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剎時間一驚,彷彿被火燙了一般地縮了回去。
白衣人冷冷地看著來人,道:「謝停雲?」
來人收回劍,點點頭,道:「白星?雲夢谷真是天大的臉面,竟引得諸位從西北連袂而來!」三個白衣人人稱「三星三煞」,是江湖上要價最高,信用最好的殺手。出道以來從未失手。但他們一向是單幹,絕少連手合作。也沒有人知道他們具體的名字。
白星道:「不敢當。生意所至,不敢怠慢。」
謝停雲道:「既然是生意,一切都好說。床上這個人,別人給你什麼價,我們加倍。」
白星淡淡地道:「閣下應當明白,對做生意的人而言,錢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信譽。閣下如果不往後退三步,床上的人就會立時沒命。」
投鼠忌器,謝停雲不得不往後退了三步,道:「閣下想把他怎麼樣?」
「帶走。」
謝停雲道:「家主正在重病當中。各位若想把他活著帶到唐家,沿途非旦不能讓他辛苦勞累,還要保暖得當,定時服藥。不然……只要他有三長兩短,各位當然明白,雲夢谷對三星,對唐門,都不會再有顧忌!」說著,他拋過去一個玉瓶。轉身帶著隨從離去。
白星一手接住。唐門要的是活口,不是死人。
一行人又回到了馬車之上。三星三煞斷定這一帶是雲夢谷的地盤所在,不宜久留,又懷疑連長江水路上只怕也有他們的同夥,過了江之後便放棄了水路,居然冒險沿著江邊森林往西行走。
這原本是鄂西群山中最為蠻荒的一帶,傳說中野人出沒的地方。卻有一道狹窄的車道彎彎曲曲地通過全境。那還是一百年前一個大將徵西時為了行軍運糧開闢出來的道路。道路的盡頭,再翻過幾座山,就是唐門。
馬車不分晝夜地走了一天,三個白衣人輪流趕著車。
出了客棧之後,山水又換了一件衣裳。依然是白為底色,上面卻只用毛刷子畫了紅、綠、藍三條硬生生的直線。換衣裳的目的,當然是想讓慕容無風看一看他的傑作。
慕容無風心中暗笑,卻不想拂了他的心意。他的身旁放著一個紅泥小茶爐,是山水怕他受不得冷,不顧白星的臉色,特意添置的。美其名曰「烹茶」。「這麼冷的天氣,走這麼長的路,我們總要喝一點熱茶罷!」他振振有辭地道。藍星表示同意,因為他是愛享受的人。雖然願意為殺人或別的生意吃吃苦,如果能有不吃苦的時候,他當然更加高興。
「這一幅畫,你怎麼看?」山水坐到他面前道。
「三條線?」慕容無風挪了挪身子,扶著桌子坐了起來。「僅僅是三條直線?」
「是。」他有些得意。前一幅畫,因為線條複雜,固然難以看懂,這一幅卻是過分簡單,簡單得讓人無話可說,難度更大。
「生活。」慕容無風想了一想,道:「你說的是生活。」
「願聞其詳。」
「生活原本簡單,不必跳到三界之外去尋求意義。就好象這種三種最常見的顏色,處處都是。」
山水的臉興奮得發了紅,高聲道:「對,對,這就是我要說的意思!」
慕容無風淡淡地笑了笑,笑得有些虛弱。除了面對極疑難的病例,他很少有時候能夠如此興奮。他的身體,他的病,也不允許他過度地興奮。但他卻能夠理解這種興奮的感覺。
「你的腿冷麼?」山水看見他光著腳,毯子很短,只能蓋住上身,竟嘩嘩兩下,脫下了自己的一雙厚襪子,套在他的腳上。
「多謝。」他寧肯光著腳,也不要穿別人襪子。不過他的腳早已冰冷得失去了知覺。
然後山水開啟了自己的包袱,掏出了另一件衣裳。
「這是我目前為止畫得最好的一幅畫,花了整整一年的功夫,從沒有人看得懂,連我自己也看不懂。所以你一定要看一看!」
「連你自己都看不懂,我怎麼又能看得懂?」慕容無風失笑了。
