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燈如豆。燈影裡,他的臉蒼白清俊,劍眉朗目之下是挺直的鼻樑和秀美的嘴唇。睡著時候,他的眉頭是蹙著的,彷彿連睡覺的時候都在思索。荷衣看著他,失笑了。心中湧起萬般憐意。雪白的袍子歪歪斜斜地搭在他身上,愈發襯出他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的肌膚和苒弱的身子。十幾天不見,他竟消瘦得厲害。
她痴痴地看著他,過了很久,才感到一絲倦意。卻無法入睡。
身子絲毫不能動彈。這絕不是一種好受的滋味。她很快就煩躁了起來,想動,想說話,哪怕是隻是動一動腳指頭也好。
她只好轉了轉唯一能動的頭,心頭掠過一縷悲哀。難道這就是他風痺發作時的滋味麼?
門忽然開了。那個獵人忽然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他要幹什麼,因為他的手上拿著一把刀,一把砍柴的大刀。而他的眼卻是死死地盯著自己。
她不能動,一動也不動。她也不能叫。一叫,那把刀第一個要砍的人,就是慕容無風。
獵人走到她身旁,掀開了她的毯子。然後一把脫光了她的衣裳。他的眼中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神色,一種難以言狀的興奮,他開始脫自己的衣裳,開始親她的臉,親她的身子,然後開始做……
沒有任何感覺。雖然噁心得要命。她看著他在她身上快樂地喘息著……
她知道自己的傷口正在流血。縫合之處,正在崩裂。她只希望自己能快些免掉這份恥辱,快些死去!
那喘息已快到了最興奮的時候,獵人開始陶醉般地哼出了聲音。
一個白影撲了過來!
兩個人迅速地扭打起來。這是一種極原始的肉搏,兩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看不見誰究竟佔了上峰,只知道獵人的刀一直都在狂劈著,卻始終沒有劈到慕容無風,倒是砍得地面上金星亂迸。
很快獵人終於把慕容無風壓倒在地,柴刀向他猛劈了過去!
「撲」的一聲,慕容無風的肩上已中了一刀!鮮血頓時狂湧了出來。獵人勝利地獰笑著。舉起刀,再次嚮慕容無風的頸部砍去!
瞬時間,一隻纖細的手指閃電般地拂過了他的致命要穴!
慕容無風沒有內力,也不會武功,但他是神醫。
所以他不用費力就可以輕易封住一個人的穴道,比任何一個練過武功的人還要有效。
「噹啷」柴刀掉在了地上。人卻還在掙扎著。慕容無風翻起身子,拾起刀子,毫不留情地向他的頭上砍去.
血,腦漿,濺了他一身。他卻象著了魔似地砍著,一直砍到荷衣在一旁喊道:
「無風,住手……他……他早已死了!」
他扭過頭,爬到她的身旁。神色卻暴怒得近乎瘋狂!臉也因痛苦而扭曲著。
「我沒事……他沒……沒把我怎麼樣……」她平靜地看著他,赤裸的身體在寒風中顫抖著。
「為什麼不叫醒我?」他雙目直盯著她的眼,目光尖銳得幾乎要將她的靈魂挖出來。而他的聲音卻是抑制著的,冷酷無情的,好象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充滿譏諷。
她不說。只是寧靜地看著他。
「你不說,就讓我來說。」他惡狠狠地捏著她的手,惡狠狠地吼道:「因為我是殘廢,保護不了你,對不對?」
他的肩頭是殷紅的一片。而她的眼中已滿是淚水。
他用毯子掩住她的身體。將柴刀「砰」地一扔,坐上輪椅,衝出門外。
而她,恥辱,委屈,憤怒,擔心,竟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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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家莊。
辛大娘起得很早,她幾乎總是村子裡起得最早的人。早飯的炊煙還沒有升起,她已開始蒸第三批饅頭。辛大娘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寡婦,兒子一家人早幾年前就跑到山外的城裡謀生去了。一年也就回來一次。而她自己卻靠著賣饅頭和一點積蓄養活著自己。
