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知道,她還太小……如果長得大的話……是媽媽的乖乖孩兒,一定不調皮。」少婦喃喃地道:「我給她餵奶,喂得好好的,她突然……突然就渾身抽搐了起來。」
荷衣只覺頭頂上「嗡」的一聲,思緒紛至沓來,顫聲道:「她……她有多大?」
「一個月,我的月子還沒坐完呢。」少婦忽然嗚嗚地哭了起來:「她一直都很乖,不吵也不鬧,我還和她爹爹說,咱們的孩兒可不是夜哭郎……想不到……想不到……」她一傷心,話竟再也說不下去。
荷衣怔怔地呆住。腦內一片茫然,淚水忽然湧了出來。不由得哽咽著道:「我也有一個這麼樣的女孩兒,她……她沒福,已經死了。」
正說著,室內忽然傳來嬰兒的大聲哭叫之聲,那少婦便如發了狂一般地衝了進去,撲通一聲便在慕容無風面前跪下來,哭道:「大夫,你行行好,救救她吧!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你要我的血,你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給你!只求你救救她!救救她!我好不易有了這個孩兒,她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說罷,不顧眾人相攔,便咚咚咚地磕起頭來。
慕容無風將她扶起,神色定然地道:「這孩子雖有危險,目前尚有法子可想。且如今的情形比之昨日,已大有轉機。夫人請到外面略坐片刻,我們自當全力以赴。」
他的手下,躺著一個渾身發紫的女嬰,奄奄一息,身上插滿了銀針。卻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甦醒,正聲嘶力竭地哭叫著。
他抬起頭,正想再說兩句安慰的話,卻突然發現荷衣不知什麼時候已出現在了那少婦的身後,雙目直勾勾地盯著那嬰兒,神色蒼白,淚流滿面。
他的心突然一緊。
所有的人都發現診室裡不知何時進來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荷衣。」彷彿已有不祥之感,慕容無風看著她的神情大為緊張。
陌生的女人倚著門柱,渾身不停地發抖。
「當時……當時我也這般地求你……你為什麼這麼狠心?不肯救她?」她淚珠滾滾而落。
「我……」
「難道她不是你的孩兒,不值得你心疼?」
「……」
「慕容無風!你好狠心!我恨你!我恨你!」她忽然尖叫道:「是你殺了她!是你!是你!你就是兇手!你殺了我的孩子,你不是大夫!你是兇手!慕容無風!你不是人!我永遠永遠也不要理你!」
他呆呆地看著她衝了出去。
所有的人,連同那嬰兒,突然間都沉默了下來。
幾個大夫偷覷著慕容無風,卻都不敢說話。
他的背挺得筆直,一雙蒼白的手忽然攥緊,青筋暴現。
過了一會兒,他才吐出一口氣,緩緩地道:「方才我那一針插在了哪裡?」
「稟先生,是在‘地倉’穴。」吳悠輕輕地道。
他點點頭,道:「繼續。……先試‘申脈’,然後是‘少商’,‘下關’,‘天井’。」
幾個人彷彿回過神一般地抓住嬰兒的小腿,好讓慕容無風在穴位上捻針。
打仗般地忙了一夜,又觀察了一整個白天,次日傍晚,嬰兒終於停止抽搐,平靜了下來。
他獨自索然地回到了院子裡。
輪椅在遊廊的地毯上行動甚緩。
黃昏中,院子裡宿雨初晴,梨花滿地。
幾滴竹露冷冷地滴到腿上,打溼了他的衣襟。
忽然想起自己穿著的,正是那天她用來擦眼淚的衣裳。
她不像是一個愛哭的女人,在他面前,卻哭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哭得那麼傷心。
他不禁苦笑。
難道自己真的是她的剋星?
他吃力地轉了個方向,將自己移入書房之內。
屋子裡一片空蕩。
第一次,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書房有些過份地寬敞。
硯盤裡,還留著她研過的墨。
幾張素箋,是她習的字。
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邊還放著一件她剛剛洗好的衣裳。
每一次走的時候,她總是留下了她的劍和她的包袱。
一生氣,所有的東西對她而言,都可以不要。
枕頭上還殘留著她的氣息,幾根長長的黑髮,散落在枕邊。
他拾起掉在地上的劍,拔出來,用手輕輕地撫摸著,心頭湧起了無限的情緒。
一失神,手指上不小心劃出了一道傷口。
血點點地滴下來。滴在他的衣襟上。
他開啟床頭的小櫃,草草地塗了些藥。
神情恍惚中,他將身子挪到床上,也許是太累,也是傷心,他忽覺心痛如絞,冷汗簌簌直下。
藥丸四處都有。他胡亂地抓了一把送入嘴中。
謝停雲出動了一大群人,找了一整個晚上,楚荷衣蹤影全無,訪遍所有的碼頭才知她一日前已買舟東下。次日清晨,他回竹梧院覆命時,很吃驚地發現慕容無風已坐在書房裡。
他居然一夜未眠,批改完了積留在桌上的所有醫案。
他的神色平靜,雖然面容疲倦,卻似已從病中恢復了過來。
「沒找到?」他開門見山地道。
謝停雲搖搖頭:「楚姑娘一日之前已乘舟離開了神農鎮。」
「去了哪裡?」
「她沒說。那隻船的終點是江寧。現在還沒有回來。不過,這位老太太說,她有楚姑娘的訊息,不過她只能說給你聽,而且要三百兩銀子。」
「哦?」慕容無風偏過頭,看了看謝停雲身後的人。
他一看便怔住了。
這個人是崔婆婆。
「崔婆婆,請坐。」謝停雲退出門外之後,他指了指面前的一把椅子,很客氣地道。
老太太彆彆扭扭地坐了下來,顯然在這間豪華的書房裡感到十分地不自在。
「請用茶。」他又指了指她面前的一個精緻的茶盅。
崔婆婆擺擺手,道:「多謝,我只說幾句話就走。」
「婆婆見過楚姑娘?」
「嗯,不過不是最近,是一個月以前。」
「一個月以前?」他有些吃驚地道。因為荷衣告訴他,一個月前,她在武當山。
「她向我要了一些‘清風散’。」
他的臉頓時一陣發青,胸口又開始絞痛了起來。‘清風散’是坊間劣制的墮胎藥。專門流行於穩婆之手。
「接著說。」他強行鎮定著自己。
「她買了一包,問我管不管用?我說大多數時候管用,有時候也不管用。她於是又買了一包。後來我陪著她到了永昌客棧,還是那個房間。這一回,可不象上回那麼順當,她……她很苦。」
他的神色蒼白地聽著她說完,吩咐謝停雲將老太太送了出去。
那一夜的情景,又浮現在他的眼前。
舉著柴刀的獵戶,呻吟,搏鬥,赤裸的荷衣……地獄,一切都變成了地獄。
「是我害了你。」他喃喃地道:「是我害了你」。
「谷主,我扶你歇一會兒。」謝停雲打了一個轉回來,看見慕容無風雙目發直,神情大變,不由得慌了神。將他抱到床上,喚道:「谷主,谷主,你沒事罷?」
過了一會兒,他似乎回過神來,閉著眼,喘著氣道:「你不用去找楚姑娘,她離開……離開了我,只會過得……過得更好。」說罷,胸中一痛,「哇」地一聲,一口血噴了出來,全灑在雪白的床單上。
他昏昏沉沉地在床子躺三日,又開始了正常的醫務。只不過這一次他似乎已全神貫注地埋首於醫務當中,將自己弄得無比忙碌。
他不再笑,話也越來越少。竟比從前更加沉默。他又回到了往日鬱鬱寡歡的樣子。