山水慎重地展開衣裳。坐在他對面的藍星爆發出一陣狂笑。
「你笑什麼?」山水回過頭,冷冷地道。
「哈哈哈,老三呀老三,你藏著掖著,不捨得給我們看的,原來就是這麼一個破玩意兒!這有何難,不用問他,我都可以告訴你。這是一隻蝸牛。左看右看都是蝸牛。這一回你可別再笑我們惡俗了。你這幾把刷子,也就到此為止罷了!明兒你要蝸牛,我老二一口氣可以畫上一百條……哈哈……」他竟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山水的臉已氣得通紅,強按住心頭的怒火,對慕容無風道:「你別理他。他狗屁不懂。」
可是衣裳上畫的,確是一條蝸牛。
慕容無風笑了笑,道:「你畫的是恐怖。」
「恐怖?」山水一愣。
「沒有形狀的東西藏在一個標準的形狀之內,當它走出來的時候,是如此令人恐懼。就好象蝸牛的軟體從硬殼中慢慢伸出……」
「我不明白……」山水喃喃地道。
「你明白。這三幅畫其實是同一個意思,同一個暗示。」慕容無風看著他,慢慢地道。
山水的臉通紅了。好象對自己的智力產生了懷疑。他呆呆地坐著,久久地,沉迷在思索當中。
忽然間,他抬起頭,幽幽地道:「我明白了。」
車上的人卻並沒有看他。因為就在這個時候,馬車突然好象斷了線一般地向前飛了出去!山水抓緊慕容無風,三人無路可退,竟分頭從車窗中狼狽地竄出,整個車廂「轟」地一聲撞到了前面的一棵大樹,摔得粉碎。
馬。兩匹馬倒在地上。馬碲竟然全都被某種利刃削斷了!
道路的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茶亭。
小小的茶亭裡有一個小小的桌子,和一把小小的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個頭的紅衣女人。
紅衣女人有一張塗著紅紅的嘴唇,十指纖纖,染著紅紅的鳳仙花汁。她的長髮用一根鮮紅的絲帶束著,卻是黑油油地。
女人一雙修長光潔的腿,便斜擱在桌上,鮮紅的長裙若有若無從腿邊滑落,露出一雙雪白的玉足,「格拉,格拉」,足指上吊著的兩個木屐悠閒地碰撞著。
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這一雙柔嫩纖細的雙足,男人看了,未免會有些發痴。
塗著鳳仙花汁的手上,拿著的是一個紅色的陶壺,陶壺的旁邊,放著幾個紅色的小茶杯,茶煙細細,在二月的天氣中凝成一條直線。
「哪一位想要紅茶?請便。」女人懶洋洋地淺啜了一口。長長的睫毛微微一挑,眼光流轉,秋波明媚,嬌滴滴如新荷出水,俏生生如雨打梨花。
直看得老二感到身體的某一部分起了某種變化。
「馬是你殺的?」白星冷冷地道。
女人笑了笑,點了點頭。
「好快的劍。」山水喃喃地道。
「你也是為了這個人?」白星指了指山水懷裡的慕容無風。
「不是。」
「不是?」
「我只是今天想殺人而已。」女人眠起嘴來,柔媚地笑了起來。「三位是一起上呢?還是分頭來?」她一邊說著話,一邊緩緩地站了起來,突然身形一晃,劍已如亂花紛飛,風馳電掣般地刺向了白星。
「你不過是個女人而已。」白星淡淡地道。抽劍一斬,「嗆」地一聲,幾乎要把女人斬成兩斷,女人卻好象漏雨急風一般地從他的劍尖之上飄走,木屐居然還在他的手腕上輕輕地踩了一下,留下兩個小小的木齒。
他這才知道女人第一個要攻擊的人不是他,只是故意借他來分散注意力。等他明白過來的時候,她的劍已刺穿了「老二」的咽喉。正向山水攻去。
她居然只用一劍,就殺了一個人!
