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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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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你的其它幾位師兄妹也曾來過。不過……他們似乎與荷衣……」他在斟酌詞句。王一葦介面道:「他們一夥人打小就跟荷衣過不去。那一陣子我家老爺身子不好,我常常告假回家。照應不及,荷衣可是受盡了委曲。不過,她脾氣硬,從來沒流過一滴眼淚。」說罷嘆了一口氣。

「荷衣……她自己沒有父母兄弟麼?」遲疑片刻,他終於問道。

「對她自己的出生家世,她從不提起。我以前以為只有師傅才知道。想不到有一次師傅倒向我打聽。大約……是些傷心事。她堅決不說,我和師傅也就不再逼她了。」

「令師收她為徒時,她應該還很小。中原快劍當時名聞天下,收徒的規矩自當格外嚴格。荷衣入門,多少會有人引薦,不會一點線索也沒有罷?」

王一葦笑了笑道:「這個,說來話長。你想聽麼?還有,聽了可得裝胡塗,不然荷衣知道了可饒不了我。」

慕容無風道:「你儘管放心。」

「這事在旁人說來極有趣,可是你若是荷衣,就會覺得一點趣兒也沒有。八年前的一天,我師傅帶著我們幾個徒兒到山東遊玩。來到一個小鎮子。街頭裡迎面跑來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渾身髒兮兮的,也不知是男是女,撞了師傅一下,便不見了。那街上亂糟糟的,我們當時也沒當回事。師傅將衣袋一摸才大叫不好,原來他的錢袋子沒了。我們幾個人,當時也有十二、三歲罷,便追了上去。那時我們跟著師傅已學了六七年的功夫,輕功相當自負,想不到明明看著那孩子在前面,卻左追右追,追不上。後來還是師傅把她追到了,你猜怎麼著?原來是個小丫頭,不過頭上的頭髮全掉光了,倒是長著一頭的癩子。她拿著錢買了一個燒餅,師傅將她拎起來的時候,她的口裡還緊緊地咬著那個燒餅呢。」

慕容無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氣,只覺胸口一陣陣發痛。不由得垂下頭,用手捂住了胸口。

「你……不舒服?」

「不妨事。」他勉強地笑了笑,從懷裡拿出一個小瓶,將幾粒藥丸倒入口中,道:「繼續說。她長著一頭小癩子,咬著燒餅,然後呢?」

「然後師傅發現她還買了八隻燒雞,全裝在一個髒得發黑的小布袋子裡。師妹,她叫陳雨蒙,當時也在旁邊,一看見從這麼髒的袋子里居然掏出了幾隻油膩膩的燒雞,便噁心得哇哇大吐起來。慕容兄大約不知,家師也是世家子弟出身,原本有大筆財產,只因他不事產業,只愛四處周遊,行俠仗義,若大的家業沒多久便敗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了一個大宅。雖然已沒了半分進項,他花錢仍然大手大腳,最後只好收養名家子弟為徒,靠著他們家長每年的供奉過活。這些有錢的家長自然不願委曲了自己的孩兒,所以大夥兒實際上都過著富裕的生活。我師妹還有幾個丫環侍侯著呢。且說家師一問旁邊的燒餅師傅,才知道這女孩子是成天在街上亂跑行乞的小叫花子。卻覺得她的身手甚是靈活,便問她願不願意跟著我們走。那小女孩想都沒想,就點頭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回到家裡,幾個師兄師姐自然不喜歡她。一來她雖然洗了澡,只是頭上老是有幾個癩子,好了又壞,壞了又好,小孩們不懂事,成天拿她取笑。二來,她沒名沒份,自然不能和我們一起學功夫,不過是混一碗飯吃,做些雜活,早上四更就爬起來給大家泡茶,燒洗臉水,中午晚上則幫著廚房的師傅們摘菜,做飯,有時候幫師兄洗衣服。她倒也老實。誰差她做什麼,她就一聲不吭地做了。不過師妹好象是特別不喜歡她,嫌她髒,不許她碰她的東西,也不許她幫著洗衣裳。大約就這麼過了一年,她頭上的癩子漸漸地好了,頭髮也長出來了,終究是幾根黃毛,很不中看。不過大家一天也不見幾次面,也沒有人關心過她。師傅則是常常外出,一走就幾個月。大家平日除了練功便是嬉鬧。有一次,大家一連好幾天都沒見她露面,還以為她又跑了。我終究有些擔心,便跑到她的屋子裡去找她,才知道她病了,發著高燒。一個人躺在床上,一連好幾天都沒吃東西,也沒有人理睬,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便給她拿了些藥,一些飯菜,照顧了她兩天。她好了之後,就對我特別好。可是她和師姐的關係卻越來越糟。她從小就不愛奉承別人。而師妹獨受師傅和眾師兄的寵愛,不免……不免有些拔扈。有一次師妹掉了一隻耳環,便硬說是荷衣偷的。將她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荷衣也火了,寸步不讓,冷言相諷,兩個人便打了起來。師妹居然打不過她,便去叫師傅。師傅倒還公正,把師妹狠狠地訓了一頓。從此便正式收荷衣為徒,大夥兒便天天一起練劍。」