她通常一大早要蒸上五鍋饅頭,拿到集市裡去賣。辛家莊雖小,在這遠近幾百里的山地中也算是最大的村落,每三天必有一個集市,遠近幾十裡的山人都會挑著東西來這裡買賣。
勤勞的山人以打獵為生的居多。近幾年來山裡的貂子多,狐狸多,豹子也多,倒吸引了不少皮貨商人前來收購。是以有始以來,村子裡漸漸的有了些外鄉人。村子裡沒有客棧,外人來了,也是胡亂地敲著各家的門。山人良善,好客,也好奇,加之外鄉人大多出手也大方,所以大家都喜歡外地人。
辛大娘收拾起剛蒸好的一鍋饅頭就聽見了敲門聲。
那是一種極斯文的聲音。好象怕驚擾了誰,又好象不得不敲,是以敲了很久,辛大娘才把它從爐膛裡嗶嗶剝剝的柴火聲中分辨出來。
她開啟門,看見門前停著一個滿是泥濘的馬車,一個極清俊的白衣人坐在一張鑲著兩個木輪的椅子上,懷裡還躺著一個臉色發黃的女人,也穿著白衣,卻雙眼緊閉,顯然是在昏迷當中。
山裡人很少有長得好的,大家都在辛苦地討著生活,牙黃,眼黑,滿頭的惡瘡,身子也因長年辛苦勞作而歪歪斜斜。而這白衣人卻是令人驚歎的英俊,令人羨慕的乾淨,甚至他的指甲都雪白得沒有一絲汙垢。他的輪椅雖在泥地裡行了一段,卻是巧制之作,居然沒有在他雪白的袍子裡濺出一點泥漬。
兩個人的臉色都蒼白得可怕。而白衣人的微笑卻十分迷人。他原本有一雙冷俊的眸子,笑的時候卻如陽光普照,春回大地般地溫暖。
還沒等他張口,辛大娘就笑了起來,道:「客人是來求宿的罷?」
白衣人點點頭,道:「不知……」
「有,有,我兒子的房子就在隔壁,有自己的廚房,倒還乾淨。我馬上替公子收拾一下就可以住了。」彷彿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生怕丟了這個客人,她搶著答道。
「如此,多謝了。大娘貴姓?」
「姓辛,公子怎麼稱呼?」
白衣人正是慕容無風,他遲疑了一下,道:「姓吳。這一位是……」他看了看懷裡的女人,有些發窘,似乎不知道該怎麼介紹。
辛大娘笑了,道:「如果兩位想分開住,我可以和這位姑娘住在一起。她好象病得不輕,我這就去把炕燒暖起來。」
慕容無風想了想,結結巴巴道:「我們是……是住在一起的。」
「那她就是你的老婆。」辛大娘向他擠著眼睛。
他的臉微微有些發紅。過了一會兒道:「我的腿不大方便,能不能……」他望著腳下的門檻。
「這個好辦。」辛大娘一閃身從房子裡拿了一個柴刀,把兩個房子的門檻立時拆了下來。慕容無風轉動輪椅,來到客房裡,將懷裡的女人輕輕放到床上,蓋好被子。
辛大娘給他端來一杯熱茶,兩個饅頭。他很客氣地接過,道:「多謝。」
他吃饅頭的樣子也很斯文。喝茶的樣子更斯文。辛大娘從來沒見過一舉一動都這麼斯文講究的人。
「大娘,這裡附近有沒有藥鋪?」慕容無風忽然問道。
「有,不過不大。大夫是從外地請來的,姓劉,醫術怪好。每隔九天才來一次呢。那時候方圓幾十裡的人都趕過來瞧病。你要去,得早早地起來才好。他不在的時候,坐堂的是他的徒弟,水平要差些。你們來得巧,今天他正好在,要不,我這就帶你們去看病?」
慕容無風淡淡一笑,道:「看病倒不用,我只想去抓些藥而已。」
燒上炕,安頓好了一切,兩個人一起來到藥鋪門前。
大夫還沒有出來,門口已排了長長的隊,有揹著孩子的,有趕著馬車拖著病人的,扶老攜幼,辛大娘乾脆把自己的饅頭攤子也擺在了藥鋪旁邊。
還沒有瞧過病開過方子,買藥的人當然就很少。
辛大娘帶著慕容無風來到櫃檯邊,招呼著道:「阿水,你爹爹在麼?」村子小,人人都認識。阿水是個十六七歲的健壯小夥子,阿水家是村子裡少數能識字的幾家之一。阿水的爹自然就是藥鋪的老闆。
「阿喲,辛大娘,您老怎麼來了?怎麼?瞧著我們這裡人多,把饅頭鋪子也搬過來了?」一個胖胖的中年人走了出來,熱情地和辛大娘說著話,卻拿眼不停地打量著慕容無風。
山裡人好奇,倒也罷了,阿水爹是村子裡唯一見過些世面的人,卻也禁不住為白衣人淡雅如菊般的氣質所折服。
白衣人沉靜地聽著兩個人的對話,一言不發地等著他們說完。
辛大娘道:「這位吳公子是我家剛來的客人,他娘子的身子有些不大好,想找你蕭老闆抓點藥。」
蕭老闆哈哈一笑,道:「你們今天來的正好,劉大夫已經到了,正在我屋子裡喝茶呢。吳娘子在哪裡,請大夫瞧一瞧豈不更妥當?」
