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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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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謙和倏地一下站起來,竟一失手,把手中的茶杯打翻在地,道:「你為什麼還不帶她進來?」

郭漆園道:「她不肯進來,說只想見你,講幾句話就走。」

趙謙和道:「無論如何我也得想法子讓他們倆見一面,不然……」

「要不要通知谷主?」謝停雲道。

「你去通知。我去和她談。」趙謙和對謝停雲道。

「還是先不要讓谷主知道為好。萬一楚姑娘不肯見,谷主豈不白高興一場?他現在病成這樣,心情上再大起大落,只怕更糟。」郭漆園道。

「放心,我一定把楚姑娘弄進竹梧院。若連她都勸不過來,我這總管也不要當了,捲鋪蓋回老家去好了。」趙謙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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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謙和快步走到谷門口,見荷衣牽著馬在門口站著,一拱手,哈哈一笑,道:「楚姑娘,好久不見!一向可好?」

荷衣淡淡一笑,道:「好。」

「進來坐,進來坐。外面天冷風大。昨天還下了一場雪呢。找老趙莫非有什麼事?」趙謙和把她的馬牽了,叫人拉到後院。把荷衣請進客廳,道:「來人,端滾滾的熱茶上來。楚姑娘,用了早飯了麼?」

「多謝,不必了。我還有事急著要走。只是想請趙總管幫個忙。」

「哦?什麼忙?」

「我有個包袱忘在竹梧院裡,裡面裝著一些銀票,我急著用,能否請趙總管幫我拿出來?」

「啊,這個,姑娘見外了。竹梧院這地方別人雖不能隨便去,姑娘原本是住在裡頭的,想拿什麼,只管拿去。對了,說起銀票,谷主託姑娘的事辦得如何?」

他這麼一說,荷衣心「格登」一聲,暗忖,「看來我若要使那五千兩銀子,慕容無風託的事兒我還得幹到底。」便道:「正在辦著呢。」

「嗯,那就好那就好。」

「我還是想請趙總管幫我拿那個包袱,我把它放在谷主的書房裡了。我……我不想進去。」

「啊,這個包袱姑娘得自己去拿。我去拿了谷主也不會給。」

「不過是個包袱而已,是我自己的東西,谷主怎麼會不給?」

「這我老頭子就不清楚了,谷主就是這麼咐咐下來的。」趙謙和裝起馬虎來。

「包袱不拿也罷。不如趙總管先給我一張五千兩的銀票,我下次拿到包袱之後再還來?」荷衣道。

「沒有谷主同意,我老漢哪裡敢給別人這麼大數額的銀票?姑娘莫非忘了?你第一次來領銀票時,是谷主寫的條子啊。沒憑沒據,我不過是個管帳的,作不了這個主。」

荷衣想了想,也是。五千兩銀子,幾乎夠一個普通之家活大半輩子的,這當然不是小數目。便道:「谷主也在竹梧院裡?」

「在。」

「我可不可以一拿了包袱就走,不見到他?」

「怎麼,發生了什麼事?莫非姑娘做錯了什麼,不敢見谷主?」趙謙和故意道。

「我怎麼不敢見他啦?見就見。」荷衣翻起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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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到竹梧院門前,正碰到謝停雲和郭漆園。

謝停雲不動聲色地道:「楚姑娘來了。好久不見!谷主在客廳等著姑娘呢。」

荷衣心中有些疑惑。她知道慕容無風很少在自己的院子裡會客,客廳幾乎從來不去。大多數時候他會留在書房裡處理一天的事情。

她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就是書房。那是個乾淨得一塵不染的屋子,黑色的傢俱,淡綠色的窗簾。十月的陽光從三面射來,照著他好象一團白霧。

她當然也不會忘記自己第一次穿過遊廊竹露滴進她後頸時的情景。那是一道極為精緻的抄手遊廊,似乎是從一大片幽靜的竹林中曲折地穿過,竹下盛開著一叢叢淡紫色的小花,散發著一種好象薰衣草似的香味。直到現在她才憶起,這正是慕容無風身上常有的氣味。而正是這種氣味把他和任何一個滿頭大汗,渾身草料味的江湖人士區別開來。

算起來他們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還不到三天。

荷衣禁不住苦笑。三天,就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多得足以改變一個人的一生。

慕容無風顯然是屬於那種無論你和他相處多久,都不一定能瞭解他的人。而且他也好象沒有興趣瞭解別人。基於上述判斷,荷衣就粗心大意地跳過了這一環。現在她正在飽嘗她粗心大意的後果。

半夜裡她常常突然醒來嘔吐,好象那孩子仍然還在她的肚子裡。

然後她一夜又一夜地夢見那張臉……夢見那一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夢見不停流淌著的血。夢見嬰兒的哭聲。夢見跳動的心臟。

她冷汗淋漓地從夢中醒來,看見的不過是客棧昏黃的燈火,房頂破舊的蛛網,和桌上半開著的包袱。然後她就逼著自己想這一天要乾的事,想各種法子掙錢。她好象只有充分地投入到一種事情當中,才能忘卻這一切。