「卻不料荷衣入門最晚,學得卻是最好,最快,最得師傅喜歡。大家心裡不免都有些妒忌,不服氣。師妹更是時不時地就要找茬挖苦她。學到後來,只有大師兄能勉強與荷衣對兩劍,其它的人,包括我,全不是她的對手。這時卻傳來了壞訊息,師傅與峨眉山的方一鶴對劍,受了重傷,送回家時,已經奄奄一息。臨終前,他只叫荷衣去見他,和她說了些什麼,荷衣後來隻字不提。只知道等荷衣從他的臥室裡出來的時候,師傅已經去世了。也沒有交待他的後事。師傅的屋裡原有一個劍譜,寫著他多年劍術的心得,他也一直說要把它傳給自己的繼承人,大家,特別是大師兄一直躍躍欲試。不料,師傅一去世,那本劍譜卻再也找不見。師妹便大罵荷衣偷走了劍譜。大家大鬧了一場,荷衣一口難敵四舌,便憤而出走,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這些都是老四告訴我的。我有三年的功夫都告假在外,師父去世之後我才回來,而荷衣已經走了。不過,我們後來倒是匆匆見過幾面,只知道她在外面四處謀生,也過得不容易,倒混下個「獨行鏢客」的名頭,比我這一事無成,名不見經傳的師兄可強多了。前些時我們倆又碰到一起,問她日子過得如何,她說她有一個朋友兼主顧照應著,過得很好云云。」

他一口氣說下來,飲了一口酒,門外卻有一個女人探著頭進來。王一葦臉一紅,站起來,拍了拍慕容無風的肩,道:「我得走了。門外還有個女人等著我呢。什麼時候得空再來看你們。」他剛要走,卻又回過頭,道:「對了,荷衣有一個怪癖,你可得特別小心。」

「怪癖?」他還是第一次聽說。

「她不能看見死去的小東西,只要看見一次就要發作。」

「發作?」慕容無風嚇了一跳,原來她也有病?

「我們以前住的地方里常有人將溺死的嬰兒扔在垃圾堆裡。她只要看見了就會象見了鬼似地渾身發抖,嘔吐不止。嚴重的時候甚至會昏過去,而且好幾天晚上都嚇得不敢睡覺。她也不能看見路上的死貓子,死鳥兒,死雞子,死兔子,死耗子。一切死的小東西。只要一看見,她立時就發作。不過奇怪的是,這些東西一旦做成食物擺在桌上,就沒事。她什麼都能吃。小時候,幾個師兄妹一要捉弄她,就往她的屋子裡扔死鳥兒。」

聽了這話,慕容無風的心又開始絞痛起來。

「所以你一定發現,她走路的時候,總是趾高氣揚的。因為她的眼睛根本不敢往地下看。」

「她現在還是這樣麼?」慕容無風嘆了一口氣,道。

「怎麼不是?前些時我見她時候,高興得過了頭,打著馬就向她衝過去,結果馬不小踏死了一隻雞子,給她看見了,二話沒說,跳下馬就直奔樹林子裡狂吐起來,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了。我哄了她半天,她死也不肯再走那條路,寧肯繞條遠道。你說說看,是不是中了什麼邪了?」

「可能是小時候,有人曾拿著這些東西嚇過她。」慕容無風想了想,道。

「哈哈,所以我說,你們倆個人在一起最合適了,你是大夫,一定能治好她。抱歉,我得告辭了。」

慕容無風笑了笑,道:「有空請到雲夢谷來坐坐。荷衣一定很樂意見到你。」

王一葦長揖而去。

入夜。

晚燈初上,走廊裡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地搖晃著。

慕容無風一回到谷里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在聽風樓裡坐了那麼久,加之來回路途上的折騰,他早已疲憊不堪。

他迷迷糊糊地睡著,過了幾個時辰,終於微微醒過來,卻聽見了水聲,然後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個水池裡。

水是熱的,四面卻一片漆黑。

一縷月光從窗欞外隱隱地射進來。水中有一隻手一直攬著他的腰。另一手拿著一塊毛巾,正將水輕輕澆在他的肩上。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坐在自己身邊,卻又幾乎是半扶半抱著自己的那個人。