白衣人輕輕咳嗽了幾聲,臉色有些煞白。蕭老闆心裡道,莫說你娘子,就是你自己看上去,都像是有病的樣子。白衣人輕輕地道:「多謝,這個卻不必。藥方子我記得住。」
「阿水,過來抓藥。」蕭老闆扯著嗓子喊道。
「勞駕,我要當歸、澤瀉各五錢,川芎、紅花、桃仁、丹皮各三錢,蘇木二錢,杜仲一錢。一式十份。請問,有沒有七釐散?」白衣人口齒清晰地說道。
蕭老闆道:「七釐散……這種貴重的成藥小店沒有。」
白衣人笑了笑,道:「成藥沒有不要緊,可以現配。請給我硃砂一錢二分,麝香一分二釐,梅花冰片一分二釐,淨乳香一錢五分,紅花一錢五分,明沒藥一錢五分,血竭一兩,粉口兒茶二錢四分。研末之後,照原量做上十份。」他說得很慢,阿水倒是手腳很快,拿出一疊紙,從藥櫃子裡飛快地抓著藥。
白衣人靜靜地看著他,指了指其中的兩種藥,道:「這兩個……不對。這不是蘇木,這也不是血竭。」阿水吐了吐舌頭,連忙更換。
蕭老闆笑著道:「看來公子對藥所知不少。」
白衣人笑了笑,道:「我自己也常常生病,所以藥見得多。」
蕭老闆飛快地打著算盤,道:「一共是二十一兩銀子。」
白衣人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他,道:「這是五十兩銀子。」
蕭老闆笑了,沒有接,道:「山裡人不知道銀票是何物,我們只收現銀。」
白衣人一愣,想了想,道:「你們這裡,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兌換銀票的?」
「沒有。銀票是城裡人用的東西。這裡沒有人相信銀票。」蕭老闆道。
白衣人道:「抱歉,我沒有現銀,連一文都沒有。可不可以……」
「本店從不賒帳。」看著他要了一大堆貴重的藥,到頭來卻沒有銀子,這藥早都混到了一起,研成了末,蕭老闆的心裡,便十分不高興起來。
辛大娘看著慕容無風失望的樣子,道:「公子,我們村子小,從來都沒有人見過銀票,也不知真假,不如,我這裡還有三十文錢,先買些簡單的藥,湊合著用一用?」
她賣饅頭,一天也不過掙個十文二十文的,三十文錢對她來說,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慕容無風道:「多謝。不過,能不能這樣?蕭老闆。這些藥,我先拿回去,算我賒帳,我在這裡幫老闆幹幾天活,再把錢掙回來?」
蕭老闆一翻白眼,道:「我這裡不缺人手。」
慕容無風道:「你請外地的大夫來看病,診費,路費,招待費,應該不少罷?如果你請我,我只要診費,其它的費用都可以免掉。我還可以日日都來,用不著讓病人等九天。」
「你也是大夫?」蕭老闆將他從上到下地打量。這人可不是瘋了,臉色蒼白,雙腿殘疾,倒也罷了,還不停地咳嗽。連自己的病都看不好,哪裡還有病人肯來找他?
白衣人點點頭。
「要不這樣,你今天就和劉大夫同臺診病,如果你真的有病人,也治得好病,我就請你。不過,診費只能是劉大夫的一半。人家是大鎮子裡的名醫,年紀大,有經驗,而公子你……」
「我的診費一分也不能比他少。」白衣人淡淡地道:「老闆是生意人,當然知道是什麼貨就得賣什麼價。」
「你……」蕭老闆一時結舌,那白衣人看上去明明欠了他的帳,卻擺出一幅帶價而沽的樣子。
「咳咳。」劉大夫從內屋裡踱出來,一邊捻著鬍子,一邊捧著手裡的紫砂壺,道:「蕭老闆,時辰到了,我開診了。」
白衣人擰轉輪椅,衝著他一拱手,道:「劉大夫,敝姓吳,是蕭老闆新僱的坐堂大夫。今天病人多,我們同時出診,到時還要多多請教。」
蕭老闆心中暗暗詫異。這白衣人原本話很少,很文靜的樣子,一到掙錢的時候,卻是咄咄逼人,當仁不讓。
劉大夫出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他說診費一分不少的話,心下頗不高興,再瞧瞧他一幅苒弱的樣子,更是不宵。不禁冷哼一聲,白眼一翻,道:「年紀人輕狂,你師傅是誰?」
白衣人見他翻白眼,神色更加冷淡,道:「家師仙去多時,名不見經傳,不提也罷。」
劉大夫道:「那好,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