胡思亂想之中,趙謙和已把她引到了客廳的門口,什麼也沒有說就退了出去。

客廳在走廊的另一頭,離他的書房很遠。裡面的光線居然有些暗。只在門口之處燃著兩個巨燭。窗戶非旦緊緊地關著,還垂著厚簾遮擋寒氣。

客廳的裝飾卻是豪華得近乎奢侈,花梨木的桌案和紅木的太師椅上雕著鏤空的花紋,連翠綠色的大理石地磚上也鏤著圖案。至於四壁的斗方字畫,古架上的犀杯金爵,牆邊的花觚鼎爐,彩軸鏡屏,盆景花竹,均微塵不染,令人眼亂。

這顯然是他的哪一位好講排場的先祖會客的地方。他果然很闊。

慕容無風一襲白衣,遠遠地坐在一個巨大的書案之後,看見荷衣進來,淡淡地道:「請坐。」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清楚。他的表情卻和他們認識的第一天一模一樣。

她沒有坐下,站在門口,一動也沒有動。

「你很久沒回來了。找我有什麼事?」慕容無風道。

「拿我的包袱和劍。」荷衣漠然地,硬邦邦地道。

他拉了拉身後的繩鈴,馬上有個人出現在他面前。慕容無風對他耳語了幾句,那人退出。不一會兒,將包袱和劍交到了荷衣的手上。

她扭頭就走。

慕容無風道:「留步。」

她停住。

「荷衣,我們倆之間還有合約,希望你不要忘了。」

荷衣轉過頭,道:「我姓楚。」

慕容無風怔了怔。

「合約,不錯。我們有合約,我拿過你六千兩銀子,那又怎樣?」荷衣冷冷地看著他。

「你是生意人,生意是生意,交情是交情。這一點,你當然比我要明白。」慕容無風咳嗽了幾聲,道。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

「你是說,雖然我們已沒了交情,生意還得做下去?」荷衣挑著眉頭道。

「這完全是兩碼事。原本就互不相干。」他淡淡地道,一直都在低低地咳嗽著。

荷衣的心裡又給慕容無風加上了「落井下石,為富不仁,死不悔改,唯利是圖」四個評語。她怎麼認得的是這麼樣一個人?

「惡俗。」從她的牙縫裡蹦出這兩個字來。

轉念一想,她的確需要銀子,銀子又的確不好掙。當初自己不遠千里地趕過來,不正是為了這筆可觀的銀子麼?無論江湖生活被傳說得多麼有趣,沒有銀子,所有有趣的事情都會變得一點趣也沒有。

所以她說:「好。生意我照做。慕容谷主有什麼吩咐?」

「從今天開始,每隔三天你必須要向我報告生意的進展情況。我希望你快些做完,這樣我們之間也可以快些了結。」他漠然地道。

「今天我沒空。我要出遠門。」她斬釘截鐵地道。

「這個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總之,我今晚酉時要見到你。倘若你按時不到,我只好從我們的合約中扣掉三千兩銀子,作為你失約的懲罰。」他冷冷地道。說話的樣子,好象一點商量的餘地也沒有。

「你……」荷衣一時間竟氣得說不出話來,扭頭就走。

******

荷衣只好將銀票封了,託了一個妥當的夥計送到嶽州。自己一個人氣呼呼地吃了晚飯,酉初時分,準時到了雲夢谷。

走到竹梧院的門口,謝停雲卻攔住了她。

「楚姑娘,有事?」

「嗯,是你們谷主找我。」她道。

「報歉,谷主今晚不能見客。」

「為什麼?」

「他……這個,有些不適,暫時不能見客。」

「他說了他一定要見我。」

「對不起。現在的確不行。」

「莫名其妙。」荷衣甩頭就走。走到遠處,卻輕輕一縱,躍上了廊簷。「我倒要瞧瞧他究竟在搞什麼鬼。」

雖然離開了好些天,這塊地方對她而言並不陌生。找到慕容無風的書房也並不難。何況他的書房原本連著臥室,除了診室之外,這裡就是最容易找到他的地方了。

廊下果然有兩個人的腳步聲。還有人輕聲地說話。

「谷主怎麼樣?」是謝停雲的聲音。

接話的人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才緩緩地道:「完全不能起床。從客廳回來的時候又發作了一回,一口氣半天喘不過來,弄得我們手忙腳亂。蔡大夫說,他現在只能躺著,如若再這麼來一次,麻煩可就大了。」卻是趙謙和的聲音。

謝停雲道:「是麼?我再進去看看。」

「別進去了。我剛剛被趕出來,他現在不肯見任何人。」

「老脾氣又來了?」

「讓他一個人靜一靜也好。他一向不願意別人看見他難受的樣子。」

「可是……」

「我已安排好了外面值班的人。繩鈴也放在了他的手邊。我們還是先出去罷。」

說罷,兩個人的腳步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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