手一觸到她的肌膚,便閃電般地縮了回去。

「醒了?」熟悉的聲音在他的耳邊輕聲道。

黑暗中,他點點頭,臉有些發紅。

那手輕輕地撫摸著他肩上的傷痕,道:「你的傷為什麼好得這麼慢?這已是兩個月前的傷口,為什麼還腫著?」

他想了想,道:「荷衣,你是什麼時候來的?」

「天一黑就來了。你睡得死死的呢。我在你床邊坐了半天,看你出了一身汗,就……就幫你洗洗澡。」

「你好不易來我這裡一次,這種很麻煩的事,你……你不要做。」他虛弱地道。

「我高興,而且一點也不麻煩。」那手扶著他的頸子,將他的頭放低,開始替他洗頭。

他的手放下來,在水中,正好碰到她的腿。光滑細膩的腿。

「荷衣……你……我……什麼也沒有穿麼?」

「在澡堂子裡還穿什麼衣服?」一句話堵過去,令他徹底啞口無言。

他渾身無力,便只好任她的手替他洗淨全身。

「他們說這浴室裡的溫泉能治你的風溼呢。咱們得在這裡面好好地泡一泡。」她喜孜孜地道。

「為什麼不點燈?這裡你不常來,黑漆漆的小心摔跤。」他淡淡地道。

「笑我的輕功不好呢?」那手伸過來,將熱水拍在他的臉上:「你正睡著,點著燈豈不會驚醒了你?」

他便放心地靠在她身上。

「他們說自從你從村子裡回來,就一直病著。」她嘆了一聲,道:「難怪你瘦得這麼厲害。」

「我現在好多了。」他連忙安慰她。

「好什麼呀?一點也不好。半點都不好。是不是他們送來的藥你全倒掉了?」

「喝了一些。」他老實地道。

那人將他從水中水淋淋地抱起來,用一塊大毯將他全身包住,將他放在一旁的松藤軟榻上。替他擦乾全身,便用另一塊厚毯緊緊地裹住他。

「冷麼?」她撫著他的臉,問道。自己已迅速地套上了一件睡袍。

「不冷。」

她從毯子裡將他的手掏出來,道:「現在開始修指甲,你的指甲長了。」

也不知道她用的是什麼武器,大約是一把凌利的小刀,捉著他的手指,便在黑暗中揮舞起來。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中十分放鬆,鎮定。

「不怕我一不小心削掉了你的手指頭?」荷衣呵呵地笑起來。

「中原第一快劍的徒弟劍術會有這麼差麼?」他也笑了。

「以後你的指頭就全交給我了。」她樂孜孜地道。

修完手指,她的手又伸進毯子,將他的一隻腿掏出來。

他的臉有些紅。

她輕輕的撫摸著他纖弱的腿,嘆道:「你的腿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麼?」

她的手握著他的腳踝,道:「現在我的手放在哪裡?」

「膝蓋上?」他亂猜道。

「這樣呢?」她的手忽然發熱,他終於有一絲極為模糊的感覺。進爾卻是一陣刺痛。他的身子不禁顫抖了一下。

「對不起,忘了你的關節正腫著呢,痛得厲害麼?」那手輕柔地捉住腳指頭,替他修著指甲。

他的腳從來沒有走過路,柔軟得好象嬰兒一樣。

「還好。」他淡淡地道。

她很利落地幹完了一切,便將他抱起,穿過幾間屋子,放到臥室的床上。

臥室裡也是漆黑一片。荷衣帶著他赤足走在地毯上,無聲無息,一點磕碰也沒有。

「要點上蠟燭麼?」兩個人都鑽進了被子裡,荷衣問道。

「不要,黑漆漆的正好。」他慢吞吞地道。

「什麼叫做黑漆漆的正好?」她撲嗤一聲笑了出來。

「黑漆漆地時候好乾壞事。」他的手伸過去,捧著她的頭,開始吻她。

她的心跳得好快。卻不由自主地緊緊擁抱著他。

「無風,這個時候,你會犯病嗎?」她有些緊張地扶著他的腰,而他的手已有些狂亂……

「我不會這麼倒霉罷?」他已無法控制地興奮了起來。

黑暗中兩個人輕輕地喘息著。

「荷衣,你高興麼?」他滿身是汗地問道。

「高興……」

「荷衣,把手拿開……」

「不行,你的心跳得厲害,我得按著你的‘懸樞’穴,萬一……」

「這個時候,你不要練功了行不行?」他挪開她的手。

「不行,我緊張。我……怕你有事。」她的手復又按到穴位上。

「荷衣,我不會有事。」他復又親吻著她。

「答應我,等我死了之後你才能死。」她的身子緊緊地抓緊了他,淚水忽然湧了出來。

「荷衣,我們會活得很久很久。」

兩個人緊緊擁抱著,一起等著汗水漸漸退去,窗外的月光將樹影投到牆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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