以帶上幾斤。」

楚荷衣嘴上說:「多謝。」心裡卻道:「他為什麼一見到我就提‘走’字?」

趙謙和道:「姑娘此來也是為了那樁生意,所以我們也就不多寒喧了。說實話,在姑娘來這裡之前,已經來了十幾位朋友。他們是我和幾位總管花了幾個月的功夫找來的了。但很不幸,我們谷主都說不妥。」

楚荷衣有些吃驚地道:「這筆生意一定很難做,否則貴谷主為何如此挑剔。」

趙謙和苦笑道:「谷主的脾氣,誰也摸不透,我們做下屬的,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不過他說不合適,當然有他的理由。」

楚荷衣忍不住道:「是些什麼理由?」

趙謙和搖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他只說不合適。倒害得我們在向那幾位客人解釋時大費周章。」

楚荷衣笑道:「如果他說我也不合適,趙先生就用不著費心了。這裡山青水秀,奇花異草,流泉飛瀑,處處都是。就是不來做生意,也值得一遊。」

聽她這麼一說,趙謙和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道:「姑娘能這麼想就好極了。我只是不想令人失望。坦白地說,這樁生意究竟是什麼,連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谷主想找一個人替他調查一件事。酬金麼先付六千兩,事成之後再加五倍。一共是三萬六千兩銀子。」

荷衣介面道,「這個訊息已經傳到了江湖,我想以後來找總管的人會源源不斷,貴谷主一定會在當中找到一個合適的人選的。」

趙謙和苦笑道:「姑娘只聽到了這個訊息的前一半,沒聽到這個訊息後一半。」

「哦?」

「訊息的後一半是:截止期是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豈不就是明天?」

「所以姑娘差不多就是最後一位了。」

「那為什麼我們現在還不去?」

「如果姑娘現在還有精神,就請上馬車隨我入谷。谷主今天下午正好有空。」

馬車在山道里似乎行了很久。進入一個大門之後,似乎又行了半個時辰才緩緩地停了下來。一路上楚荷衣心事重重,幾乎沒有和趙謙和多說一句話。她快馬加鞭地跑了一千多里來到這裡,自然是想有所得,聽到趙謙和方才一翻話,似乎希望不大,心下不免大為洩氣。

車上的馬伕是個樣子快活,鼻尖有些發火的青年人,在楚荷衣的印象裡這樣子的人應該話很多才對,可是一路他也是一言不發。只在馬車停了下來的時候,聽見他「籲」了一聲。然後趙謙和先下車,替她開啟車門,她輕輕跳了下來。定睛一看,已是一個院落的門口,只見院門緊閉,上書「竹梧院」三字。推門而入,旦見院內荷香撲鼻,竹影沁心,鳥聲聒碎,林風盪漾。遊廊縱橫,直與遠處大湖邊的曲橋水榭相接。舉目遙望,那大湖碧波浩蕩,似與江河相通,沿岸垂柳拂拂,花影橫斜。而山巒隱於大湖兩側,其中又有數不清的流泉飛瀑,奇石怪澗。真是風景無限,美不勝收。

遊廊內的大理石地面,一塵不染,光可鑑人。兩邊的扶手欄干均用素綢纏裹。

荷衣禁不住嘆了一聲,道:「這院子真是美得很。」

趙謙和道:「這裡是谷主的居處。院子很大,房間很多,卻只住著谷主一個人。平時除了我們幾個總管有要事可以入稟之外,任何人都不能擅入。」

楚荷衣笑道:「而我今天卻能在這裡見到谷主,豈不是很榮幸?」

趙謙和淡淡笑道:「榮幸倒談不上。不過谷主倒是極少在自己的院子裡會客。前面來的十幾位朋友谷主都是在谷里專門會客的客廳裡見的。」

荷衣忍不住也笑道:「這大約是因為我是最後一個候選人的緣故。」

「嘿嘿。」趙謙和乾笑了一聲。兩個人沿著遊廊走到一個房間的門口停了下來。趙謙和一拱手,說道:「姑娘稍候,我進去先通報一聲。」過了一會兒,他出來道:「楚姑娘,請進。」他自己卻站在門外,並沒有進去。

房門上懸著絳紗珠簾。荷衣掀簾而入,旦見房內四面都是敞開的窗戶,淡綠色的窗簾被風捲得飛了起來。室內陳設簡單,清潔異常。每一個最為人所忽略的角落都乾淨得一塵不染。牆上懸著幾幅字畫,花瓶中插著數個卷軸,壁上的古銅彝鼎甚為古樸,地毯是猩紅色的,柔軟如發,履之無聲。靠北牆之處擺著一個巨大的紅木長案。桌上很整齊堆著一卷一卷的書籍紙箋。慕容無風就坐在書桌的後面。

他看上去竟十分年輕,似乎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一件的雪白的衣裳。他似乎不該穿這種純白的衣裳。因為他的臉色也是蒼白的。蒼白瘦削的臉上有一雙漆黑的眸子。他看上去好象是一直都住在山洞裡,皮膚從來也沒有被陽光曬過。無論是誰,看見這個人的第一感覺都不是他的英俊,而是他的冷漠。他的目光奇特而專注。彷彿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力。讓你覺得他離你很近,又離你很遠。而遠近的距離,完全都在他的控制之中。

他原本正埋頭寫著字,聽見珠簾碰撞之聲,便抬起頭,用一種完全冷漠沒有笑容的目光看著來人。

荷衣被他這麼一看,頓時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然後她還發現這屋子裡除了慕容無風坐著之外,沒有一把多餘的椅子。她只好很尷尬地站著。而主人的樣子,似乎也不打算向她問候。

她就這麼站著給人審視,滋味當然不好受。但她決心忍一忍。為了掙到錢,她一向很能忍。在掙錢的問題上荷衣從來都是一絲不苟。所以她在江湖的信譽才會那麼好。「獨行鏢」可不是人人都能當的。只會幾般武藝,沒有一點智慧,不會和主顧打交道,再好的買賣也得砸鍋。

她雖然覺得慕容無風態度傲慢,但轉念一想,此人年少成名,必定是個天才。天才的脾氣總是比常人要怪一些的。這麼一想,她反而迎上他寒冰似的目光,彎起嘴角,笑了笑,道:「你好。慕容先生。我姓楚,叫楚荷衣。是個跑江湖的。外號叫做‘獨行鏢’。」

慕容無風看了她好一會兒,目光才終於越過了她的臉,停留到了遠方的某一點上。又過了半晌,他才緩緩地道:

「我對於江湖上的事情,一向不大明白。」

他的聲音出奇地低沉,低沉得近乎柔弱,說話的速度也很慢,似乎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這麼沒頭沒腦地一句話,楚荷衣竟不知如何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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