聰明的女人當然知道先攻擊最弱的敵手。
山水用的是單刀。但他的手上有慕容無風,所以被女人閃電般攻來的快劍逼得不停地閃身跳躍。
女人顯然和慕容無風不是一路的。她的劍幾乎招招都直奔慕容無風的咽喉!
蒼皇之中,他只好把慕容無風往灌木叢中一拋,以便全力以赴地回擋女人的凌厲攻勢。
「謝了!」女人衝他一笑,左袖揮出一條白綾,在空中一卷,捲住慕容無風的身子,疾掠十丈,眨眼間已把他帶到了一棵大樹之上,將他放到樹枝中間,道:「坐好,這是你的藥,我可下去了。」
白綾一閃,人已借力彈了回來。
紅衣白綾,長袖在空中微卷,宛如花朵般的顏色,好快,好美的身手!
山水並沒出手,只是默默地看著她飄落,道:「你和慕容無風,認得?」
女人的臉微微一紅,道:「你說呢?」
「我要走了。麻煩你告訴他,就說我明白了,謝謝他。」他收起了刀,慎重地道。
女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你要走了?你是說,你不打了?」
「不打了。我厭了。」他冷冷地道。突然頭也不回地走了。
女人抬起頭,看了看坐在樹上的白影。然後回過頭來,對著白星道:「你呢?你還打不打?」
他一言不發,只是舉起了劍。
他的劍比女人的劍長出三寸,攻勢沉穩卻暗含機變,迅疾處如狂龍出海,優美時如月照秋波。他的白衣在靜悄悄的林中,無風而激盪,劍花穿梭如行雲流水般寫意。
而女人用的全都是平庸的招式,速度卻要快出三倍,只在每一招的最後一刻才突然變招。令人完全無法猜測。
三十招後,「錚」地一聲,雙劍相交,她的虎口被震得一麻,長劍幾乎要脫手而出。左胸卻露出了破綻。
她需要時間換招,只好硬生生地接了他拍過來的一掌。「撲」,那一掌沉沉地擊在她的左胸之上,頓時胸中一陣巨痛,一股血腥之氣翻湧而來,她的嘴角開始有血。
而白星的劍卻並不沒有回頭,而是趁機向她的心臟刺去。等她見勢回救之時,已經慢了一步。
劍光如水,所到之處,霧氣似乎也跟著跳動。她已然嗅到了劍尖上傳來的死亡之氣。
她明白,這時候唯一的辦法就回劍也刺向他的心臟,也就是圍魏救趙之策。但是她的劍短了三寸。
這意味著當白星的劍刺進她的心臟時,她的劍離白星的心臟還有三寸。
三寸對於任何一個高手而言都已經足夠逃生。
七八種計算只在瞬間完成。女人的身子沿著劍勢突然向後,向一個意想不到,常人絕不可能彎下去的方向,彎了下去!劍卻從右腰之下斜刺了出來。她感覺到自己的劍已經完全刺入了白星的胸口。而白星的劍同時也已趕到她的腹部,已將她刺了一個對穿。
四目相視,均有些慘然。他沒有料到她居然會從這麼一個角度,補回一劍。她卻料到自己無論如何也躲不過他這一擊。
兩個人計算出來的結果,幾乎是同樣準確。
女人咬咬牙,將手中的劍往前一送!男人心跳的那種極輕微的悸動和掙扎,便通過劍身傳到了她的手心。她抽出劍,以劍支地,勉強地站了起來,看見白星面色恍惚地倒了下去。
白星的劍卻還插在她的腹中。她捂著傷口,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刺痛和痙攣,卻踉蹌著,掙扎地走到那棵大樹之下,仰起頭,顫聲道:「無風……你只怕……只怕得靠你自己爬……爬下來了……」說罷,便倒在了大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